第0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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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相宜的臉早在陳培風的那句“嫂子”剛出口時便已經白得徹底，她捏緊了挎包的帶子，強撐起一抹笑，問道：“厲戎，不給我介紹一下嗎？”
甘棠兩只杏眼滴溜溜地轉，見對面人的神色後，心下便已明白了三分。
才幾天沒見，這男人就招蜂引蝶。
她撇過頭不動聲色地瞪了他一眼後，趁他不註意的時候伸手掐了他一把。厲戎感受到她的動作，嘶了一聲，他低頭看向身旁的人，反手扣住她手腕，借勢一拉，甘棠便落入了他的懷裏。
纖細柔軟的腰肢在厲戎粗礪的掌心間動來動去，燃起一小串兒火苗，沿著他的大動脈慢慢攀爬而上，他不禁又將手攏得更緊了些，然後佯裝輕咳了一聲，才收回心緒，擡眼掃過面前的蒲相宜和陳培風，說道：“她是甘棠，我女朋友。”
蒲相宜一下子如遭雷擊。
她囁嚅了幾下，張了張嘴，正想再問些什麽時，前方的拍賣臺突然傳來三聲響亮的落錘聲，伴隨著主持人激動的聲音，一陣陣從話筒中擴散開來。
“恭喜舉三號牌的這位先生，今天拍賣會的最後一件物品已於四百五十萬人民幣的價格成交，我宣布這次的拍賣會圓滿結束，所得的所有資金將用於羅然基金會的建立，謝謝各位來賓。”
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燈光的正中央，費狄背著手挺著肚子，臉上泛起得意的笑，站在他身邊的甘遂拿著一個競價牌，不斷地跟周圍前來恭喜道賀的人交談著，整個人身上也洋溢著一種自得。
厲戎望著那兩個人，眼神晦暗不明，似在思索，又似在判斷。
“費老弟，真是恭喜啊。”羅方海在競拍結束後特意來找了費狄，他被助理攙扶著，另一只手拄著拐杖，臉上比剛開始的時候泛出了點兒亮光，“咱們以後有機會的話，還要多多合作啊。”
“當然，當然。”費狄大笑起來，肚子上的肉隨著胸腔的震動上下搖擺，幾乎要把緊繃繃的襯衣撐爆，幾步遠的甘棠甚至能瞧見他衣服上的扣子都快搖搖欲墜，但他自己卻分毫不知，仍與羅方海熱烈地攀談著。
“對了。”羅方海似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一樣，拍了拍費狄的肩膀，示意他離得近一點，然後湊到他耳邊，小聲提醒道：“費老弟啊，我之前可是跟你講過這東西，有些邪門兒，你可得小心點兒啊，要是出了什麽事可別賴在我身上。”
費狄哈哈笑起來，也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放心吧，羅老板，我既然都買了，自然不會怕這些東西，而且原來我還找人算過命，說我費狄命硬，所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去吧，錢等會兒我會派人給你送過去。”
“好啊。”羅方海也撫掌笑起來，像是徹底松了一口氣，“那就麻煩你了，費老弟。”
拍賣會的賓客漸漸散了場，主廳裏恢覆了之前的安靜，羅方海陪著費狄去後廳驗貨，只剩下甘遂一個人準備後續零零散散的雜事。
甘棠遠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拉著厲戎轉身就想要離開，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他在後面大聲喊她名字。
“棠棠，棠棠……”
甘遂本來正在整理需要帶走的單子，一低頭餘光恰好暼見她要走，立馬扔下手裏的東西匆匆追上來，擋在她面前，喘著氣道：“你們現在就走啊？”
“你還有什麽事嗎？”甘棠看向面前額上滲著汗的中年男人，淡聲問道。
“這個你拿著。”甘遂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條，遞到甘棠手裏，說：“這是費老板讓我給你的，上面有他的住址和電話，明天你去之前可以先給他打個電話說一聲。”
甘棠低頭掃了掃紙上的內容，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下面寫著“渝北區國寶花園2棟”，狗爬一樣的字跡，也不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她收回了視線，接過來隨手塞進自己的手包中，點了點頭。
“好了，我知道了。”
甘遂舒了口氣，笑起來，說：“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也挺累的，爸爸……爸爸就不打擾你了，路上註意安全啊棠棠。”
有柔軟的月光從落地窗的方向照過來，將甘遂的頭發鍍了一層銀邊一樣，甘棠無意中暼到他發叢中星星點點的白色，很淺很淺，卻紮得她心裏忽然竄出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刺痛感，極輕卻讓人不能忽視。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甘棠想。
他也變老了。
“知道了。”甘棠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斂了斂神色，平靜地回答道：“我走了，再見。”
甘遂也敏感地察覺出她語氣中一瞬間的軟化，顯得有些激動，連聲應道，甚至說話都說得有些不太利索。
“誒……好，好的，再見啊棠棠。”
一行四人從羅氏古董行走出來時已近九點，華燈初上，映襯得重慶比白日更多了幾分迷幻的色彩，街邊的小店依舊門庭若市，時不時傳來店老板帶著口音的吆喝聲，三三兩兩坐在破舊的小板凳上，圍著一張又矮又小的木桌子舉著啤酒杯暢飲，桌上還放著各種特色小碗，裏面盛著缽缽雞和冷串串，飄著誘人的紅油。甘棠從一旁經過時，聞到這陣陣的香味，就徹底邁不開步子了，她停了下來，轉身跟厲戎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在這兒吃點兒東西再回住的地方。”
“我陪你。”厲戎說。
陳培風也被這味道勾引得邁不動腿，本來還不太好意思開口，一聽甘棠的話後，立馬附和道：“我也想吃！嫂子咱倆也好幾天沒見了，可得好好聚在一起聊一聊，剛好這頓我來請你。”
“好啊。”甘棠揚著臉笑起來。
蒲相宜有點兒尷尬的站在一旁，雙手捏著包，不知道是該留下還是該離開。碰巧陳培風望見了她的躊躇，只覺得她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但也沒往別的地方多想，關切地問道：“相宜，你的臉怎麽這麽白？是不是有點兒冷啊？要不然我先給你送回家吧。”
“沒事。”蒲相宜輕聲回答。
她的目光追隨著路燈下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影影綽綽，如似璧人。
明明他們之間也沒有多麽親密的動作，可卻偏偏自成一方天地，她沒辦法踏入分毫。
蒲相宜的心中猛地生出了一大把繞頸的藤蔓，帶著尖銳的小刺，凜凜地朝向前方，但當夜風從樓宇街道間吹拂而過時，她忽然間清醒了幾分，之前生的那些枯枝敗葉溫柔的一下子被燎成了灰燼，撲簌簌散落一地，然後一吹就散了。
感情這回事兒，憑的是心甘情願。
自己強求也沒用。
“我先回家了。”蒲相宜呼了一口氣，抿著唇笑道：“剛好我家離這兒也不算遠，自己溜達著就回去了，你們好好吃吧。”
“天很晚了，我送你吧，相宜。”陳培風說道。
“不用了。”蒲相宜轉過臉看向他，調皮地沖他眨了一下眼，開玩笑似的拒絕道：“我等會兒還要順路逛逛超市呢，你送我的話我還怎麽逛啊？”
陳培風被她這理由搞得有些無奈，揚了揚手，“好吧好吧，女人真是奇怪，大晚上還要跑去逛超市，那你路上小心一點，到家後記得給我發條信息。”
“知道了，啰嗦鬼。”蒲相宜笑著回了他一句，惹得陳培風不高興地大叫了起來。
街燈明明暗暗，混著月光灑下來，厲戎和甘棠看向他們兩個人沒有說話。蒲相宜在原地想了兩秒，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徑直來到甘棠面前，歪著頭伸出右手，“甘小姐，這次見得匆忙，等你什麽時候有空了，可以來找我，我帶你游重慶。”
“好啊。”甘棠也笑著回握了她，回答道：“我最喜歡和女孩子一起逛街了。”
她頓了頓，接著又補充道：“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話音剛落，兩個人就一起相視大笑了起來。
“相宜，這幾天多謝你了。”厲戎望向她，真摯地說道：“回家路上小心。”
“放心吧。”她揚起笑，回答說。
蒲相宜本來以為說出口會十分艱難，但現在卻是輕而易舉，仿佛她只是張了張嘴，話就從中跑了出來。
像是一次鄭重的告別，對過去幾年來夢裏的那個人。
他英俊而正直，敢為了一腔正義赴湯蹈火，是她少女時期所有的詩詞與歌賦，或許再過五年十年，結了婚有了家庭的她還是會偶然想起，在她人生中最無力最恐懼的那一刻，有一個人從天而降，似電影中威風凜凜的戰神，只遞過來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就解救她於危難之際，讓她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心動不已。
而現在，她要沖這個人告別了。
“厲戎，再見了。”
“嗯，再見，相宜。”厲戎似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點了點頭，含笑回答道。
就是要這樣嘛，蒲相宜忽然覺得舒暢極了，邊笑眼眶邊微微紅起來，做個坦坦蕩蕩，行止由心的好姑娘，才是她一生所真正追求的目標。
而愛情，等到合適的時機，自然就會送上門來了。
她會等的，但在這之前，她得先做好自己。
送走了蒲相宜後，三個人隨意找了個小店的空位坐了下來，甘棠一個人跑到老板那裏點菜，陳培風從冰櫃裏拿了兩瓶冰鎮啤酒，用起子起開，分別倒了三杯放到每個座位跟前，他將手裏的酒瓶放下，端起杯子與厲戎碰了一下後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他的喉嚨，激得陳培風幾乎一瞬間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又往杯子裏倒了點兒啤酒，玻璃杯中渙散出黃澄澄的顏色，他盯著望了一會兒，忽然擡頭問了對面的厲戎一個問題。
“厲哥，嫂子身上哪點讓你覺得非她不可了呢？”
“她不一樣，和誰都不一樣。”厲戎看著街上通明的燈火，耳邊是游客們閑聊嬉鬧的聲音，他的目光聚集在不遠處櫃臺前的那個姑娘身上，她還穿著參加拍賣會的黑色魚尾裙，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與這個破舊的街邊小店像是完全格格不入，甚至旁邊的食客也會不住地打量著她，可她卻毫不在意那些投過來的眼神，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的，她都能夠淡然處之。
魚龍混雜的街道上，她是最亮的那顆夜星。
厲戎舌尖舔了下嘴角，然後勾唇笑了起來，收回思緒重新看向正等著他回答的陳培風，接著補充道：“我們都……比她世俗，她身上有著旁人所沒有的通透和孤註一擲。”
“我對她了解得越深，看得越清，便越愛她。”
陳培風被他的這些話震得楞在了原地，吶吶的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似乎對感情這回事又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正想再問些什麽時，甘棠拿著一瓶豆奶回到了座位上，厲戎瞥了他一眼，於是陳培風默契地沒有再進行剛才的話題。
菜上的很快，除了特色的冷鍋沾沾和缽缽雞之外，甘棠還點了許多其他的小碗菜，一份份幾乎擺滿了整張桌子，看起來誘人極了。
陳培風迫不及待地叨了一筷子紅油脫骨雞爪塞進嘴裏，大嚼特嚼，邊吃還邊稱讚道：“重慶人真是太幸福了，每天都可以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你們快嘗嘗，這個雞爪真的超級入味。”
“你慢點兒吃，別著急。”厲戎看他那樣子忍不住樂起來，打趣道：“怎麽？剛才在拍賣會上沒吃飽嗎？”
“怎麽可能吃得飽？”陳培風隔著鏡片兒翻了個白眼，又伸手夾了一筷子夫妻肺片後，才空出嘴來吐槽道：“那上面擺的不是各種酒，就是一些小蛋糕啊小水果啊，咱們畢竟是去辦正事兒的，而且旁邊還有那麽多人看著，我可不好意思大吃特吃。”
甘棠聽到他這話後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培風，幾天沒見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啊，還是那麽幽默。”
陳培風被她誇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耳根慢慢蔓延上了紅色的痕跡，他撓了撓頭，也咧著嘴笑起來，說：“嫂子過獎了，其實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從實踐中得出來的真知。”
“就你小子話多。”厲戎笑著罵了他一句。
夜風舒適，吹得幾人都心頭自在。
甘棠手裏拿著一根串串，低頭輕輕咬了一口，猶豫了幾秒後還是開口說道：“我明天下午會準時去費狄那裏。”
厲戎一聽到她提起這件事，臉色一瞬間就沈了下來，手中的杯子微微僵在了半空中，他擡起眼眸望向她，聲音不自覺的帶了點兒生硬，問道：“你為什麽一定要去那裏？”
陳培風當時不在場，搞不太懂發生了什麽事，但見這兩人神色都不太妙，聰明的噤了聲，也沒有多問，低頭拿起筷子繼續安靜的吃著自己的飯。
“那游仙枕就這樣落進他們手裏了嗎？”甘棠反問道。
“我會找當地的文物警察協助配合。”厲戎解釋：“因為這次的事不只涉及到了游仙枕，而且更重要的還有這夥兒走私犯，我們不能沖動行事，打草驚蛇，要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將他們一網打盡。”
甘棠理解地點了點頭，厲戎正松了一口氣準備讓她明天不要去時，卻又聽得她話鋒忽然一下，質問道：“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你不是不知道，那夥走私犯也在尋找其餘的游仙枕碎片，你知道我為什麽突然來到重慶嗎？”
厲戎望著她一楞，沒有接話。
“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了找你的吧？”她聲音裏帶著淡淡的嘲諷，刺得厲戎不禁微微皺了下眉頭，接著聽到她繼續往下說道：“那是因為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接到了他們老板的任務，回到洛陽找游仙枕碎片，他把我家翻的一通亂也沒找到，碰巧遇上了這次拍賣會，所以才暫時回了重慶，要不然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也看到了，他是個什麽貨色。”甘棠忽然笑起來，小店裏昏黃的燈光灑在她半張臉上，莫名顯得有些寥落，“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途，而我，就是他往上爬時順手遞過來的一個工具罷了。”
厲戎看著眼前有些落寞的甘棠，剛剛建設好的心理防線毫無防備地崩塌陷落。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洛陽時她的不對勁兒，那晚拿著手機孤零零站在樹下的姑娘，和如今面前這個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明明剛才在心底告訴了無數遍，這一次千萬千萬不能由著她胡來。
可她只是那麽蹙眉一瞥，他就心軟得徹徹底底，再無招架之力。
厲戎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吧，你去給他修覆古董可以，但是不能沖動行事。現在我們也不能確定費狄到底把今天拍賣得到的那片游仙枕放到了哪裏，是在他家還是又被轉移到了別處，給你的要求就是在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盡量探聽游仙枕的下落。”
“但是一定要確保自己好好的。”他似是不放心一樣，又強調了一遍，“不要逞強，你一個小丫頭片子的，又不是警察，做好分內之事就得了，其他的事交給我們。”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甘棠點了點頭，承諾道。
“好了好了，事情談完了，厲哥嫂子快吃飯吧。”陳培風趁機緩和氣氛，然後拿著公筷給他們一人叨了一塊兒粑土豆，笑著說：“嘗嘗這邊兒特色的土豆塊，又糯又入味，特別好吃，你們要是再不吃我可就吃完了。”
“吃吧吃吧，不夠再點。”甘棠笑起來。
“嫂子你真大方！”陳培風誇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甘棠點點頭“嗯”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看著正準備埋頭苦吃的陳培風，話鋒一轉道：“隨便吃，反正剛才你說了是你請客。”
陳培風夾菜的手一僵，筷子中的土豆塊“骨碌碌”滾落到了地上：“……”
好像他剛才是隨口說了這麽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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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幾天沒見，這男人就招蜂引蝶。
她撇過頭不動聲色地瞪了他一眼後，趁他不註意的時候伸手掐了他一把。厲戎感受到她的動作，嘶了一聲，他低頭看向身旁的人，反手扣住她手腕，借勢一拉，甘棠便落入了他的懷裏。
纖細柔軟的腰肢在厲戎粗礪的掌心間動來動去，燃起一小串兒火苗，沿著他的大動脈慢慢攀爬而上，他不禁又將手攏得更緊了些，然後佯裝輕咳了一聲，才收回心緒，擡眼掃過面前的蒲相宜和陳培風，說道：“她是甘棠，我女朋友。”
蒲相宜一下子如遭雷擊。
她囁嚅了幾下，張了張嘴，正想再問些什麽時，前方的拍賣臺突然傳來三聲響亮的落錘聲，伴隨著主持人激動的聲音，一陣陣從話筒中擴散開來。
“恭喜舉三號牌的這位先生，今天拍賣會的最後一件物品已於四百五十萬人民幣的價格成交，我宣布這次的拍賣會圓滿結束，所得的所有資金將用於羅然基金會的建立，謝謝各位來賓。”
熱烈的掌聲響了起來，燈光的正中央，費狄背著手挺著肚子，臉上泛起得意的笑，站在他身邊的甘遂拿著一個競價牌，不斷地跟周圍前來恭喜道賀的人交談著，整個人身上也洋溢著一種自得。
厲戎望著那兩個人，眼神晦暗不明，似在思索，又似在判斷。
“費老弟，真是恭喜啊。”羅方海在競拍結束後特意來找了費狄，他被助理攙扶著，另一只手拄著拐杖，臉上比剛開始的時候泛出了點兒亮光，“咱們以後有機會的話，還要多多合作啊。”
“當然，當然。”費狄大笑起來，肚子上的肉隨著胸腔的震動上下搖擺，幾乎要把緊繃繃的襯衣撐爆，幾步遠的甘棠甚至能瞧見他衣服上的扣子都快搖搖欲墜，但他自己卻分毫不知，仍與羅方海熱烈地攀談著。
“對了。”羅方海似是突然又想起了什麽一樣，拍了拍費狄的肩膀，示意他離得近一點，然後湊到他耳邊，小聲提醒道：“費老弟啊，我之前可是跟你講過這東西，有些邪門兒，你可得小心點兒啊，要是出了什麽事可別賴在我身上。”
費狄哈哈笑起來，也壓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說道：“放心吧，羅老板，我既然都買了，自然不會怕這些東西，而且原來我還找人算過命，說我費狄命硬，所以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去吧，錢等會兒我會派人給你送過去。”
“好啊。”羅方海也撫掌笑起來，像是徹底松了一口氣，“那就麻煩你了，費老弟。”
拍賣會的賓客漸漸散了場，主廳裏恢覆了之前的安靜，羅方海陪著費狄去後廳驗貨，只剩下甘遂一個人準備後續零零散散的雜事。
甘棠遠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拉著厲戎轉身就想要離開，還沒走幾步，就聽見他在後面大聲喊她名字。
“棠棠，棠棠……”
甘遂本來正在整理需要帶走的單子，一低頭餘光恰好暼見她要走，立馬扔下手裏的東西匆匆追上來，擋在她面前，喘著氣道：“你們現在就走啊？”
“你還有什麽事嗎？”甘棠看向面前額上滲著汗的中年男人，淡聲問道。
“這個你拿著。”甘遂從兜裏掏出一張紙條，遞到甘棠手裏，說：“這是費老板讓我給你的，上面有他的住址和電話，明天你去之前可以先給他打個電話說一聲。”
甘棠低頭掃了掃紙上的內容，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下面寫著“渝北區國寶花園2棟”，狗爬一樣的字跡，也不知道是出自誰的手筆，她收回了視線，接過來隨手塞進自己的手包中，點了點頭。
“好了，我知道了。”
甘遂舒了口氣，笑起來，說：“那你快回去休息吧，今天也挺累的，爸爸……爸爸就不打擾你了，路上註意安全啊棠棠。”
有柔軟的月光從落地窗的方向照過來，將甘遂的頭發鍍了一層銀邊一樣，甘棠無意中暼到他發叢中星星點點的白色，很淺很淺，卻紮得她心裏忽然竄出了一種無法言喻的刺痛感，極輕卻讓人不能忽視。
原來時間已經過去這麽久了，甘棠想。
他也變老了。
“知道了。”甘棠強迫自己收回目光，斂了斂神色，平靜地回答道：“我走了，再見。”
甘遂也敏感地察覺出她語氣中一瞬間的軟化，顯得有些激動，連聲應道，甚至說話都說得有些不太利索。
“誒……好，好的，再見啊棠棠。”
一行四人從羅氏古董行走出來時已近九點，華燈初上，映襯得重慶比白日更多了幾分迷幻的色彩，街邊的小店依舊門庭若市，時不時傳來店老板帶著口音的吆喝聲，三三兩兩坐在破舊的小板凳上，圍著一張又矮又小的木桌子舉著啤酒杯暢飲，桌上還放著各種特色小碗，裏面盛著缽缽雞和冷串串，飄著誘人的紅油。甘棠從一旁經過時，聞到這陣陣的香味，就徹底邁不開步子了，她停了下來，轉身跟厲戎說：“你們先回去吧，我想在這兒吃點兒東西再回住的地方。”
“我陪你。”厲戎說。
陳培風也被這味道勾引得邁不動腿，本來還不太好意思開口，一聽甘棠的話後，立馬附和道：“我也想吃！嫂子咱倆也好幾天沒見了，可得好好聚在一起聊一聊，剛好這頓我來請你。”
“好啊。”甘棠揚著臉笑起來。
蒲相宜有點兒尷尬的站在一旁，雙手捏著包，不知道是該留下還是該離開。碰巧陳培風望見了她的躊躇，只覺得她臉色有些不大好看，但也沒往別的地方多想，關切地問道：“相宜，你的臉怎麽這麽白？是不是有點兒冷啊？要不然我先給你送回家吧。”
“沒事。”蒲相宜輕聲回答。
她的目光追隨著路燈下並肩而立的兩個人，影影綽綽，如似璧人。
明明他們之間也沒有多麽親密的動作，可卻偏偏自成一方天地，她沒辦法踏入分毫。
蒲相宜的心中猛地生出了一大把繞頸的藤蔓，帶著尖銳的小刺，凜凜地朝向前方，但當夜風從樓宇街道間吹拂而過時，她忽然間清醒了幾分，之前生的那些枯枝敗葉溫柔的一下子被燎成了灰燼，撲簌簌散落一地，然後一吹就散了。
感情這回事兒，憑的是心甘情願。
自己強求也沒用。
“我先回家了。”蒲相宜呼了一口氣，抿著唇笑道：“剛好我家離這兒也不算遠，自己溜達著就回去了，你們好好吃吧。”
“天很晚了，我送你吧，相宜。”陳培風說道。
“不用了。”蒲相宜轉過臉看向他，調皮地沖他眨了一下眼，開玩笑似的拒絕道：“我等會兒還要順路逛逛超市呢，你送我的話我還怎麽逛啊？”
陳培風被她這理由搞得有些無奈，揚了揚手，“好吧好吧，女人真是奇怪，大晚上還要跑去逛超市，那你路上小心一點，到家後記得給我發條信息。”
“知道了，啰嗦鬼。”蒲相宜笑著回了他一句，惹得陳培風不高興地大叫了起來。
街燈明明暗暗，混著月光灑下來，厲戎和甘棠看向他們兩個人沒有說話。蒲相宜在原地想了兩秒，然後往前走了兩步，徑直來到甘棠面前，歪著頭伸出右手，“甘小姐，這次見得匆忙，等你什麽時候有空了，可以來找我，我帶你游重慶。”
“好啊。”甘棠也笑著回握了她，回答道：“我最喜歡和女孩子一起逛街了。”
她頓了頓，接著又補充道：“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
話音剛落，兩個人就一起相視大笑了起來。
“相宜，這幾天多謝你了。”厲戎望向她，真摯地說道：“回家路上小心。”
“放心吧。”她揚起笑，回答說。
蒲相宜本來以為說出口會十分艱難，但現在卻是輕而易舉，仿佛她只是張了張嘴，話就從中跑了出來。
像是一次鄭重的告別，對過去幾年來夢裏的那個人。
他英俊而正直，敢為了一腔正義赴湯蹈火，是她少女時期所有的詩詞與歌賦，或許再過五年十年，結了婚有了家庭的她還是會偶然想起，在她人生中最無力最恐懼的那一刻，有一個人從天而降，似電影中威風凜凜的戰神，只遞過來一個漫不經心的眼神，就解救她於危難之際，讓她往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心動不已。
而現在，她要沖這個人告別了。
“厲戎，再見了。”
“嗯，再見，相宜。”厲戎似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心思，點了點頭，含笑回答道。
就是要這樣嘛，蒲相宜忽然覺得舒暢極了，邊笑眼眶邊微微紅起來，做個坦坦蕩蕩，行止由心的好姑娘，才是她一生所真正追求的目標。
而愛情，等到合適的時機，自然就會送上門來了。
她會等的，但在這之前，她得先做好自己。
送走了蒲相宜後，三個人隨意找了個小店的空位坐了下來，甘棠一個人跑到老板那裏點菜，陳培風從冰櫃裏拿了兩瓶冰鎮啤酒，用起子起開，分別倒了三杯放到每個座位跟前，他將手裏的酒瓶放下，端起杯子與厲戎碰了一下後仰頭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他的喉嚨，激得陳培風幾乎一瞬間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又往杯子裏倒了點兒啤酒，玻璃杯中渙散出黃澄澄的顏色，他盯著望了一會兒，忽然擡頭問了對面的厲戎一個問題。
“厲哥，嫂子身上哪點讓你覺得非她不可了呢？”
“她不一樣，和誰都不一樣。”厲戎看著街上通明的燈火，耳邊是游客們閑聊嬉鬧的聲音，他的目光聚集在不遠處櫃臺前的那個姑娘身上，她還穿著參加拍賣會的黑色魚尾裙，臉上化著精致的妝容，與這個破舊的街邊小店像是完全格格不入，甚至旁邊的食客也會不住地打量著她，可她卻毫不在意那些投過來的眼神，不管是善意還是惡意的，她都能夠淡然處之。
魚龍混雜的街道上，她是最亮的那顆夜星。
厲戎舌尖舔了下嘴角，然後勾唇笑了起來，收回思緒重新看向正等著他回答的陳培風，接著補充道：“我們都……比她世俗，她身上有著旁人所沒有的通透和孤註一擲。”
“我對她了解得越深，看得越清，便越愛她。”
陳培風被他的這些話震得楞在了原地，吶吶的不知該如何回答，他似乎對感情這回事又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正想再問些什麽時，甘棠拿著一瓶豆奶回到了座位上，厲戎瞥了他一眼，於是陳培風默契地沒有再進行剛才的話題。
菜上的很快，除了特色的冷鍋沾沾和缽缽雞之外，甘棠還點了許多其他的小碗菜，一份份幾乎擺滿了整張桌子，看起來誘人極了。
陳培風迫不及待地叨了一筷子紅油脫骨雞爪塞進嘴裏，大嚼特嚼，邊吃還邊稱讚道：“重慶人真是太幸福了，每天都可以吃到這麽好吃的東西，你們快嘗嘗，這個雞爪真的超級入味。”
“你慢點兒吃，別著急。”厲戎看他那樣子忍不住樂起來，打趣道：“怎麽？剛才在拍賣會上沒吃飽嗎？”
“怎麽可能吃得飽？”陳培風隔著鏡片兒翻了個白眼，又伸手夾了一筷子夫妻肺片後，才空出嘴來吐槽道：“那上面擺的不是各種酒，就是一些小蛋糕啊小水果啊，咱們畢竟是去辦正事兒的，而且旁邊還有那麽多人看著，我可不好意思大吃特吃。”
甘棠聽到他這話後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培風，幾天沒見你真是一點兒都沒變啊，還是那麽幽默。”
陳培風被她誇得有點兒不好意思，耳根慢慢蔓延上了紅色的痕跡，他撓了撓頭，也咧著嘴笑起來，說：“嫂子過獎了，其實我說的都是大實話，從實踐中得出來的真知。”
“就你小子話多。”厲戎笑著罵了他一句。
夜風舒適，吹得幾人都心頭自在。
甘棠手裏拿著一根串串，低頭輕輕咬了一口，猶豫了幾秒後還是開口說道：“我明天下午會準時去費狄那裏。”
厲戎一聽到她提起這件事，臉色一瞬間就沈了下來，手中的杯子微微僵在了半空中，他擡起眼眸望向她，聲音不自覺的帶了點兒生硬，問道：“你為什麽一定要去那裏？”
陳培風當時不在場，搞不太懂發生了什麽事，但見這兩人神色都不太妙，聰明的噤了聲，也沒有多問，低頭拿起筷子繼續安靜的吃著自己的飯。
“那游仙枕就這樣落進他們手裏了嗎？”甘棠反問道。
“我會找當地的文物警察協助配合。”厲戎解釋：“因為這次的事不只涉及到了游仙枕，而且更重要的還有這夥兒走私犯，我們不能沖動行事，打草驚蛇，要等到時機成熟的時候將他們一網打盡。”
甘棠理解地點了點頭，厲戎正松了一口氣準備讓她明天不要去時，卻又聽得她話鋒忽然一下，質問道：“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你不是不知道，那夥走私犯也在尋找其餘的游仙枕碎片，你知道我為什麽突然來到重慶嗎？”
厲戎望著她一楞，沒有接話。
“你不會以為我是為了找你的吧？”她聲音裏帶著淡淡的嘲諷，刺得厲戎不禁微微皺了下眉頭，接著聽到她繼續往下說道：“那是因為我那個名義上的父親，接到了他們老板的任務，回到洛陽找游仙枕碎片，他把我家翻的一通亂也沒找到，碰巧遇上了這次拍賣會，所以才暫時回了重慶，要不然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也看到了，他是個什麽貨色。”甘棠忽然笑起來，小店裏昏黃的燈光灑在她半張臉上，莫名顯得有些寥落，“他在意的只有自己的前途，而我，就是他往上爬時順手遞過來的一個工具罷了。”
厲戎看著眼前有些落寞的甘棠，剛剛建設好的心理防線毫無防備地崩塌陷落。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洛陽時她的不對勁兒，那晚拿著手機孤零零站在樹下的姑娘，和如今面前這個身影漸漸重合在一起。
明明剛才在心底告訴了無數遍，這一次千萬千萬不能由著她胡來。
可她只是那麽蹙眉一瞥，他就心軟得徹徹底底，再無招架之力。
厲戎嘆了一口氣，說道：“好吧，你去給他修覆古董可以，但是不能沖動行事。現在我們也不能確定費狄到底把今天拍賣得到的那片游仙枕放到了哪裏，是在他家還是又被轉移到了別處，給你的要求就是在保證自己安全的情況下，盡量探聽游仙枕的下落。”
“但是一定要確保自己好好的。”他似是不放心一樣，又強調了一遍，“不要逞強，你一個小丫頭片子的，又不是警察，做好分內之事就得了，其他的事交給我們。”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甘棠點了點頭，承諾道。
“好了好了，事情談完了，厲哥嫂子快吃飯吧。”陳培風趁機緩和氣氛，然後拿著公筷給他們一人叨了一塊兒粑土豆，笑著說：“嘗嘗這邊兒特色的土豆塊，又糯又入味，特別好吃，你們要是再不吃我可就吃完了。”
“吃吧吃吧，不夠再點。”甘棠笑起來。
“嫂子你真大方！”陳培風誇道：“那我就不客氣了。”
甘棠點點頭“嗯”了一聲，好整以暇地看著正準備埋頭苦吃的陳培風，話鋒一轉道：“隨便吃，反正剛才你說了是你請客。”
陳培風夾菜的手一僵，筷子中的土豆塊“骨碌碌”滾落到了地上：“……”
好像他剛才是隨口說了這麽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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