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會面定在王城廣場旁的一個小茶樓裏，甘棠到的時候已經遲到了將近半個小時，茶樓的服務員身著旗袍等在門口，一見她推門進來，微微側身伸手，裊裊婷婷地在前方為她引路。

茶樓不大，裝修古樸講究，分上下兩層，中間通了個四方形的大天井，看起來別有洞天。天井正中央的位置擺了一個極大的聚寶盆，裏面零零散散的扔著些許硬幣，旁邊四個角處放了四張櫃子，上面分別擱置著幾個不同式樣的唐三彩，似人非人，似獸非獸，皆直勾勾地沖著聚寶盆的方向，盯得久了竟有種發毛的感覺。

甘棠一路沈默，抿著唇跟在服務員身後，眼中情緒淡薄，似古井無波。但她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攥著手機，淺青色筋絡若隱若現的浮起，像湧起的一陣陣波瀾，從指尖默不作聲的地流向心尖。她的手摩挲了兩下，將翻滾的心潮按壓下去，強硬而又刻板。

服務員領著她穿過天井，來到二樓的一個小雅間，門口打著厚厚的布簾子，將屋內與屋外隔成兩個世界。

“甘小姐，就是這裏，甘先生已經在裏面等候了，您可以直接推門進去。”

“好的，謝謝。”甘棠沖她微微點了點頭，回答道。

甘棠定定地立在門口沒有動。

穿堂風透過窄小的走廊，發出嗚嗚的響聲，暗淡的天光從頂傾洩而下，落在她的右手邊，布簾被吹起一個小角，如振動的蝶翼一般，輕輕重重。

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

隔了片刻，甘棠終於緩緩往前邁了一步，擡手撩開了面前的布簾。

繚繞的茶香中，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正側坐在窗邊，一手托著下巴，目光百無聊賴地游移著，聽到門口的動靜後，猛地轉過頭望了過來，似釘子一般釘到甘棠身上，眼睛一點一點慢慢瞪大，然後漸漸紅了起來。

他手足無措地站起了身，雙手不自覺地在褲縫邊兒上擦了擦，臉上露出一抹笑，張了張嘴，然後喃喃喊到：“棠……棠棠。”

甘棠面無表情地回望向他，眼睛眨了幾下，沒說話，拎著包提步走到茶座前，撩著裙子坐了下去，擡眼望向幾步外的男人，淡淡道：“你找我有什麽事？”

“爸……爸不是好久沒見你了嘛。”甘遂站在原地僵了一會兒，躊躇地坐到了她對面，討好笑道：“剛好這一段時間回洛陽，就想來看看你。”

“看我？”甘棠將手中的包放到桌子上，端起茶小啜了一口，嘲諷地看向他：“十幾年連個人影都沒，現在想起還有個閨女了？”

這句話似是一下子直擊到甘遂的痛處一般，他整個人不由自主抖了兩抖，咽了咽唾沫，才垂眼訥訥解釋道：“這……這當時不是為了賺錢嗎。”

甘棠的兩手攏在腿上，緊攥成拳，指尖泛白，擡起眼將目光直直打向對面的甘遂，分毫都不閃避，冷冷質問他道：“賺錢？那你賺到了嗎？”

甘遂被問得一時語塞，連忙伸手拿起茶杯往嘴裏灌了一口，試圖緩解臉上尷尬的神色，沈默了片刻後，他突兀地換了一個話題，“我聽說……聽說你姥姥前一段時間去世了？”

甘棠心中一凜，不動聲色地擡眸回望他，“這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只是關心關心。”甘遂被她的目光刺得有些難挨，下意識撇開了眼，回答道：“畢竟她老人家原來對我也挺好的。”

甘棠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你姥姥去世前有沒有跟你提過一個東西？”甘遂繼續問了下去。

“你想問的是什麽東西？”

“一個古董碎片，巴掌大小，她應該放在某個盒子裏了。”甘遂見她面色平靜，看起來並沒有太大波動，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氣，探過身接著又問道：“棠棠，你姥姥最疼你，她有沒有告訴過你關於這件東西的下落？”

甘棠緩緩擡眼，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直把甘遂看得心裏發毛時，才慢悠悠地搖了搖頭回答：“我不知道。”

甘遂一聽，心裏不免有些著急，傾身一把抓住她放在桌子上的手，語氣懇求：“棠棠，我知道你恨爸爸，但是這一次你幫幫爸爸好不好？這樣東西對我來說真的十分重要！”

“松手。”甘棠皺著眉頭喝道。

甘遂僵了僵，嘆著氣緩緩放開了手，整個人似是一下子頹了下去一樣，無力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想要那東西做什麽？”甘棠指尖在桌上輕敲了兩下，開口試探道。

“我想……”

甘遂剛張開嘴打算說些什麽，結果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時，兜裏的手機鈴聲就“嗡嗡嗡”的響了起來，像是催命符一般不停地振動著，焦躁又急促。他抱歉地沖甘棠笑了笑，微微側過身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思索了片刻後，按了接聽鍵。

“餵？怎麽了？”甘遂擡起左手輕輕捂住話筒，聲音壓低了些許，眉頭緊皺著，語氣有點兒不耐煩地問道：“我不是正在找嗎？別催了！”

話筒裏的男聲很大，似是沒有想到對面還有其餘人一樣，毫無顧忌地嚷嚷道：“甘哥，這次我不是為了催你的，老板讓你趕緊回重慶，暫時不用做你的事了，他讓我告訴你他已經有下一個碎片的線索了。”

那聲音從甘遂緊握著的手機中隱隱傳出來，飄進甘棠的耳朵裏。她不動聲色地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小口，然後將目光輕飄飄移向窗外，面上裝作若無其事一般，餘光卻全神貫註地註意著甘遂的舉動。

“什麽？”甘遂被這消息震了一下，聲音不禁大了幾分，臉上喜色叢生，忙追問道：“老板找到了什麽線索啊？”

“……你不知道嗎？陳……南在接近……那個古董商，叫……羅方……”

也不知是不是信號不好，對面人的聲音顯得斷斷續續，只有零星幾句傳了過來，甘棠一邊托腮望向窗外，一邊蹙著眉細細辨別那邊人說的話，試圖抓住其中的關鍵詞。

“好。”甘遂猛地站起了身，沖著電話說：“你跟老板說，我馬上回去，我現在就訂機票。”

話筒對面的人又交代了幾句，才匆匆掛斷電話。

甘遂將手機重新揣進兜裏，搓著手看向甘棠，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棠棠，爸爸還有事要先走了，錢我已經付過了，你等會兒直接走就行。”

“你要回重慶了？”甘棠慢悠悠轉眼過來，若有所思地望向他。

“是。”甘遂點點頭，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掀開衣服外套翻了翻，摸出一個黑色的錢包，他低頭數了數裏面裝的錢數，從中拿了厚厚的一沓放到甘棠面前，輕輕往前推了推，然後討好地擡起頭看她，小聲說道：“爸爸沒有什麽能給你的，這些錢你先拿著，不夠了再問我要。”

他頓了頓，沒等甘棠有所反應，就擺了擺手大步離開了房間。

甘棠坐在椅子上沒有動，等到門口的布簾輕飄飄地落了下去後，她才如夢初醒似的擡起了眼，目光從面前的一摞錢上緩緩轉開，一寸一寸移到了窗戶外面。

川流的馬路上，男人的背影匆匆，越來越小。

他沒有回頭。

像極了多年前離開的那一幕。

重慶的天氣越來越熱，又下不來雨，天氣又陰又沈，低壓壓攏在空中，連帶著人都不由得焦燥了起來。

陳培風窩在賓館的沙發裏，整張臉幾乎皺成了苦瓜，握著手機一會兒按亮一會兒按滅的，頻頻擡頭望向門口，忍了半晌後還是開口問道：“相宜，你說厲哥怎麽還不回來？”

蒲相宜遞給他一個削好的蘋果，溫聲安慰道：“沒事的，厲戎只是去打探一下羅方海的底細，不會有事的。”

“可他去了好久了。”陳培風接過蘋果，沒有吃，隨手放在了旁邊的盤子上。

正在兩人交談之際，屋門被“噔噔”敲響，蒲相宜面上一喜，與陳培風對視一眼，高興說到：“肯定是厲戎回來了。”

說罷，她便匆匆上前開了門。

門外果然是一身黑色襯衣的厲戎，負手而立，姿態挺拔，見到蒲相宜後楞了一瞬，但很快便反應過來，沖她輕點了點頭，打招呼道：“相宜，你什麽時候來的？”

蒲相宜捋了捋耳邊的頭發，低頭側身讓他進來，回答說：“沒多久，我剛好打電話給培風，得知你一個人去羅方海開的那家古董店了，心裏有些擔心，所以我就趕過來了。”

厲戎漫不經心的聽她解釋著，也沒多放在心上，隨手將手機往茶幾上一撂，長腿叉開坐到了沙發上，瞥了一下正眼巴巴盯著他臉，等著他說話的陳培風，輕笑一聲，開口講道：“我今天去的不巧，羅方海沒在店裏，我問了問店裏的其他人，他們說羅方海可能這星期六的時候會過來，因為有一筆很大的’買賣要做’。”

“買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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