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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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怎麽樣了?”陳培風聽得入神,傾著身子迫不及待地問道。

蒲相宜喝了口水,將紙袋裏放著的飯拿出來,擺在桌子上,又把贈送的筷子分給他們,說:“先吃著,菜都要涼了,你們邊吃我邊講。”

飯菜是重慶當地一家出名的私家小廚做的,一道一道用黑色的圓餐盒分裝著,葷素搭配,一掀蓋香氣撲鼻,還附送了兩碗熬好的排骨湯。

厲戎道了謝,接過筷子,沒急著去叨菜,而是轉過頭示意她繼續講下去:“羅然後來幾天還有什麽奇怪的舉動嗎?”

“他接下來幾天很少出房門。”蒲相宜開了口:“警方詢問過他們家的保姆,說是羅然自從那天晚上之後,就幾乎沒有下過樓,一直躲在屋子裏畫畫,連吃飯都是讓人端上去放在屋門口。”

“那他的父母沒有覺得不對勁兒嗎?”陳培風嘴裏咬著一大塊燉得軟爛的蹄花,疑惑問道。

“有。”蒲相宜回答道:“剛開始一兩天羅方海還沒覺得有什麽,因為羅然自幼就喜歡畫畫,經常一個人熬夜創作,一天不出門是很正常的,後來羅然他媽媽擔心兒子身體,進了他房間之後,才發現事情好像有些嚴重了。”

羅方海的妻子叫許燕寧,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自小家境優越,順風順水的長大,二十出頭便嫁給了羅方海,後來便一直在家裏當個養尊處優的闊太太。羅然是她的獨生子,和所有母親一樣,他從小到大的任何事都是由許燕寧一手操辦,甚至稱得上是溺愛。

第三天清晨,許燕寧終於按耐不住自己的擔心,端著一托盤的早飯親自上了樓,輕輕敲響羅然的房門。

“兒子,媽給你送飯了,別畫畫了,快出來吃個飯吧。”

屋裏靜了半晌,才緩緩傳出一個男聲,像是許久沒有喝水一樣,沙啞著,撕裂著,隔著房門遙遙傳出來,似鐵鉤劃過木板,刺激著人的耳膜。

“請進。”

許燕寧蹙起了眉,伸手推開房門,屋裏很黑,只在窗前隱隱開了一盞微弱的小燈,照在羅然微微駝起的背影上。她的視線不自覺往下落去,地上散落著一張又一張畫紙,突兀又強烈地撞進她眼裏。

那些畫幾乎都大同小異,素描勾勒的肖像畫,黑白色,一張臉占據了整個畫紙,畫上人短發,單眼皮,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唇角微微上揚,明明是一副笑臉,看的久了卻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

最奇怪的是,人像的四周還被精心畫上了邊框,一張張被隨意扔在地面,像極了裱好的黑白遺像。

而這畫上的人,赫然是面前一言不發的羅然。

許燕寧心裏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大,她端著早餐的手不自覺顫抖了一下,差點兒將手裏的東西摔在地上,穩了穩心神後,往前走了幾步,又喊了一聲:“兒子,來吃飯了。”

羅然這時才似反應過來一般,僵硬的放下手中畫筆,慢慢地轉過身,擡眼面無表情地望向許燕寧。

他的臉上胡子拉碴,眼下青黑一片,整個人顯得憔悴又空洞,而且他的嘴唇上已經泛起了一層肉眼可見的幹皮,一張嘴說話,就似老舊墻壁上脫落的舊墻皮一般,簌簌地掉落下來,看得許燕寧心驚。

她慌忙將手中的盤子往旁邊架子上一放,跑過去摸住羅然的臉,眼眶都紅了,語無倫次地念叨著:“兒子,你怎麽成這樣了?是不是沒睡啊?看看都憔悴成什麽樣了!”

羅然僵硬了一會兒,眼珠動了動,反應有些遲鈍地問道:“沒事,媽媽你快來看我的畫,你覺得畫的好嗎?”

許燕寧見他這副模樣,急得一跺腳,伸手就將畫板上的素描撕了下來,扔在地上,還狠狠地踩了幾下,說:“別畫了,好好的孩子都魔怔了,趕緊把我給你端的早飯給吃了,然後去洗漱一下,下午我帶你出去散散心。”

羅然似沒聽到她的話一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踩在她腳下的那張畫,一聲不吭,只有呼吸漸漸粗重起來,哼哧哼哧的,像一個經久失修的機器重新啟動,不知哪一秒就會爆發。

“兒子,你怎麽了?”許燕寧被他這樣子有些嚇到,不自覺往後退了一小步,偏著頭小心翼翼看向他。

腳底的紙在她退後的時候發出“次啦”一聲細微的響聲,像是一點星火,猛地點燃了僵坐在椅子上的羅然。他撲上去,揪住許燕寧的衣領,眼睛泛著紅,嘴裏不住地嘟囔道:“還給我,還給我,還給我!”

“然然,你怎麽了?我是媽媽啊!”許燕寧被推著往後退了一步,驚慌失措地拽住他的胳膊,有些慌張地叫起來。

羅然的身體緊繃得像一根琴弦,聽了她的呼喚,僵持了片刻,才緩緩放開攥著衣領的手,陡然跌坐在身後幾步的椅子上,大口喘著粗氣,低聲道:“對不起,媽媽。”

許燕寧半蹲在地上握住他的手,焦急地詢問說:“兒子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有哪裏不舒服的地方?”

“我沒事,可能是熬夜太久了,現在想歇一會兒。”

他低著頭,面上沒什麽表情。

許燕寧有點兒不放心,但還是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手,點頭道:“好,你先把飯吃了,然後好好休息。”說完,就轉身退出了房間,順手還將門輕輕帶上。

她沒有回頭,於是恰好錯過了羅然緊盯著她背影的目光。

雙眼瞪大,嘴角輕揚。

與地上畫像中的表情漸漸重合。

“隔了一天後,羅然就在淩晨時分一個人跑到了他家別墅的頂層,然後從樓上跳了下去,直接砸在花園的小路上。”蒲相宜想到這件事還有些心有餘悸,拍了拍胸脯,輕聲說:“勘測的法醫判定當場死亡。”

厲戎擰著眉,手指在褲邊上敲了幾敲,若有所思地問道:“剛才你說,羅然生日會後那天晚上,睡之前跟羅方海講了一句,謝謝你送我的禮物?”

蒲相宜點點頭,回答說:“是,還有一件事,羅然死後一段時間,羅方海突然找了一個民間道士,說是來家裏驅鬼,再之後那夥走私犯就突然開始接觸羅方海,不過他好像有什麽顧慮,一直到現在也沒給個準話。”

“而且許燕寧在羅然死後非常後悔,她認為是自己撕了他的畫,導致羅然心情不好,才會想不開的。”蒲相宜輕輕嘆了一口氣,又說道。

陳培風用手搓了搓下巴,疑惑問:“難道羅方海送給羅然的那件禮物就是我們在找的東西嗎?”

“很有可能。”厲戎伸手從茶幾上拿過煙盒,抽出一支,偏頭禮貌問到旁邊的蒲相宜:“可以嗎?”

蒲相宜抿嘴笑了一下,點了點頭,然後又不自覺勸道:“厲戎,你少抽點兒煙吧,對身體不好。”

厲戎微微垂下頭,一手隨意甩開打火機,星星點點的火光一瞬即逝,隨即他手指尖的煙便裊裊升起來,一點一點遮住他的眉眼,他吸了一口,又緩緩吐出煙圈,才轉頭看向蒲相宜,漫不經心的笑道:“時間久了,戒不掉。”

陳培風偷偷打量了打量兩個人,噤了聲沒敢說話。

“在你的描述中,羅然畫了兩幅畫,一幅預示著他的死亡,另一幅可以說是他為自己準備的遺像了。”厲戎夾著煙,眉眼深邃,“所以說明他對自己的死是有感覺的,或者是是提前策劃好的。”

“但羅然之前又沒有自殺的傾向。”蒲相宜強調。

“沒錯,所以很有可能是什麽東西誘導他精神失常,最後自殺。”厲戎神色沈了下來,冷冷吐出一句話。

“可能就是游仙枕。”

甘棠接到電話時,正坐在沙發上端著外賣,一邊看電視一邊吃飯,桌子上的手機“嗡嗡嗡”地振動起來,她的目光從電視中男女主的身影上切換過來,漫不經心地落在手機屏幕上,“爸爸”兩個字不停的跳躍閃爍,一寸寸刺激著她的神經。

她的手抖了一下,唇角緊緊抿成一條直線,似被定住一般,一動不動,那電話鈴聲漸漸平息,還沒等她松一口氣時,又猛地響了起來,隱隱透出一種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味。

甘棠的指尖慢慢移了過去,眼中情緒翻湧,深吸了一口氣後,她終於下定決心一樣,按下了接聽,然後將手機拿到了耳邊。

呼吸聲從話筒對面靜靜傳來。

時間似靜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棠棠。”隔了片刻,對面男人還是先開了口,熟悉又陌生,這個稱呼她已經十幾年都沒有聽見過了。

甘棠嘴唇囁嚅了幾下,手攥緊電話,發出又輕又抖的氣音:“你……你找我有什麽事?”

“好久沒見了。”他說:“明天上午來見見爸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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