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蹊蹺？”陳培風來了興趣，拉過一旁的凳子坐過來，托著下巴問道：“怎麽個蹊蹺法？”

蒲相宜坐到厲戎左手邊的單人沙發上，半傾著腰，雙手平放於膝上，目光從兩人身上掃過，開口講述道：“羅然是一個非常乖的男孩子，雖然家境優越，但身上沒有沾染其他那些富二代不良的風氣，而且由於他母親性格強勢，所以他一直以來都很聽話。”

厲戎邊聽邊若有所思，見她突然停住，疑惑地撇過眼望了下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蒲相宜抿了抿唇，拿過桌上的一個杯子，倒了點兒水，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之後，又接著說了一句。

“但是他十八歲成人禮之後，突然變得有些奇怪了。”

到底哪裏奇怪呢？

羅方海一開始也說不上來，當時的他滿心滿眼都沈浸在中年失子的痛楚之中，整個人得知這個消息後像是猛地蒼老了十來歲，白頭發一夜之間蹭蹭地冒了出來，與之前儒雅的形象簡直天差地別。

所以當警察做筆錄的時候，他什麽事都想不起來，腦海裏充斥著的全都是羅然的音容笑貌，還是一同跟進來的助理輕聲提醒道：“老板，您忘了？少爺這幾天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太好。”

羅方海楞了楞，不知突然想起了什麽，眼眶不由自主地紅了起來，外面走廊裏妻子的哭喊聲撕心裂肺，他顫抖著摘掉眼鏡，問旁邊站著的警察要了一張紙巾，低頭抹了抹滲出的眼淚，然後開口道：“是，我想起來了，我兒子從過完生日以後就有些不對勁兒了。”

對面坐著的警察往筆錄上寫了幾句，然後擡頭問道：“他怎麽不對勁？是關於哪個方面的？”

羅方海往助理那邊兒瞥了一眼，沈默了半晌，說：“前幾天我兒子過十八歲成年禮，我在家給他小辦了一場宴會，當時一切都很正常，可是到了晚上散場後……”

宴會散場後已經將近半夜十二點，一群正當年輕的孩子又鬧了好大一會兒，才陸陸續續被司機們接回了各自的家。

羅方海囑咐羅然道：“時間不早了，你趕緊上去睡覺，別明天頂兩個熊貓眼出去。”

“好，我馬上就去睡。”羅然今天很開心，抱著一堆禮物笑著回答道：“爸爸你也早點休息，我先回房間拆禮物了。”

羅方海擺擺手，失笑道：“去吧去吧。”

……

淩晨三點，整棟別墅都靜悄悄的。

羅方海覺得有些口渴，身邊的妻子正在熟睡，他沒敢驚動，自己摸著黑安靜地穿上拖鞋，下樓進了廚房。剛倒了一杯水，舉到嘴邊正準備喝下去時，二樓突然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他楞了楞，緩緩把水杯放到桌子上，往外走了幾步，站到廚房和客廳的交界處，皺著眉仔細聆聽起來，可是這時又沒了聲音，靜謐的針落可聞，羅方海搖搖頭，暗嘆自己果然年紀大了，連耳朵也變得不好使了。

他又拐回了廚房，拿起杯子喝了幾口，然後從櫥櫃裏翻出一盒餅幹，撕開包裝袋撿了一塊送入口中，嚼著嚼著慢慢地停了下來。

剛才的那陣動靜又莫名其妙響了起來。

甚至更大了一些。

羅方海心中一緊，將手中的餅幹往餐桌上隨意一丟，隨手抄起旁邊架子上的一把水果刀，貓著步子往二樓走去。

難道家中進小偷了？他一邊想，心裏一邊不住地打著鼓，手裏的刀攥得更緊，與刀把接觸的皮膚甚至微微滲出了黏津津的汗。

站在二樓的樓梯口屏息聽了一會兒，羅方海漸漸辨別出聲音的來源是在自己的右手邊。他不禁皺了皺眉，右手邊除了羅然的房間，還有一個常年沒有人住的客房。

羅方海想了想，往右邊走了幾步，有微弱的光亮從門縫下傾洩而出，靜靜地投在門口一小片地上，像是在暗示著什麽，然後沒過兩秒鐘，房間裏又傳出一陣聲響，很模糊，隔著門顯得有些遙遠。

他心裏嘀咕，這小子怎麽不聽話，這麽晚還不睡覺，而且還在屋裏搞出這麽大動靜。

別墅裏的家具都是用的最好的，房門全部是頂級實木制成的，厚重又隔音，所以外面人聽得也不真切，只能感覺到有響動，卻不清楚屋裏發生了什麽事。

羅方海敲了敲門，裏面沒人應答。

他緊皺著眉，心裏有些生氣，又耐著性子敲了一遍，還是沒有人開門。

“羅然？”他壓低聲音喚到，然後順手推了一下門。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羅方海楞了幾秒，不禁擡手撓撓頭，這小子居然沒有鎖房門？

他將門推得更大了些，裏面轟鳴的音樂驟然沖進的耳膜，惹得他下意識的皺起了眉頭。

擡眼望去，羅然穿著一身睡衣，正背對著大門坐在窗口，面前立著一個畫架，手裏拿著一根筆認認真真地往畫紙上描繪著什麽，他的身影擋的很嚴實，所以羅方海起初是根本沒看清他畫上的東西。

羅然自小喜歡畫畫，這羅方海是知道的，為了讓兒子有更好的環境，他甚至還在別墅的三樓給他專門建了一個獨立的畫室，平常羅然沒事的時候都會去那裏，一待能待大半天。

但他從沒在臥室中畫過畫，更沒有在半夜三更這樣做過。

羅方海有點兒奇怪，他擡手敲了敲旁邊的門，叫了一聲羅然的名字，示意他趕緊睡覺。

但羅然很專註，仿佛完完全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樣，連身子都沒挪動半下，像沒聽見似的，手裏的畫筆依然不停。

這下羅方海可真是生氣了，他上前一把按掉旁邊櫃子正播放著的音響，整個房間猛地陷入了寂靜之中。羅然的動作頓了頓，緩緩扭過頭，見是羅方海，眼神空洞了一瞬，很快便微微笑起來，沖他招了招手，說：“爸爸，你快過來，看看我新畫好的畫。”

“你大半夜的不睡覺，又是放音樂又是畫畫的，想造反嗎？”羅方海剛才被這音響吵得有點兒神經衰弱，再加上困意襲來，語氣變得十分不好：“別以為是你生日就可以為所欲為了，你趕緊回床上睡覺去，之前怎麽跟你說的你全忘了？等會兒再把你媽給吵醒了，看她怎麽收拾你！”

羅然似是沒聽到他的教訓一樣，仍重覆著剛才的動作，朝他揮揮手，語氣執著：“爸爸，快過來，你來看看我新畫好的畫。”

羅方海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拿他有點兒沒有辦法，邊往那邊走邊問：“你大晚上怎麽突然想起畫畫了？”

“因為我做了一個夢。”羅然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什麽夢？”羅方海來到他身邊，一邊隨口問道，一邊探著頭看他畫板上的畫。

羅然微微笑起來，沒有回答。

這一看，羅方海當場就楞在了原地。

色彩濃郁的一幅畫，大片的殷紅塗染在畫面下部，一灘一灘，讓人看得心裏發毛。而中間則畫了一棟白色的別墅，三層高，一個男孩正站在樓頂的天臺上，迎著風張開雙臂，面容模糊，一時無法辨別。

這棟房子，看起來有些眼熟。

羅方海眉頭皺得更緊，凝了神湊的離畫架更近了些，想仔細再看一下，可是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羅然卻猛地有了動作，他拾起地上的畫布，手一揚，就將整個畫架罩了起來。

“爸爸，你覺得我畫的怎麽樣？”羅然鬼魅的聲音在羅方海耳邊幽幽響起，語調怪異，但卻又說不出哪裏奇怪。

羅方海直起身，憋了一肚子火，語氣生硬地命令道：“羅然，趕緊回床上睡覺去，別再讓我說第二遍了！”

“好的，爸爸。”他回答道，然後轉身將畫筆放到了一旁的桌子上，脫了鞋，安靜躺到了床上。

羅方海這才滿意，擺擺手道：“行，我出去幫你把門帶上，你自己關燈。”

說罷，便扭頭背著手向門口走去，拉著門正準備關上離開時，羅然的聲音突然又響了起來，他說：“爸爸，謝謝你送我的生日禮物，我非常，喜歡。”

他蓋著被子，只露出一個頭，眼睛直勾勾地望向正打算關門的羅方海，臉上掛著說不清道不明的笑，還專門在“喜歡”兩字上加了重音。

羅方海沒註意他的異樣，也笑起來，隨口回了一句：“喜歡就好，行了，快睡吧，晚安。”

“晚安，爸爸。”

羅然也回了一句，然後“叭噠”一聲按滅了床頭燈的開關，臥室裏猛地陷入了一片黑暗。

羅方海慢慢地闔上了他的房門，放輕腳步回了自己的房間。

他怎麽也沒想到，這一段看似普通的對話，竟成了羅然最後正常的時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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