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甘棠沒有睡好，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一些陳年舊事，她睜著眼平躺在床上，直勾勾地望著雪白的天花板，心裏一遍一遍地默數著羊，就這樣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終於迷迷糊糊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清晨，她望著鏡子前裏自己的黑眼圈，整張臉都皺巴到了一起，火速用面膜敷了一下後，又破天荒地給自己化了個完整的妝，才匆匆去與他們集合。

厲戎正閑散地倚在他那輛越野車旁，偏著頭百無聊賴地望著大街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他一手夾著煙，另一只手插在兜裏，英俊又挺拔，看上去極為惹人註目。

“嫂子，早上好啊。”陳培風遠遠的一瞧見她就揮起手來，興奮地打著招呼。

甘棠笑笑，也沖他擺了下手，然後小跑了過去。

“昨晚沒睡好嗎？”厲戎伸手牽過她，隨口問了一句：“眼裏怎麽都是紅血絲？”

甘棠楞了一下，遮掩似的垂了垂眸，半真半假的笑著應道：“是啊，太興奮了，我還沒去過重慶呢，有一種要去旅游的感覺。”

厲戎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多問下去，只是接過了她手裏的包，扔到後備箱裏，轉頭跟她說：“我把後座收拾一下，你等會兒稍微躺後面休息休息。”

甘棠應了一聲，然後不知看到了什麽，突然打起了精神，她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個露天的小吃攤兒，沖另兩人建議道：“時間還早，咱們在那兒吃個早飯再走吧，那家店的胡辣湯可是這一片兒遠近聞名的。”

“好啊好啊。”陳培風忙不疊地讚同道：“我快餓死了，剛好趁著機會嘗嘗洛陽的特色早餐。”

那家小攤兒距離他們停車的位置大概只有幾十米的距離，就在旁邊的小道上，一對老夫婦支著一個破舊的塑料棚，周圍零零散散地擱著七八張小木桌和一些板凳，別看這地方不大，前來吃飯的人卻不少，很多都是十幾年的老吃客了，每天早上的念想就是在這兒吃個飯。

“我小時候上學前經常在這兒吃。”甘棠說這話時，眼裏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縷懷念，聲音也柔和了下來，“外婆總是騎著自行車帶我從這條路過，如果來不及做飯的話，就給我買兩個包子一杯胡辣湯，讓我帶到學校去吃。”

厲戎一邊安靜地聽她講述著，腦海裏一邊不自覺地開始想象她話裏所描述的場景。

——穿著校服的小姑娘匆匆忙忙從自行車上跳下來，馬尾辮在她腦後悠來悠去，上面還用發帶紮了個漂亮的蝴蝶結，整個人朝氣蓬勃，如同初升的太陽。她手裏攥著幾張零錢，還離得很遠便沖早餐攤的老板喊到：“婆婆，我要一杯胡辣湯，再加兩個包子，要快一點，等會兒上學遲到了。”

他越想，嘴角越抑制不住的上揚。

真是可愛。

也真是想早一點遇見她。

甘棠走到正在炸油條的老板面前，笑著打招呼道：“婆婆，您還記得我嗎？”

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擡起頭，仔細辨認了一會兒，然後突然激動地拍了下手，“甘棠吧，你可是好久沒來買飯了，我前一段時間還跟老頭念叨過你呢。”

“所以我今天不就來了嘛，之前比較忙。”甘棠解釋道。

“來了好，來了好啊，今天還是老樣子嗎？”

甘棠清脆地應了一聲：“沒錯，我還帶了兩個朋友，要三碗多加肉的胡辣湯，再來六個牛肉煎包，和兩根油條。”

“沒問題。”

胡辣湯是現成的，裝在一個保溫的圓筒裏，又濃又稠，湯裏熬著大片的牛肉，色澤誘人。而包子和油條都是現做的，在熱油裏過一遍，滋滋作響，散發出撲鼻的香味。

甘棠找了個靠邊兒的位置，然後指揮著他倆去端胡辣湯，等兩人回來，桌上早就擺好了剛炸好的包子油條，熱騰騰的冒著熱氣，輕輕用筷子一戳都能濺掉酥皮，旁邊還擱著老板特意送的兩小碟腌蘿蔔，看起來清爽又可口。

“我們這次去重慶不用太趕行程。”厲戎按照自己的習慣，將油條掰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然後扔進胡辣湯裏，用筷子夾起來一塊送到嘴裏，咽了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提議道。

陳培風一手拿著包子，一手端著碗，豪放的吃相與他清秀的臉龐完全不相符，聽到他這話立刻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咱們中間停一停，順便可以逛一下，剛好嫂子不也挺想去旅游的嘛！”

甘棠翻了他個白眼，一點兒也不見外，吐槽道：“我看是你更想吧。”

陳培風嘿嘿笑了兩聲，拍馬屁說：“不虧是嫂子，慧眼識精，但咱還是看破不說破啊，要不然被我領導知道我出來趁機公費旅游了，他得氣的一槍崩了我。”

厲戎哼笑一聲，見兩人鬥嘴，也不插話，安靜低頭吃著自己的飯。

真正出洛陽市區的時候已經將近八點半，甘棠一上車就躺在後座昏昏欲睡起來，陳培風坐在副駕上，偷偷往後瞥了一眼，悄聲沖厲戎打趣道：“厲哥，嫂子昨晚這是去做賊了嗎，怎麽這麽困？”

厲戎擡眼望向後視鏡，目光甫一觸及到甘棠眼下遮不住的青黑色，微微收斂了眉目。他伸手調低了車裏的空調，然後直接按掉了陳培風剛找好的音樂，輕聲道：“帶上耳機聽，讓她好好睡。”

陳培風比了一個OK的手勢，然後擠著眼帶上了耳機。

一車沈默。

等甘棠被外面的嘈雜吵醒時，才發現已經過了正午的時間。她從後座上直起身來向外看去，小縣城的模樣，街道擁擠，自行車電動車和汽車都在同一條路上開著，夾雜著兩旁各種各樣的小商販的叫嚷聲，還有周邊賣手機店裏播放著的巨大音響，讓她還迷糊的腦子更是亂成了一鍋粥。

“這是到哪兒了？”她問。

厲戎單手握著方向盤，聽見她聲音，從後視鏡裏看過去，笑道：“終於醒了，小懶貓。你還挺準時，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

甘棠臉一紅，嘟囔道：“我也沒睡多長時間嘛。”

“就是，嫂子這也才睡了四個來小時而已嘛。”陳培風摘掉耳機開玩笑道。

厲戎隨意找了家飯店，在路邊緩緩停了車。

甘棠一仰頭，看見那店上掛著一個大招牌，寫著“谷城老張家牛肉面”，一眼望進去，裏面十幾張桌子都坐滿了人。

“走吧，先去吃個飯。”他解釋說：“這兒是襄陽市的一個小縣城，高速修路，等會兒吃完飯直接從這裏上國道，會更方便一些。”

進了店等了一會兒，幾碗牛肉面端了上來，甘棠動了幾下筷子，沒有太大胃口。她有些百無聊賴地托著腮，望向門口來來往往的路人，厲戎將車停在一棵楊樹下，在這種小縣城裏黑色的越野明顯十分打眼，就在這十來分鐘裏，已經有好幾波人駐足在車前指指點點的了，

她有些無聊，懶散地移開了目光，但就在這時，腦海裏猛地閃過了剛才看見的一幕，好像有哪裏不太對的地方，甘棠微微蹙起了眉，又不動聲色地將目光重新定格在了越野車前。

有兩個黑短袖的男人正探著頭往車裏張望著，一高一矮，高的那個目測將近一米九，胳膊上的肌肉一塊一塊的，隆起來像是小山似的，緊繃得仿佛要把衣服撐破。

而他旁邊那個精瘦似猴的男人一邊打量著周圍，一邊再悄聲說著些什麽，他伸手往背後摸了一下，衣擺不小心被撩了起來，腰間別著的東西猛地撞入甘棠眼裏。

——那是一把刀。

她嘩啦一下站起身來，驚得旁邊正在大口吃面的陳培風嗆得咳嗽了好幾聲，捂著嘴問道：“怎麽了啊，嫂子？”

甘棠沒有說話，只用手指了指車的位置，然後自己順手掂起了桌子上擺著的辣椒油，孤身往外面走去，莫名像個即將奔赴沙場的勇士。

厲戎撂下筷子，轉身也急忙跟了出去，剩下陳培風一個人一臉茫然地望向外面，想要去瞅瞅怎麽回事，但偏偏被老板扣在了那兒，“誒，你不能走，還沒給錢呢，而且你朋友還把我們的辣椒給拿走了。”

“……”

甘棠悄無聲息地走到那兩個男人身後，手裏攥緊了那一小罐辣椒油，她輕輕拍了拍其中一個人的肩，柔聲問道：“你們兩個在幹什麽呢？”

那倆人正全神貫註地往車裏打量著，一時也沒註意，順口回答道：“我們在找……”

話還沒說完，他們似突然意識到不對勁一樣，張皇地扭過頭望向背後，然後不自覺趔趄了一下。

矮個子男人反應極快，猛地從腰間掏出一把匕首，伸手就想劃向甘棠的臉。甘棠早就有所準備，揚起手中的辣椒油就倒在了他臉上，那男人躲避了一下，但仍有些許濺進了他眼裏，他驚叫一聲，下意識推了甘棠一把，慌不擇路地往小路跑走。

而旁邊的高壯男人想要幫忙，一腳踹過去，結果還沒觸碰到甘棠的身體，就被趕來的厲戎一個過肩摔撂倒在了地上，躺在地上哀嚎著。

也許厲戎就是放松了那麽一剎那，想趁著那人倒地的機會去扶起被推倒的甘棠，但當他的手剛剛觸碰甘棠的胳膊時，一股驟然而起的巨大推力從他背後襲來，將他猛地推向車流擁擠的馬路上。

甘棠速度極快地拽住了他的胳膊，但那人的勁兒太大，竟連帶著她一起卷向了路中間。厲戎下意識地護住了甘棠的頭部，將她緊緊埋進自己懷裏。

事情就在電光火石間發生，他的臉側是濺起的石粒與灰塵，耳邊是劇烈急剎的車聲，厲戎閉著眼死死攬住她，那一刻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懷裏這個奮不顧身的姑娘，到死也要保護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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