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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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戎的註意力全放在手裏的資料上,於是恰好就錯過了甘棠表情僵硬的一瞬間。

當他後來察覺到身邊人臉色有些不太對勁兒時,竟然反應遲鈍了一兩秒,以為她是哪裏不太舒服,伸手安撫性地摸了下她的頭發,然後湊近她耳邊輕聲問道:“怎麽了寶貝?怎麽突然這麽沈默?是身體不舒服嗎?”

甘棠眼神閃了閃,下意識地避開厲戎關切的視線,低下頭“嗯”了一聲,語氣幾不可察的有些不自然,“可能是這裏太悶了吧,你們繼續吃,我出去透會兒氣。”

說完她就匆匆站起身,拉開椅子向外走去,映在旁人眼裏,竟有種落荒而逃的樣子。

“嫂子這是怎麽了啊?咋突然出去了?”陳培風筷子上還夾著一塊兒小酥肉,一臉茫然地望向甘棠離開的背影。

厲戎抵了抵舌根,皺著眉頭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了門口幾秒,然後又緩緩移至手中的那沓子資料上,隔了片刻,才若有所思地開口道:“沒事,你吃你的,不用擔心。她覺得這裏有點兒悶,出去透透氣,過會兒我就去看看她。”

陳培風看著厲戎有些晦暗的神色,隱隱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但畢竟是人家兩口子的事情,自己也不好多問,所以他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又繼續往碗裏多夾了幾塊小酥肉。

他邊吃邊想,還別說,這水席還真挺好吃的。

對面的天橋上掛著一串串彩燈,底下是川流不息的車輛,映襯的整個城市亮如白晝。

甘棠現在真不同飯店外的一棵樹下,目光落得極遠又極空泛,像是思索,又像是回憶。

她抱著臂,眼裏是這座古城最赤裸的燈紅酒綠,不遠處的十字路口矗立著地標性的九龍鼎,被夜晚的涼風席卷著,依然不動如山,繁華與滄桑於這一刻,在她的視線中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這一幕剎那間就將她帶回了小時候。

很小很小的時候了,那個男人也才三十出頭的年紀,夏天最喜歡穿著一件又大又松的灰色背心,底下套著一條黑短褲,在每個夜晚,都會騎著自行車載著那時還年幼的甘棠穿梭在老城的大街小巷,從九龍鼎到八角樓,有時還會帶著她去關帝廟轉一圈兒,整個一條街上,都能聽見他那輛破自行車的車鈴叮叮作響。

那時候的風和今晚一樣,溫柔又涼爽,拂過甘棠的裙角,一寸一寸定格在了她的回憶裏,就像是一張舊照片。

只漸漸泛黃,卻不會被磨滅。

坦白來講,這應該是她關於那個人最美好的印象了,往後的歲月裏,他的影子都變得模糊起來,似是一團若隱若現的霧氣,偶爾籠罩,又隨即消散。

甘棠以為,她早就忘記他的樣子了。

誰知道,竟真的只是她以為而已。

原來看到時,還能一眼就認出來。

她重重地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幾步,斜倚在樹幹上,然後從兜裏摸出手機,翻到了通訊錄的頁面。她上下滑動了一下,然後手指緩緩地落在署名為“爸爸”的號碼上,猶豫了像是一個世紀那麽久,終於還是下定決心,輕輕一點,撥了過去。

甘棠闔上了眼,將手機舉到了耳邊。

電話“——嘟嘟嘟”的響著,不知道為何,她的心臟快要蹦出來似的,又忐忑又覆雜,在這股情緒的最末端,竟隱隱有一絲名叫期待的東西,可一想到剛才那名單上的照片後,她又逐漸冷靜了下來。

將近一分鐘後,手機裏遙遙傳出來一個死板的女聲:“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無人……”

甘棠睜開了眼,手漸漸從耳邊垂了下來,夜晚的風涼颼颼地從她臉頰劃過,絲毫也不留情。

我這是在幹什麽?她忽然清醒了過來,忍不住嗤笑了一聲,心裏自嘲發問,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麽貨色的人了啊。

一個不切實際,拋妻棄子的男人。

甘棠眼眶一點點地紅了起來,唾棄般地想著,自己還抱有什麽期待呢?

這個人,和她那母親簡直是天生一對。

……

“你怎麽了?”身後突然傳來厲戎的聲音。

甘棠僵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手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臉上的表情後,才慢慢轉過身來望向幾步外的厲戎,淡淡的笑著說道:“沒事,我在這兒吹吹風而已,你怎麽下來了?”

厲戎整個人浸在夜色中,往前再邁一步便是燈光灑落的地方,但他就這樣站著沒動,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她。他的目光似有一種特殊的力量,能將甘棠的偽裝一寸一寸地剝離掉,然後徑直抵達她的內心深處。

甘棠被這樣看得有些不自然,腳步動了動,走過去牽過他的手搖了一下,試圖緩和兩人之間的氣氛,“你把你朋友這樣子一個人留在那上面,不太好吧?我們趕緊回去陪他吧。”

厲戎垂眸望向她眼裏,看著她小心翼翼流露出來的一點點討好,心裏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算了吧,他想,每個人都背負著或多或少的秘密。

她有,他也有。

也不是不可告人,只是覺得還沒有到時候。

那些被她刻意隱藏的事情一點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他身邊。

這就足夠了。

“我怕你有什麽事兒。”厲戎反握住甘棠的手,揉搓了一下,輕輕皺眉道:“怎麽這麽涼?是不是你穿的太少了?”

甘棠偷偷松了一口氣,趕緊搖搖頭:“我沒事,我們快回去吧,陳培風該等急了。”

“好。”厲戎點點頭,然後伸手一把將她裹挾進懷裏,帶著她往飯店裏走去。

兩個人漸行的背影在飯店的廊燈下顯得影影綽綽,如一對世間璧人。

般配極了。

“誒呦,厲哥你們終於回來了,我還以為你倆要丟下我跑了呢。”陳培風一見他們進來便笑著開玩笑道。

厲戎走過去拍了下他腦袋,也笑道:“你別說,我還真有這想法,多虧了你嫂子攔住我了。”

陳培風看他倆的氣氛已不似剛才那般奇怪,心下一松,然後嬉皮笑臉地沖甘棠做了個拱手的姿勢,“多謝嫂子,要不然我今晚可能就要被老板扣在這兒了。”

甘棠有些不好意思地擺了下手,坐到旁邊的椅子上,問他倆說:“你們剛才談到哪裏了?”

“哦,是這樣的,我得到的線索是那夥走私犯最近在重慶活動十分頻繁。”陳培風一聽到正事,連忙收斂了神色,認認真真回答道,“而且有小道消息說,他們中間有人在那邊發現了關於游仙枕的一些下落。”

他抓了下極短的頭發,有些不太確定地解釋說:“不過,我也不能肯定,畢竟現在我們對於那一夥人的具體情況掌握的還不夠詳細,所以也只能知道個大概。”

“重慶?”厲戎在心裏反覆咀嚼了一下這個地方。

甘棠也在思索,她眼睫輕輕低垂著,心裏裝了一疊又一疊的紛繁思緒,面上卻不顯分毫。

包房裏彌漫著默然的氣氛,三個人各自想著各自的事情,而月光簇擁著燈火落在一桌漸涼的飯菜上,靜靜流淌著,一時竟無言。

“不管這消息有多大的可靠性,我們都得試一試。”厲戎率先打破了這一室的沈默,目光從兩個人身上逐漸掃過,最後與甘棠的視線相匯,開口道:“我們現在也沒有別的線索了,所以必須得賭一把。”

他說這話時,眼神極為堅毅,似荒原燭火,又似夜海明燈,指引著所有人前行。

甘棠忽然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不管有多難,他都能走下去。

一路荊棘,一身傲骨。

“沒錯,倒不如我們去重慶打探一下,說不定真能找到游仙枕,總比我們在這兒守株待兔強。”陳培風也讚同地點了點頭。

“好。”厲戎最後拍了板兒定道:“那我們回去收拾一下,隔日就啟程。”

洛陽到重慶的距離說遠不遠,但說近也不近,大概一千多公裏的路程,開車緊趕慢趕但那兒也得十幾個小時了。所以他們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開厲戎的越野車上路,讓陳培風將他的車隨意找個停車場停了下來,等從重慶回來後再開走。

第二天,幾個人去超市采購了一些路上必備的食物和用品,還買了兩箱水擱到了後備箱裏,又收拾了行李,甚至還帶上了之前找到的那兩塊兒游仙枕碎片,一切都妥當後,準備明早就啟程。

臨行的前夜,甘棠接到了一個電話。

“甘棠,你現在在哪兒?”那頭的中年女人氣沖沖地嚷道,仿佛隔著手機都能感受到她橫飛的唾沫星子。

甘棠一只手握著手機,另一只手還拿著剛擠好牙膏的牙刷,孤零零地站在鏡子前,聽到這聲音後,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了下去。

她保持著聽電話的姿勢不動,僵了片刻,才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嘴裏蹦出來,“你給我打電話做什麽?我可沒有錢給你。”

那女人一下子像被點燃了一樣,聲音尖利,聽在甘棠耳裏,就似一把小刀狠狠刮著她的耳膜一樣,刺得她忍不住皺起了眉。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啊?甘棠你翅膀硬了是吧?忘了是誰生你養你的了?你還有沒有點兒良心?”

甘棠緊緊攥住手裏的牙刷,底部的那頭抵住她手心,硌出了一道又深又紅的印記,她的眼裏迸出強烈的恨意,夾雜著怒氣,讓她的嗓音如淬了冰一樣,帶著濃濃的嘲諷,開口道:“我什麽意思你聽不懂嗎?你除了生我還做過什麽事?是外婆辛辛苦苦養我長大的,你只會爛賭,從來都沒有盡過一個母親應有的責任。”

說到這兒時,她頓了頓,似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氣,但還是忍不住紅著眼眶,從嗓子眼裏惡狠狠地擠出聲音,“甚至……甚至外婆生病去世的時候,你也在賭桌上廝混,每次去醫院都是為了要錢……”

“那你呢,你還有沒有點兒良心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似被踩中痛腳了一樣,一下子沒了剛才的氣勢,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撐著說道:“我不管,反正現在我沒錢了,你是我閨女,你得幫我,不然我就被人打死了。”

甘棠嗤笑一聲,冷冷地吐出三個字:“我沒錢。”

“不可能,你一定在騙我。”那女人明顯不相信她的說辭,“退一萬步來講,就算你沒有,那你外婆總留下些什麽了吧?她幹考古這麽多年,總會有積蓄的,而且我原來好像還聽她講過什麽枕頭……”

游仙枕?

這個女人不僅惦記外婆的錢,居然還肖想起了別的東西。

甘棠瞳孔一縮,心裏的怒氣陡然上漲,似欲來的風雨,還沒等電話那頭的人說完,她就徑直狠狠地掛斷了。

這兩天的事交雜在她腦海裏,一會兒是那份資料上的名單,一會兒又是剛才那女人市儈又尖細的喋喋不休,兩幅場景像是炸彈一樣倒計時著,然後一點一點燃到盡頭,“轟隆”一聲猛地炸裂開來。

甘棠狠狠地將她手裏的牙刷擲在地上,白色的牙膏沾了一地板,她終於承受不住似的抱頭蹲了下來,眼淚如雨一般無聲落下。

還好厲戎不在,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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