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的低泣聲縈繞在四周，愈來愈響，絲絲縷縷傳進甘棠耳朵裏，竟像數十根紮心撓肺的細針，激得她渾身一激靈，猛然睜開了眼睛。

眼前的場景比上一次夢境還要可怖十倍。

——夜晚漆黑如墨，她目光所及之處僅三五點微弱的燭火在跳躍。背後陰冷的穿堂風突然襲來，一下子吹起了滿堂的白色帷幔，像是恐怖電影裏的刻意拉長的慢鏡頭，一寸一寸映在甘棠逐漸放大的瞳孔裏。尤其是屋子正中央擺放著的那座椴木棺槨，像一頭巨大又無聲無息的野獸在暗中蟄伏並窺伺著，看得甘棠竟有些毛骨悚然。

這是座靈堂，甚至還未出頭七。

甘棠咽了口吐沫，不動聲色地攥緊了拳頭。

四周如泣如訴的哭聲像是一種微妙的提示，甘棠一下子醍醐灌頂般發現，她竟和身旁那些披麻戴孝的人一樣，是跪俯在這靈堂裏的。也不知是跪了有多久，以至於她感覺她的雙腿已經微微發僵，地面潮濕的涼意隔著軟墊一絲一絲滲進她的膝蓋，讓她有些難以忍受。

她不自覺地輕微挪動了一下，身旁穿著淒白孝衣的婢女立馬慌忙扶住她，低聲勸慰道：“小姐，再堅持一下，奴婢知道您心裏難受，但您想想，老爺他是英雄啊，若是沒有他，淮西怎麽會這麽快就被平定下來？”

甘棠聽到她的話後一楞，隨即反應過來，杏眸低垂，臉上露出一副哀哀戚戚的神色，沒有說話。

她這般不聲不響的模樣在身旁的婢女看來卻更是擔心，但又無法多說些什麽，只能輕嘆口氣，然後繼續轉過頭守靈。

甘棠見那婢女註意力已經不在她身上後，才不動聲色地舒了口氣，微微放松了身體，視線放空般的落在地上。

這是什麽地方？自己是什麽身份？而厲戎他又會在哪裏呢？

滿腦子的思緒冗雜成一團，夾雜著周圍守靈人的哭泣聲，纏得甘棠有些頭疼。她趁人不註意時偷偷伸手，想揉一下脹痛的太陽穴，手剛剛舉到面前時，她卻猛然頓住了。

如遭雷擊。

——纖弱的一雙手，腕骨細得玉鐲都咣當作響，絕不是一個正常成人該有的樣子。

甘棠心裏突然冒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她有些慌了神，想迫切地知道事情到底是不是如她所想的那樣，可這現在所處的場合和地點都不太合適。

她暗自咬牙，將頭垂得更低，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盡量不讓別人註意到她的不對勁兒。

夜風陰涼，刮得堂外的槐樹葉嗚咽作響，竟也似在抽泣一般。

甘棠心神一動，忽然想到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她偷偷用指甲尖兒掐了一下自己的小臂內側，痛極，眼裏不自覺浮出淚花來，然後趁機出聲抽噎，惹得身旁的婢女聽見動靜扭頭望過來。正是此時，甘棠抓準時機，跪俯著的身體往前幽幽一傾，當著婢女驚慌失措的雙眼，直直地倒了下去，挽著的發髻撞到地上瞬間披散開來，遮住了她緊閉的眉眼。

“小姐！”驚呼聲頓起。

甘棠一動不敢動，盡力裝出暈倒的樣子，她隱隱約約感受到有不少人匆匆起身，聚攏到她四周。身旁婢女焦急地呼喚著她的名字，一聲又一聲，隔了片刻，有個蒼老的女聲難掩疲憊，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吩咐道：“棠兒她這幾天也是心力交瘁，難免有些撐不住。你們先帶她回房，讓她好好歇歇，然後天一亮就去找個大夫，給她好好瞧一瞧，可別再落下什麽心病了。”

……

甘棠也是累極，竟在假裝暈倒後不自知地真昏睡了過去，等她幽幽轉醒時，才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回了房間。

她怔楞了片刻，坐了起來。

窗外已是大亮，明媚的日光從半透明的窗紙中映射進來，投在五鬥櫥旁邊的地上，形成了一個極好看的剪影。

“小姐，太好了，您終於醒了！昨晚可真是嚇壞凝翠了。”圓臉的婢女端著水盆剛推門進來，見甘棠正呆呆地坐在床上，耐不住開心喚道。

甘棠擡眼望她，那婢女雙髻各墜著一朵小小的白花，身上還穿著那身孝衣，眼睛又大又圓，水靈靈的。昨晚沒仔細看清楚，如今一瞧，竟是感覺才十一二歲的模樣，手上吃力地端著一盆水，真心實意地沖她笑著。

“我沒什麽事。”甘棠搞不清現在的狀況，也不敢多說，只垂下眸淡淡回答道。

凝翠老氣橫秋地搖搖頭，將手裏的水盆放在了桌子上，走過來伺候甘棠更衣，邊換邊勸她說：“我知道您心裏難受，但這將軍府裏誰不難受呢？老爺他……他也是，您小時候他就不在您身邊，現在又……”

她將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嘆口氣，換了個方式安撫道：“您還有老夫人呢，她向來最疼愛您了。更何況，凝翠也會一直陪在您身邊的。”

甘棠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試圖理清楚現在的情況。

正想著，凝翠已將水盆和銅鏡逐一搬到了繡床邊的小櫃子上，然後用面巾濕了濕水，遞給甘棠，又雙手捧過銅鏡半蹲在她面前，這樣一番動作如行雲流水，像是已做過千遍萬遍。

甘棠有些不自在，吶吶接過面巾後並沒有著急擦臉，而是擡眸望向了鏡子。

果然不出她所料。

銅鏡模糊，以至於沒有那麽清晰，但甘棠還是能一眼就辨別出她現在所處的年齡不會超過十四五歲。

——少女青澀又單薄，眉眼間還滿是未脫的稚氣。

即使之前有過心理準備，但她還是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沒想到這次竟會輪到她來體驗“返老還童”了。

“小姐，你怎麽了？”凝翠見她這幅樣子有些不解，生怕她哪裏想不開了，急忙擔心地問到。

甘棠輕搖了搖頭，斟酌了一下詞語，盡量挑了一種不大會出錯的說法回答道：“我無事……其他人呢？還在靈堂守著嗎？”

“是，老夫人說讓您好好休息，那裏有他們在就夠了。今早您沒醒的時候還派人叫了大夫過來看病，幸虧您沒什麽大問題。”凝翠答道。

兩人又閑聊了一會兒，正說著，門外“噔噔”地響了起來。

“進來。”凝翠應道。

一個同樣一身白色孝衣的清秀婢女沒往屋裏進，只停在門口，向甘棠行了個禮以後，急匆匆地說道：“小姐，老夫人叫您去前堂，說是宮裏有敕旨到了。”

敕旨？

甘棠心裏一驚，面上仍不動聲色，回答說：“好，你先回去吧，我馬上就到。”

等甘棠趕到時，前堂裏已呼呼啦啦地跪了一地人，她也沒往前擠，隨意找了一個角落也跟著其他人跪了下去。

幾個宦官打扮的人立在最前方，神色不一。其中一個往前踱了幾步，展開手中捧著的敕旨，開始大聲宣讀起來。

“門下：鎮西將軍甘樾平定淮西有功，乃國之棟才……”

甘棠豎著耳朵，聚精會神地聽著，企圖從每一句話中找出有用的線索。中間的內容很長，無非就是皇帝的一些慰問和封賞，但宦官最後宣讀時間時卻引起了甘棠的註意。

——元和八年三月初三。

“元和”是唐憲宗設立的年號，與上一次夢境中唐玄宗的時候相差了有好幾十年。而唐憲宗在位這十來年的時間，則開創了被後世史學家稱為“元和中興”的時代，雖及不上盛唐時的輝煌，但也算得上勵精圖治。

她腦海裏的思緒紛繁覆雜，成堆的問題，對未知的恐懼，逼仄得甘棠快要喘不過氣來。

忽然間，身邊有人輕輕推她。

是凝翠。

“小姐，您快上前去啊，該您領旨了。”她極小聲的提醒道。

甘棠一楞，慌忙擡眸，前方拿著敕旨的大宦官正意味不明地望著她笑，看得甘棠心裏一陣發毛。她硬著頭皮起身，穿過交錯跪俯著的人群來到最前面，拂了拂裙擺翩然跪下，輕聲回答道：“臣女甘棠接旨。”

接下來的旨意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皇帝憐惜甘棠自幼喪母，如今又喪父，特越級敕封她為義寧公主，即日起接入宮中，同其他皇子公主一起照拂。

四下一片寂靜，鴉雀無聲。

甘棠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是上策，只能低著頭不出聲。

隔了片刻，一道蒼老女聲顫顫巍巍從身側傳來：“大人，老身就棠兒這一個嫡孫女，這要是把她接進宮去教養，老身可怎麽活啊？”

那宦官也是為難，訕訕笑著回答說：“老夫人，這旨意也更改不了。更何況您又不是不知道，皇上實打實算下來，還是甘棠小姐的親舅舅呢！”

又是一片寂靜。

事已成定局，甘棠咬了咬牙，垂下頭，行了一禮後，回答道：“臣女接旨。”

終是響起一片惶惶的嘆氣聲。

【元和八年，淮西節度使吳少陽死，其子吳元濟割據申、光、蔡三州，憲宗發兵近九萬人進討，久戰無功，後派鎮西將軍甘樾收付。樾戰死，憲宗憐惜，特封其嫡女甘棠為義寧公主，上玉牒。】

作者有話要說：註：唐代聖旨寫法（科普小知識）

門下：後面接內容，然後署上起草文件的日期“某年某月某日”，中書令臣【某】宣。

“日”之前的數字空著，寫好以後，把文件先送給皇帝過目，皇帝看後，感覺可以，就提筆蘸朱砂把“日”之前的數字填上，作為“我看過了這是我的意思”的憑證，這個步驟叫“畫日”。

（並不是電視劇上演的‘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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