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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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和十三年。

長安太極宮,永巷北。

早春已至,雖瓦檐上仍沾著薄霧,但殿外栽種的桃樹卻是已經生出了淺粉色的花苞,打眼瞧過去一派郁郁芊芊,生機盎然。

甘棠在窗前看得有些出神,晨風撲面而來,涼霧甚至一寸寸清晰可見地沾染上了她的眉目,飄渺得仿佛似是下一刻就要乘風欲去,連身旁的婢女看來都心驚了三分。

她攏了攏身上的嫣紅薄衫,輕嘆了口氣。

年年覆年年,又是一年。

“公主殿下,您該去太後娘娘那裏請安了。”一直俯首恭敬地立在身邊的婢女凝翠輕聲提醒道。

甘棠匆匆回過神,將眼中所有情緒極好地掩飾起來,頷首微笑回答道:“好,我知道了。”

……

佛檀香浮在永安殿的空氣中,寂靜又濃糜。

太後斜倚在軟塌上,一手撚著茶盞,也不正眼瞧跪在地上的一眾妃嬪公主,只慢悠悠地吹開杯中茶葉,半晌不語。隔了片刻,她才像是終於有所察覺般地揮了揮手,示意眾人落座。

甘棠垂眸起身,選了一個離得最遠的位置坐下。

不多不少正好五年的宮廷生活,讓她早已學會了什麽是藏拙。這不是現代那個人人平等的社會,波詭雲翳的明爭暗鬥,稍不留神就會要了人命。甘棠沒有別的什麽雄心壯志,只期盼能夠完好的保全自己,然後早點兒找到厲戎,早點兒得到下一片游仙枕的線索。

只是可惜,往往事與願違,有人偏偏不願意讓她安穩。

“如果臣妾沒記錯的話,義寧公主也到了該出嫁的年齡了吧。”紀美人雙目含笑地望向甘棠,端的一副長輩模樣,實際上卻是別有算計:“我家侄子一向愛慕義寧公主,若是行得通,臣妾還想替他求個親呢。”

甘棠面色不動,內心裏卻在冷笑,這紀美人因與太後不和,卻又沒辦法做些什麽,所以只能明裏暗裏地針對自己。

她家那侄子說起來也算是在整個長安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不過卻不是什麽好名聲,完完全全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罷了。

“義寧暫時還沒有這方面的考慮,而且我還想再多陪太後娘娘幾年。”甘棠滴水不漏地回答說。

紀美人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捂唇輕笑,暗嘲道:“可時光不等人啊。”

太後一聽不樂意了,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落在桌上,眼一斜,冷聲哼道:“紀美人還是先管好自己吧,一把年紀了好的學不會,就知道在旁邊煽風點火。有這個閑工夫,你倒不如多想想怎麽管教四皇子。”

紀美人的臉色一下子僵住,吶吶了半天,才幹笑地解釋道:“臣妾這不也是為了義寧公主著想嗎!”

“義寧的婚事就不用你來操心了。”太後鳳眼一瞇,直直地望向紀美人,語如利箭,連掩飾都懶得掩飾,“她是哀家的親外孫女,婚事哀家自然早有打算。而你那侄子,還是別來禍害義寧了。”

紀美人的笑凝固在臉上,氣氛一下子變得冷凝無比,其他妃嬪都在自己座位上眼觀鼻鼻觀心,全當沒聽見這倆人的一番唇槍舌劍。

“這一段時間陛下身體不好,你們都消停一會兒,別天天整個有的沒的。”太後掃視了一圈,沒好氣兒的警告道,然後略帶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隨意揮揮手,說:“行了,你們都先回去吧,哀家請了高僧來替皇上祈福。”

甘棠舒了一口氣,行了禮後隨著大流準備離開時,卻聽見太後在背後突然叫住了她。

“義寧,你留下來。”

她腳步一頓,裙擺劃出一個自然的弧度,臉上神色不變,低頭淺笑道:“太後娘娘找義寧可還有其他的事情?”

殿裏一下子空曠了許多,只剩零星幾個服侍的奴婢還遠遠站在。太後這時才放松了幾分,露出一抹慈愛的笑意,拍拍身邊的位置,示意她說:“義寧,過來,到外祖母這裏來坐。”

甘棠沒有拒絕,順從地走了過去坐下。

太後舒了一口氣,輕柔地摸了摸她的發髻,似有些感慨萬千:“一轉眼,你也都這麽大了。現在有時候想想,你母親像你一般大時候的模樣仿佛還歷歷在目呢。”

甘棠的母親新安長公主是太後唯一的女兒,自幼飽受父母兄長的寵愛,她的志文中曾稱讚她道“公主資淑靈於宸極,稟明訓於軒……皎若夜月之照瓊林,爛若晨霞之映珠浦。”及笄後在先皇的精挑細選下嫁給了當時年少英才,日後被敕封為“鎮西將軍”的甘樾。

兩人夫妻恩愛,但可惜好景不長,新安長公主在生育甘棠時難產而亡。自那以後,太後身體便愈發日下,一聽到甘樾在淮西戰死的消息後,便連夜去找了皇帝,軟磨硬泡地讓他下旨將甘棠接進宮來。

“而且你母親在你這樣的年齡時,就已經嫁給了你父親了。”太後見甘棠沒有接話,於是又說道。

甘棠裝作害羞的樣子垂下了眼眸,心裏卻似一盞明鏡,婉言拒絕道:“義寧還不著急嫁人,還想再多陪陪太後娘娘。”

太後笑起來,顯得高興又不舍,輕嘆著說:“可你又不能一直陪著,總得嫁人的。你放心,義寧,哀家已經讓陛下幫你精挑細選過了,一定給我們義寧選一個般配的夫君。”

甘棠一楞,顯然事情的發展有點兒出乎預料了。她是死活都想不到這事兒居然已經都有了眉目,她還以為只是老太太的一時心血來潮罷了。

這時她心裏頓時有了危機感,正想開口再試圖說些什麽時,就又聽得太後興致勃勃地往下說道:“你看奚家的那位怎麽樣啊?”

奚家的那位?

甘棠反應了幾秒,才想起來她說的是誰。

“您說的是……奚無聞嗎?”

說起來,奚家一門也算是一股“與眾不同”的清流。自詡著文人雅士,不好參與官場的紛爭,所以整個家族無一人從政,但聲望卻是極大,從江湖到朝堂,門生遍布。

可最令人稱道的卻不止於此,奚家乃蔔卦世家,所占之卦,無一不準,無一不應驗。

而那奚無聞,甘棠自然也是見過的。

奚家嫡子,年紀輕輕便掌了家,樣貌倒俊,但一張臉卻總是面無表情,似結著霧凝著霜,像是沒有活氣兒的模樣,只一開口,便拒人於千裏之外。

皇帝想將她嫁予奚無聞,一方面是因為他雖話寡,但著實是夫君的上上之選,而另一方面則是為了拉攏奚家,穩定當朝局勢。

“義寧對奚公子無甚想法,強扭的瓜不甜,還請太後讓陛下收回旨意吧。”甘棠未多加猶豫,直截了當地拒絕道。

她始終稟記著,自己來到這裏是為了什麽。

太後望了甘棠良久,實在拿她沒辦法,頭疼得揉揉太陽穴,終於是松了口:“行了行了,你真是跟新安一個樣兒,倔起來誰都說不聽。那就先聽你的,哀家讓陛下先不發旨意,日後你同奚家那孩子多接觸接觸,想通了再來告訴哀家。”

兩人正說著,門外有宮女來報:“啟稟太後娘娘,慶山寺的玄安法師到了。”

慶山寺?

甘棠一楞,這不是發現第二片游仙枕碎片的那個寺院嗎?太後請來為皇帝祈福的人竟然是慶山寺的僧人?

這幾年因為入了宮,活動範圍自然受到了大大的限制,想找到厲戎已是難上加難,更別提關於游仙枕的事兒了。有時候甘棠甚至想過自己會不會一輩子被困在這裏,但她又想,上一次厲戎不也是在渺無希望的情況下等了十年嗎?

一想到這裏,她就又似有了無窮無盡的動力。

“義寧,你就先回去吧。”太後揮揮手示意她離開。

甘棠點點頭,行了個禮後,便帶著凝翠往永安殿門外走去。

與此同時,太後身邊的宮女領著幾名慶山寺的僧侶進了門。後面幾名皆是著蒼褐色僧服,唯獨走在最前方的一人穿著的是皎白法袍,宛如一輪新月,熠熠生輝。

他目視著前方,走的不急不緩,仿佛來的根本就不是宮殿,而是清貧的茅屋。

他視眾人如無物,眾人卻恰恰相反。

命運的擦肩而過就這麽巧妙又無聲無息的發生了,甘棠在踏出殿門的一瞬間向被指引著一樣與他視線交匯。

劍眉星目,如琢如磨,眼角下的淚痣像是落於廣袤天空的一顆星子,更映襯得他出塵脫俗,好似畫中人。

甘棠的雙眸逐漸放大,一點一點看著他波瀾不驚地走過自己身邊,所有的動作只是一刻,在她眼裏卻像是過了經年,仿佛被刻意拉長。

他與她相視的那一瞬,眼波無痕。

有的只是出家人應有的澄凈明通,甚至還含著慈憫的笑意,仿佛只是個完全的陌生人。

甘棠僵在原地,剎那間如墜冰窟。

作者有話要說:註:“公主資淑靈於宸極,稟明訓於軒曜……皎若夜月之照瓊林,爛若晨霞之映珠浦。”為唐太宗嫡長女長樂公主志文。

長樂公主乃長孫皇後長女,唐太宗將其視為掌上明珠,因而“特所鐘愛”,取名李麗質。後下嫁長孫無忌嫡長子長孫沖,貞觀十七年因病去世,享年二十三歲。

(甘棠的母親新安長公主身份借鑒於此,特此註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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