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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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我們好？”厲戎輕皺了皺眉問道，似有不解。
“是啊，那人叫張衛華，今年應該有四十二三了吧。說來也慘，他十來歲的時候他媽病死了，他爸為了養活他和他奶奶，去城裏的工地上打工。起初兩年還沒啥事兒好好的，後來有一天中午，他爸也不知道中了魔怔，突發奇想地選了一條平時根本不會走的小路回家。結果你們說巧不巧，那條路的一旁是個居民區，都是十幾二十來層的大高樓，剛好有個女的從樓頂跳了下來，正正好地砸在張衛華他爸的身上，跳樓的倒是沒死，可從那路過的倒是一命嗚呼了。”
老大爺說起這事兒來也是有些惋惜，又補充道：“他爸爸人很好的，誰成想這麽意外的就沒了。”
“那他挺可憐的啊，一個半大點兒的孩子突然間父母都不在了，就剩自己和老人了。”甘棠試探性地問到：“那所以說……後來是又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他爸意外走了後，其實是獲得了一筆賠償金的，那錢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有多少，但聽說也就給了十來萬。跳樓的那家人本身也不富裕，還要醫治自己的閨女，為了息事寧人東拼西湊才掏了這點兒錢。”
厲戎聽得很仔細，他心裏有一種莫名的預感，剛才的那個不被待見的中年男人，會是這次西安行的一個轉折點。
老大爺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才又慢悠悠地繼續說到：“後來呢，他奶奶本來想用這筆錢供張衛華讀書的，結果在去銀行存錢的路上，被車給撞到了，那司機還肇事逃逸，報警也沒找到人，最後在醫院裏沒熬過兩天就也去了。”
“張衛華他們家本來就沒什麽親戚，這下就剩他一個人了，當時村裏的鄰居還會幫扶著點兒，後來他上完高中後出去打工，結果沒兩年又回來了，別人打聽後才知道他打工的那個老板得病去世了，廠子也就沒人管了。後來他就一直窩在家裏，種點菜，有時候拿去賣賣，他三十來歲的時候有人見他實在孤單，就給他介紹了個媳婦兒，誰知道他媳婦在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一屍兩命。然後過了幾年，他自己又找了一個外村裏的寡婦，沒想到這次連婚都沒結成，那寡婦在婚禮的前幾天去河邊洗衣服，一失足掉河裏頭給淹死了。”
甘棠似乎被老大爺講述的這段經歷給震驚到了，楞了好久才喃喃道：“這也太慘了吧……”
“唉，誰說不是呢，村長也覺得他怪可憐的，所以就在他老婆去世沒多久後，不知從哪兒找了個算命的師傅來想要給他除除晦氣。結果我聽說，那師傅一見到他就掉頭要走，說他身上有煞氣，所以克死了他周圍的親人，還告誡村長說讓村裏的人都離他遠一點兒，免得被他妨著。後來他就一個人搬到了村尾，平常也不再跟人接觸了。”
厲戎若有所思地說到：“所以說剛才您才那麽大反應，然後還不讓他進門對嗎？”
老大爺有些訕訕地解釋說：“雖說不能迷信，但他身上發生的這些事兒我都是看在眼裏的，咱中國不也有句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更何況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做，你們去村裏面看看，他原來要好的那些朋友什麽的，現在誰還跟他有來往？不都是顧忌著自己的家裏人嗎，都一把年紀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怕是一點兒小的風險也都不想去冒，事兒就在那兒明晃晃地擱著，不迷信不行啊。”
厲戎又問起另一個問題：“您還記得他母親是大概什麽時候去世的嗎？”
老大爺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不沾邊兒的問題，低頭回憶了好久，才隱約記起來一點兒：“誒，讓我好好想想……那都好像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吧，他十幾歲的時候，應該是八幾年了。”
“八幾年？您還能想起來嗎？”厲戎問。
“八六年還是八七年？我真是記不太清了，反正是在那邊兒那個慶山寺出土以後的事兒了，因為我還記得當時張衛華他們家是他母親去上繳的文物呢。”老大爺不太肯定地說道：“你突然問這幹嘛啊？”
厲戎不動聲色地笑笑，面上一派誠懇，回答說：“我和我太太都不信什麽封建迷信的事情的，所以還是想在明天臨走之前去他家看一看。萬一有什麽我們能瞧得上的古董的話，也算是不枉此行了。而且剛才我看他臉色不太好的樣子，到時候能幫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甘棠瞬間領悟了厲戎的言下之意，隨即在一旁附和道：“他也是個可憐人，父母妻子都不在了。而且他當時懷裏好像抱了不少東西，說不定就有我們想要的，所以爺爺您看您能把他家地址告訴我們嗎？明天早上我們走的時候順道去他家轉轉。”
“唉，真是小年輕啊，初生牛犢不怕虎。”老大爺見勸說無果，只好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你們要想去我也攔不住啊。張衛華他家很好認，你們明天開著車沿村裏的主路一直走，走到村尾，就能看見有個紅色磚房，旁邊立著個路燈，你們一去就能找到的。”
第二天兩人起了一個大早，告別過老大爺後，就開著車一路找到了張衛華的家。
很小的一棟平房，磚紅色的瓦已經被風霜摧成了一種泛著汙的煙褐色，油膩膩的感覺，一看就是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屋子旁邊用木籬笆圍了一塊兒不到十平米的菜地，因為地方太小，所以也沒種什麽東西，看起來零零落落的，莫名有一種破敗之感。
這條路是整個村莊的一個斷頭路，也就是說路剛好通到張衛華家後面一點兒就截住了，本來平常人沒什麽事兒的話就不會往這邊兒來，再加上村裏那些流言風語，涉足於此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簡直像是故意被劃割出來的一片隔離區一樣。
厲戎將甘棠牽在身後，自己去敲響了門。沒過多久後，屋裏就很快響起應答聲：“是有人敲門嗎？誒！稍等一下，馬上就來了！”
語氣驚疑，似是帶著不確信。
隨後一陣踢踏著拖鞋匆匆過來的聲音便傳進了兩人的耳朵裏，門打開，張衛華還是昨天那身衣服，加上早上頭發還沒梳理，胡渣也沒刮，更顯得邋裏邋遢，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頹廢的感覺。
他看見門外的厲戎和甘棠兩人後楞了好久，半晌才指著他們結結巴巴地說：“誒，我……我記得你們，你們倆不……不就是昨天在馬大爺那裏的客人嗎？
“對，沒錯。”厲戎頷首承認。
“你……你們有什麽事嗎？”他似乎因為太久沒有跟別人說過話的緣故，每說幾個字時總是要不自覺地停頓一下。
厲戎向屋裏某個角落望了一眼，然後詢問他說：“可以讓我們先進去再細聊嗎？”
“當然……當然，快，快請進。”張衛華一激動說話更結結巴巴，忙錯開身子示意他們進屋。
屋子裏面也並沒有顯得又多大，一張床，一個桌子，後面還有個用簾子蓋住的小隔間，像是廚房一類的地方。
最惹人註目的是他屋子裏墻上掛著的一串黑白遺照，有男有女，年齡不一，都統一微笑模樣，莫名顯得有幾分瘆人。
甘棠大致掃了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她甚至能明顯聞出一些發黴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因為裏面沒開窗戶，又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
張衛華有些局促地站在一邊，手擱在衣服上蹭了蹭，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家裏很久沒人來了，所以也沒怎麽打掃，有些不幹凈，還希望兩位貴客不要介意啊。”
他頭低著，又佝僂著腰，整個人看起來小心翼翼的，甚至連說話都帶著低聲下氣的意味。
甘棠慌忙擺擺手：“沒關系，是我們唐突拜訪了。”
“那……請問兩位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張衛華訕笑著問到。
厲戎試探性地說：“我見你昨天是想去找我們對嗎？是有什麽古董想給我們看嗎？”
“是是是。”張衛華連忙點頭，然後匆匆地跑到自己床邊，將擱在他枕頭邊兒上的一堆用床單包著的東西給拿了過來，放在甘棠和厲戎面前的桌子上，哈頭彎腰地說：“就是這些，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或者能不能幫我辨辨真假？”
甘棠伸出手將系著結解開，一瞬間心砰砰的似快要跳出喉嚨。
裏面雜七雜八地放了好幾樣東西，皆是灰蒙蒙的沾著泥，有瓶子，還有像是縮小版的兵馬俑一樣的泥塑。
她伸手撥拉了一下那些東西，突然間像被一道雷擊中了一樣，傻傻地楞在了原地。
即使覆著一層厚厚的泥土，臟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但甘棠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個被壓在兵馬俑泥塑下面的巴掌大的東西，就是他們苦苦尋找了這麽久的游仙枕碎片。
厲戎顯然也已經看見，他裝作隨意地隨手拿起了裏面的一個小瓷瓶，問立在一邊的張衛華說：“這個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張衛華指了指包裹中的幾樣東西，回答道：“有些是我在外面小攤兒上淘來的，還有些是我從地裏撿來的。”
厲戎眉眼一動，將手中的瓷瓶重新擱回了桌子上，有些好奇地問他說：“嗯？哪些是你在地裏面撿回來的？”
“這個小人兒是我前幾年撿到。”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兵馬俑樣的泥塑。
“沒了嗎？”厲戎不動聲色反問，然後又接著添了一句道：“我們就喜歡那種從地裏‘撿回來’的古董，如果你還有的話，我們說不定都會買了。”
“真……真的嗎？”張衛華似乎有些被震到了，楞了片刻，才從那堆東西中又拾出了一樣東西。
正是他們惦念的游仙枕碎片。
“這，這兒還有個半拉的，你們看行嗎？”張衛華諾諾地問到。
甘棠裝模作樣地接過來，假裝在認真地鑒別，厲戎站她一邊忍著笑沒敢打擾。過了幾分鐘，甘棠才擡起頭，皺眉搖搖頭說：“不值錢，如果是個完整的說不定還有些價值，現在就剩這一小片兒的話，壓根就賣不出去的。”
厲戎順著她的話問到：“你就只有這一片兒嗎？剩下的去哪兒了？”
張衛華哭喪著臉撓撓頭，說：“我撿到的時候它就這樣啊，本來就是碎的，誰知道剩下的會在哪兒？”
甘棠將游仙枕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抱臂問他說：“你從哪裏拾到的？能跟我們詳細說說嗎，這樣的話我還可以大致判斷一下這玩意兒到底還值不值得買。”
“你……你們應該聽說過我們村兒三十多年前曾經出土過一個遺址吧？”張衛華刻意放低了聲音，像怕被誰聽見一樣。
厲戎點點頭，說：“略有耳聞。”
“當時八五年，我才……才剛十歲出頭的年齡，平時我就好跟著我爸在村裏瞎跑，剛……剛好那天磚瓦廠施工的時候我爸帶著我在那兒看熱鬧。後來挖出墓來的時候，大家都一擁而上，去搶那些大件兒的東西，我擱……擱旁邊一個角落裏看見了這個碎片，然後就偷偷把它揣回家了。後來文管所挨家挨戶讓上繳時，我媽只把我爸撿的給交上去了，他們壓根就不知道我還留了個半拉的。”張衛華斷斷續續地敘述道。
甘棠和厲戎兩個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後，都沒作聲。
張衛華見他倆這樣有些心急，一著急說話就更結巴：“我……我這兒真是古董，絕對……絕對沒說謊話，你，你們相信我。”
“我們知道。”甘棠點點頭，“但您應該也能理解，殘破的文物確實比不上一件完好的。不過我們來這兒一趟也不想空手而歸，這樣吧，我就要這個碎片，然後……給您這個數您看行嗎？”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厲戎，厲戎會意，從包裏掏出一沓錢遞給張衛華。
那錢最少有小一萬，張衛華手都有點兒抖，顫顫巍巍的接過來，也沒數，滿臉堆笑地連聲道謝：“能行能行，多謝謝二位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既然東西已經找到了，倆人也就沒再多耽擱，告別了張衛華之後，徑直驅車趕回了洛陽。
到洛陽時已近夜晚七八點，仍是熟悉的老城十字街，人聲鼎沸，似乎越晚才會越熱鬧。
甘棠領著厲戎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離她平時工作的地方不遠，是個小巧的一室一廳。厲戎不是第一次來，上回安放第一個游仙枕碎片時便已經參觀過，但當時因為心中還惦念著慶山寺的事兒，所以也就沒能好好看看。
她的房間雖不大，但十分整潔。北歐式的裝修風格，倒是蠻符合甘棠平時在外人眼中冷冷淡淡不好接觸的模樣。另一旁的鞋櫃上擱著她和她外婆的一張合影，穿著中學校服挽著丸子頭，笑靨如花，好不漂亮，一下子讓厲戎看得入了神。
“別看了，有什麽好看的？”甘棠跑到他身邊捂住相片，催促他說：“我把外賣都拿出來了，你趕緊過去吃，要不然又該涼了。”
厲戎聽話地直起身，眼帶笑意地輕吻了甘棠一下，滿臉正經地說道：“好，聽夫人的話，不看了，畢竟更好看的就站在我面前呢。”
甘棠聞言失笑：“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油嘴滑舌了。”
“可你說，我剛才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厲戎走到旁邊遞給她一雙碗筷，笑著反問道。
甘棠接過來，哼笑一聲，沒有作答。
小小的茶幾上擺著甘棠回家前叫的外賣，還擱著幾聽啤酒，是她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圓滿找回第二個碎片，是該好好慶祝慶祝。
厲戎舉起筷子，剛想要夾起一根茼蒿時，被甘棠制止了。
“誒，等一下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東西，先給你嘗嘗。”她匆匆撂下話，然後緊接著一溜小跑去了廚房，隔了片刻端出來了一盤水果。
“這是什麽？”厲戎有些沒搞懂她要幹什麽。
甘棠將手裏的盤子放在他面前，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高興地說道：“這是我一直想讓你嘗嘗的，我小時候最愛吃的一樣東西，想分享給你。”
盤子裏盛著滿滿一盤番石榴，是甘棠在回家的路上瞞著厲戎偷偷去買的，上面還撒著一些橘黃色的甘梅粉，散發著一股清香的味道。
厲戎皺眉，問她：“你這是什麽吃法？”
甘棠叉了一塊蘸滿了甘梅粉的番石榴，笑嘻嘻地餵到他嘴邊，跟他說：“很好吃的，我外婆她是南方人，從小就愛這樣拌給我吃。”
厲戎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塊，甘棠眼神期待地看著他，問：“好吃嗎？”
“好吃。”厲戎點頭。
是真的好吃，番石榴本就清甜，加上梅粉，酸甜中帶著點兒鹹，怪不得她如此愛吃。
厲戎扭頭看著甘棠正大口大口吃得興起，微微勾起唇角，這味道挺像她的。
酸的時候能嗆死你，鹹的時候不像個姑娘，但最多的，還是甜，一路能甜到你心裏去。
“對了。”甘棠吃著吃著突然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咱們找到了第二片，但是第三片又該去哪裏找？”
厲戎沈默了一瞬，回答說：“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我們上一次是在夢境中獲得了下一個碎片的線索，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只有進入了這個碎片的夢境才能得知第三個碎片的消息呢？”
他這一番話讓甘棠也安靜了下來。
“怎麽才能進入夢境？”她問到。
厲戎突然想抽根兒煙，但摸了摸身上，發現煙盒早就空了，這幾天也沒顧得上再去買。
於是他又吃了一塊兒盤裏的番石榴，甘梅粉的酸味在他口腔裏蔓延開來，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說道：“第一次進去之前我的胳膊被游仙枕的碎片給劃破了，回來的時候你的臉被飛濺的碎片擦到，兩者之間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倆其中一人的血液都不小心沾了上去。”
甘棠似有所思地問厲戎：“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倆的血液就像是個媒介，可以讓我們進入夢境？”
“只是我個人的一點兒猜測罷了。”厲戎也沒辦法肯定。
“那怎麽辦？”甘棠放下了筷子，嘟囔道：“去還是不去？”
氣氛突然一下子沈默下來，去或者不去，成了擺在他倆面前的一個迫在眉睫的艱難選擇。
上一個夢境裏發生的一切似乎都還歷歷在目，厲戎所受的傷吃的苦都不是憑空而來，而是真真切切加諸於他的身上的。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即使他嘴裏說著已經記不清了，但心裏卻始終在掛念著。
掛念著那些曾經伴他出生入死的故人們。
厲戎伸手拿過了一罐啤酒，打開遞給甘棠，隨後自己又打開了一罐。
甘棠不說話接過，“咕咚咕咚”仰脖子飲了一大口。
“你一個人帶著的時候會想家嗎？”厲戎突然問她。
“想，想我外婆。”甘棠沈默了片刻，點點頭說。
厲戎明了，沒再繼續多問。
“那你呢，你想家嗎？”甘棠反問他。
“……”厲戎仰頭灌了口啤酒，看向她，說，“我沒有家。”
甘棠望著他不作聲，盯了幾秒，忽然舉起手中的啤酒碰了碰厲戎手中的酒，微笑著對他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短短一句話，震得厲戎有些發懵，即使曾經開玩笑似的叫過她無數回的“老婆”，但那始終也作不得數。
而今天，此時此刻，在甘棠這間小小的蝸居中，卻等到了她的回應。
厲戎曾自詡千杯不倒，可他如今才算見識到了，什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傻姑娘。”
他溫柔低喃，然後伸出手刮了一下甘棠挺翹的鼻子，真心實意地說道：“多謝你願意給我一個家。”
“厲戎。”甘棠喚他名字，鄭重其事地對他許諾說：“你放心，就算我們在這個夢裏依然是不同的身份，我還是會找到你的，一定會的，所以你一定得等著我。”
“我知道。”厲戎含笑點頭，“你才應該放心才對。”
兩人像是心有靈犀地達成了一個約定，明明都只字未提關於游仙枕的事情，卻都明白了對方心裏的所思所想。
前路艱險，但絕不畏懼，也絕不退縮。
兩人決定好了之後，甘棠便起身將小茶幾大致收拾了一下，把上面的東西全都清空後，進屋將從張衛華那買回來的游仙枕碎片重新又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這一個游仙枕的碎片依然蒙著塵。
厲戎拿起了一旁洗幹凈的水果刀，比劃了一下，準確地落到了左手的食指處，細微的血跡很快便滲了出來。他右手緊緊拉住甘棠，左手輕輕將帶血的位置抹在了碎片的表面上，然後兩個人開始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房間裏一點一點被無限放大，似乎就響在厲戎和甘棠的耳邊。
甘棠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游仙枕。
時鐘走動的聲音仿佛越來越大，宛如催眠一般響徹耳邊。
熟悉的感覺又驀然襲來，眼皮困倦得想要徹底闔上。
甘棠不甘心，死撐著精神，伸手拉了厲戎一下，想要試圖克服這突如其來的倦意。
皆是徒勞。
慢慢的，慢慢的，兩人原本緊握在一起的手一點一點向下滑落。
直至徹底分開。
……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甘棠：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厲戎：你知道家裏面應該有什麽嗎？
甘棠：（疑惑）有什麽？
厲戎：（含笑）有你，有我，還應該有……我們的孩子。
（拉燈拉燈，剩下請自行腦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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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那人叫張衛華，今年應該有四十二三了吧。說來也慘，他十來歲的時候他媽病死了，他爸為了養活他和他奶奶，去城裏的工地上打工。起初兩年還沒啥事兒好好的，後來有一天中午，他爸也不知道中了魔怔，突發奇想地選了一條平時根本不會走的小路回家。結果你們說巧不巧，那條路的一旁是個居民區，都是十幾二十來層的大高樓，剛好有個女的從樓頂跳了下來，正正好地砸在張衛華他爸的身上，跳樓的倒是沒死，可從那路過的倒是一命嗚呼了。”
老大爺說起這事兒來也是有些惋惜，又補充道：“他爸爸人很好的，誰成想這麽意外的就沒了。”
“那他挺可憐的啊，一個半大點兒的孩子突然間父母都不在了，就剩自己和老人了。”甘棠試探性地問到：“那所以說……後來是又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他爸意外走了後，其實是獲得了一筆賠償金的，那錢具體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有多少，但聽說也就給了十來萬。跳樓的那家人本身也不富裕，還要醫治自己的閨女，為了息事寧人東拼西湊才掏了這點兒錢。”
厲戎聽得很仔細，他心裏有一種莫名的預感，剛才的那個不被待見的中年男人，會是這次西安行的一個轉折點。
老大爺端起白粥喝了一口，才又慢悠悠地繼續說到：“後來呢，他奶奶本來想用這筆錢供張衛華讀書的，結果在去銀行存錢的路上，被車給撞到了，那司機還肇事逃逸，報警也沒找到人，最後在醫院裏沒熬過兩天就也去了。”
“張衛華他們家本來就沒什麽親戚，這下就剩他一個人了，當時村裏的鄰居還會幫扶著點兒，後來他上完高中後出去打工，結果沒兩年又回來了，別人打聽後才知道他打工的那個老板得病去世了，廠子也就沒人管了。後來他就一直窩在家裏，種點菜，有時候拿去賣賣，他三十來歲的時候有人見他實在孤單，就給他介紹了個媳婦兒，誰知道他媳婦在生孩子的時候大出血，一屍兩命。然後過了幾年，他自己又找了一個外村裏的寡婦，沒想到這次連婚都沒結成，那寡婦在婚禮的前幾天去河邊洗衣服，一失足掉河裏頭給淹死了。”
甘棠似乎被老大爺講述的這段經歷給震驚到了，楞了好久才喃喃道：“這也太慘了吧……”
“唉，誰說不是呢，村長也覺得他怪可憐的，所以就在他老婆去世沒多久後，不知從哪兒找了個算命的師傅來想要給他除除晦氣。結果我聽說，那師傅一見到他就掉頭要走，說他身上有煞氣，所以克死了他周圍的親人，還告誡村長說讓村裏的人都離他遠一點兒，免得被他妨著。後來他就一個人搬到了村尾，平常也不再跟人接觸了。”
厲戎若有所思地說到：“所以說剛才您才那麽大反應，然後還不讓他進門對嗎？”
老大爺有些訕訕地解釋說：“雖說不能迷信，但他身上發生的這些事兒我都是看在眼裏的，咱中國不也有句話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嘛。更何況又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做，你們去村裏面看看，他原來要好的那些朋友什麽的，現在誰還跟他有來往？不都是顧忌著自己的家裏人嗎，都一把年紀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哪怕是一點兒小的風險也都不想去冒，事兒就在那兒明晃晃地擱著，不迷信不行啊。”
厲戎又問起另一個問題：“您還記得他母親是大概什麽時候去世的嗎？”
老大爺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不沾邊兒的問題，低頭回憶了好久，才隱約記起來一點兒：“誒，讓我好好想想……那都好像是幾十年前的事兒了吧，他十幾歲的時候，應該是八幾年了。”
“八幾年？您還能想起來嗎？”厲戎問。
“八六年還是八七年？我真是記不太清了，反正是在那邊兒那個慶山寺出土以後的事兒了，因為我還記得當時張衛華他們家是他母親去上繳的文物呢。”老大爺不太肯定地說道：“你突然問這幹嘛啊？”
厲戎不動聲色地笑笑，面上一派誠懇，回答說：“我和我太太都不信什麽封建迷信的事情的，所以還是想在明天臨走之前去他家看一看。萬一有什麽我們能瞧得上的古董的話，也算是不枉此行了。而且剛才我看他臉色不太好的樣子，到時候能幫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甘棠瞬間領悟了厲戎的言下之意，隨即在一旁附和道：“他也是個可憐人，父母妻子都不在了。而且他當時懷裏好像抱了不少東西，說不定就有我們想要的，所以爺爺您看您能把他家地址告訴我們嗎？明天早上我們走的時候順道去他家轉轉。”
“唉，真是小年輕啊，初生牛犢不怕虎。”老大爺見勸說無果，只好嘆了一口氣，說道：“算了，你們要想去我也攔不住啊。張衛華他家很好認，你們明天開著車沿村裏的主路一直走，走到村尾，就能看見有個紅色磚房，旁邊立著個路燈，你們一去就能找到的。”
第二天兩人起了一個大早，告別過老大爺後，就開著車一路找到了張衛華的家。
很小的一棟平房，磚紅色的瓦已經被風霜摧成了一種泛著汙的煙褐色，油膩膩的感覺，一看就是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屋子旁邊用木籬笆圍了一塊兒不到十平米的菜地，因為地方太小，所以也沒種什麽東西，看起來零零落落的，莫名有一種破敗之感。
這條路是整個村莊的一個斷頭路，也就是說路剛好通到張衛華家後面一點兒就截住了，本來平常人沒什麽事兒的話就不會往這邊兒來，再加上村裏那些流言風語，涉足於此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簡直像是故意被劃割出來的一片隔離區一樣。
厲戎將甘棠牽在身後，自己去敲響了門。沒過多久後，屋裏就很快響起應答聲：“是有人敲門嗎？誒！稍等一下，馬上就來了！”
語氣驚疑，似是帶著不確信。
隨後一陣踢踏著拖鞋匆匆過來的聲音便傳進了兩人的耳朵裏，門打開，張衛華還是昨天那身衣服，加上早上頭發還沒梳理，胡渣也沒刮，更顯得邋裏邋遢，整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頹廢的感覺。
他看見門外的厲戎和甘棠兩人後楞了好久，半晌才指著他們結結巴巴地說：“誒，我……我記得你們，你們倆不……不就是昨天在馬大爺那裏的客人嗎？
“對，沒錯。”厲戎頷首承認。
“你……你們有什麽事嗎？”他似乎因為太久沒有跟別人說過話的緣故，每說幾個字時總是要不自覺地停頓一下。
厲戎向屋裏某個角落望了一眼，然後詢問他說：“可以讓我們先進去再細聊嗎？”
“當然……當然，快，快請進。”張衛華一激動說話更結結巴巴，忙錯開身子示意他們進屋。
屋子裏面也並沒有顯得又多大，一張床，一個桌子，後面還有個用簾子蓋住的小隔間，像是廚房一類的地方。
最惹人註目的是他屋子裏墻上掛著的一串黑白遺照，有男有女，年齡不一，都統一微笑模樣，莫名顯得有幾分瘆人。
甘棠大致掃了一眼後便收回了視線，她甚至能明顯聞出一些發黴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因為裏面沒開窗戶，又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
張衛華有些局促地站在一邊，手擱在衣服上蹭了蹭，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家裏很久沒人來了，所以也沒怎麽打掃，有些不幹凈，還希望兩位貴客不要介意啊。”
他頭低著，又佝僂著腰，整個人看起來小心翼翼的，甚至連說話都帶著低聲下氣的意味。
甘棠慌忙擺擺手：“沒關系，是我們唐突拜訪了。”
“那……請問兩位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張衛華訕笑著問到。
厲戎試探性地說：“我見你昨天是想去找我們對嗎？是有什麽古董想給我們看嗎？”
“是是是。”張衛華連忙點頭，然後匆匆地跑到自己床邊，將擱在他枕頭邊兒上的一堆用床單包著的東西給拿了過來，放在甘棠和厲戎面前的桌子上，哈頭彎腰地說：“就是這些，您看看，有沒有喜歡的東西，或者能不能幫我辨辨真假？”
甘棠伸出手將系著結解開，一瞬間心砰砰的似快要跳出喉嚨。
裏面雜七雜八地放了好幾樣東西，皆是灰蒙蒙的沾著泥，有瓶子，還有像是縮小版的兵馬俑一樣的泥塑。
她伸手撥拉了一下那些東西，突然間像被一道雷擊中了一樣，傻傻地楞在了原地。
即使覆著一層厚厚的泥土，臟得幾乎看不出本來面目，但甘棠還是一眼就認出來，那個被壓在兵馬俑泥塑下面的巴掌大的東西，就是他們苦苦尋找了這麽久的游仙枕碎片。
厲戎顯然也已經看見，他裝作隨意地隨手拿起了裏面的一個小瓷瓶，問立在一邊的張衛華說：“這個你是從哪裏得來的？”
張衛華指了指包裹中的幾樣東西，回答道：“有些是我在外面小攤兒上淘來的，還有些是我從地裏撿來的。”
厲戎眉眼一動，將手中的瓷瓶重新擱回了桌子上，有些好奇地問他說：“嗯？哪些是你在地裏面撿回來的？”
“這個小人兒是我前幾年撿到。”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個兵馬俑樣的泥塑。
“沒了嗎？”厲戎不動聲色反問，然後又接著添了一句道：“我們就喜歡那種從地裏‘撿回來’的古董，如果你還有的話，我們說不定都會買了。”
“真……真的嗎？”張衛華似乎有些被震到了，楞了片刻，才從那堆東西中又拾出了一樣東西。
正是他們惦念的游仙枕碎片。
“這，這兒還有個半拉的，你們看行嗎？”張衛華諾諾地問到。
甘棠裝模作樣地接過來，假裝在認真地鑒別，厲戎站她一邊忍著笑沒敢打擾。過了幾分鐘，甘棠才擡起頭，皺眉搖搖頭說：“不值錢，如果是個完整的說不定還有些價值，現在就剩這一小片兒的話，壓根就賣不出去的。”
厲戎順著她的話問到：“你就只有這一片兒嗎？剩下的去哪兒了？”
張衛華哭喪著臉撓撓頭，說：“我撿到的時候它就這樣啊，本來就是碎的，誰知道剩下的會在哪兒？”
甘棠將游仙枕小心翼翼地放回桌子上，抱臂問他說：“你從哪裏拾到的？能跟我們詳細說說嗎，這樣的話我還可以大致判斷一下這玩意兒到底還值不值得買。”
“你……你們應該聽說過我們村兒三十多年前曾經出土過一個遺址吧？”張衛華刻意放低了聲音，像怕被誰聽見一樣。
厲戎點點頭，說：“略有耳聞。”
“當時八五年，我才……才剛十歲出頭的年齡，平時我就好跟著我爸在村裏瞎跑，剛……剛好那天磚瓦廠施工的時候我爸帶著我在那兒看熱鬧。後來挖出墓來的時候，大家都一擁而上，去搶那些大件兒的東西，我擱……擱旁邊一個角落裏看見了這個碎片，然後就偷偷把它揣回家了。後來文管所挨家挨戶讓上繳時，我媽只把我爸撿的給交上去了，他們壓根就不知道我還留了個半拉的。”張衛華斷斷續續地敘述道。
甘棠和厲戎兩個人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後，都沒作聲。
張衛華見他倆這樣有些心急，一著急說話就更結巴：“我……我這兒真是古董，絕對……絕對沒說謊話，你，你們相信我。”
“我們知道。”甘棠點點頭，“但您應該也能理解，殘破的文物確實比不上一件完好的。不過我們來這兒一趟也不想空手而歸，這樣吧，我就要這個碎片，然後……給您這個數您看行嗎？”
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厲戎，厲戎會意，從包裏掏出一沓錢遞給張衛華。
那錢最少有小一萬，張衛華手都有點兒抖，顫顫巍巍的接過來，也沒數，滿臉堆笑地連聲道謝：“能行能行，多謝謝二位了，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既然東西已經找到了，倆人也就沒再多耽擱，告別了張衛華之後，徑直驅車趕回了洛陽。
到洛陽時已近夜晚七八點，仍是熟悉的老城十字街，人聲鼎沸，似乎越晚才會越熱鬧。
甘棠領著厲戎回到了自己的房子，離她平時工作的地方不遠，是個小巧的一室一廳。厲戎不是第一次來，上回安放第一個游仙枕碎片時便已經參觀過，但當時因為心中還惦念著慶山寺的事兒，所以也就沒能好好看看。
她的房間雖不大，但十分整潔。北歐式的裝修風格，倒是蠻符合甘棠平時在外人眼中冷冷淡淡不好接觸的模樣。另一旁的鞋櫃上擱著她和她外婆的一張合影，穿著中學校服挽著丸子頭，笑靨如花，好不漂亮，一下子讓厲戎看得入了神。
“別看了，有什麽好看的？”甘棠跑到他身邊捂住相片，催促他說：“我把外賣都拿出來了，你趕緊過去吃，要不然又該涼了。”
厲戎聽話地直起身，眼帶笑意地輕吻了甘棠一下，滿臉正經地說道：“好，聽夫人的話，不看了，畢竟更好看的就站在我面前呢。”
甘棠聞言失笑：“我發現你真是越來越油嘴滑舌了。”
“可你說，我剛才說的哪一句不是實話？”厲戎走到旁邊遞給她一雙碗筷，笑著反問道。
甘棠接過來，哼笑一聲，沒有作答。
小小的茶幾上擺著甘棠回家前叫的外賣，還擱著幾聽啤酒，是她剛從冰箱裏拿出來的，圓滿找回第二個碎片，是該好好慶祝慶祝。
厲戎舉起筷子，剛想要夾起一根茼蒿時，被甘棠制止了。
“誒，等一下等一下，我突然想起來還有個東西，先給你嘗嘗。”她匆匆撂下話，然後緊接著一溜小跑去了廚房，隔了片刻端出來了一盤水果。
“這是什麽？”厲戎有些沒搞懂她要幹什麽。
甘棠將手裏的盤子放在他面前，拍了拍手，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樣，高興地說道：“這是我一直想讓你嘗嘗的，我小時候最愛吃的一樣東西，想分享給你。”
盤子裏盛著滿滿一盤番石榴，是甘棠在回家的路上瞞著厲戎偷偷去買的，上面還撒著一些橘黃色的甘梅粉，散發著一股清香的味道。
厲戎皺眉，問她：“你這是什麽吃法？”
甘棠叉了一塊蘸滿了甘梅粉的番石榴，笑嘻嘻地餵到他嘴邊，跟他說：“很好吃的，我外婆她是南方人，從小就愛這樣拌給我吃。”
厲戎就著她的手吃了一塊，甘棠眼神期待地看著他，問：“好吃嗎？”
“好吃。”厲戎點頭。
是真的好吃，番石榴本就清甜，加上梅粉，酸甜中帶著點兒鹹，怪不得她如此愛吃。
厲戎扭頭看著甘棠正大口大口吃得興起，微微勾起唇角，這味道挺像她的。
酸的時候能嗆死你，鹹的時候不像個姑娘，但最多的，還是甜，一路能甜到你心裏去。
“對了。”甘棠吃著吃著突然想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咱們找到了第二片，但是第三片又該去哪裏找？”
厲戎沈默了一瞬，回答說：“這個問題我也考慮過，我們上一次是在夢境中獲得了下一個碎片的線索，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只有進入了這個碎片的夢境才能得知第三個碎片的消息呢？”
他這一番話讓甘棠也安靜了下來。
“怎麽才能進入夢境？”她問到。
厲戎突然想抽根兒煙，但摸了摸身上，發現煙盒早就空了，這幾天也沒顧得上再去買。
於是他又吃了一塊兒盤裏的番石榴，甘梅粉的酸味在他口腔裏蔓延開來，讓他清醒了幾分，他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說道：“第一次進去之前我的胳膊被游仙枕的碎片給劃破了，回來的時候你的臉被飛濺的碎片擦到，兩者之間都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倆其中一人的血液都不小心沾了上去。”
甘棠似有所思地問厲戎：“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們倆的血液就像是個媒介，可以讓我們進入夢境？”
“只是我個人的一點兒猜測罷了。”厲戎也沒辦法肯定。
“那怎麽辦？”甘棠放下了筷子，嘟囔道：“去還是不去？”
氣氛突然一下子沈默下來，去或者不去，成了擺在他倆面前的一個迫在眉睫的艱難選擇。
上一個夢境裏發生的一切似乎都還歷歷在目，厲戎所受的傷吃的苦都不是憑空而來，而是真真切切加諸於他的身上的。
十年，三千六百多天。
即使他嘴裏說著已經記不清了，但心裏卻始終在掛念著。
掛念著那些曾經伴他出生入死的故人們。
厲戎伸手拿過了一罐啤酒，打開遞給甘棠，隨後自己又打開了一罐。
甘棠不說話接過，“咕咚咕咚”仰脖子飲了一大口。
“你一個人帶著的時候會想家嗎？”厲戎突然問她。
“想，想我外婆。”甘棠沈默了片刻，點點頭說。
厲戎明了，沒再繼續多問。
“那你呢，你想家嗎？”甘棠反問他。
“……”厲戎仰頭灌了口啤酒，看向她，說，“我沒有家。”
甘棠望著他不作聲，盯了幾秒，忽然舉起手中的啤酒碰了碰厲戎手中的酒，微笑著對他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短短一句話，震得厲戎有些發懵，即使曾經開玩笑似的叫過她無數回的“老婆”，但那始終也作不得數。
而今天，此時此刻，在甘棠這間小小的蝸居中，卻等到了她的回應。
厲戎曾自詡千杯不倒，可他如今才算見識到了，什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傻姑娘。”
他溫柔低喃，然後伸出手刮了一下甘棠挺翹的鼻子，真心實意地說道：“多謝你願意給我一個家。”
“厲戎。”甘棠喚他名字，鄭重其事地對他許諾說：“你放心，就算我們在這個夢裏依然是不同的身份，我還是會找到你的，一定會的，所以你一定得等著我。”
“我知道。”厲戎含笑點頭，“你才應該放心才對。”
兩人像是心有靈犀地達成了一個約定，明明都只字未提關於游仙枕的事情，卻都明白了對方心裏的所思所想。
前路艱險，但絕不畏懼，也絕不退縮。
兩人決定好了之後，甘棠便起身將小茶幾大致收拾了一下，把上面的東西全都清空後，進屋將從張衛華那買回來的游仙枕碎片重新又拿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這一個游仙枕的碎片依然蒙著塵。
厲戎拿起了一旁洗幹凈的水果刀，比劃了一下，準確地落到了左手的食指處，細微的血跡很快便滲了出來。他右手緊緊拉住甘棠，左手輕輕將帶血的位置抹在了碎片的表面上，然後兩個人開始安安靜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寂靜的房間裏一點一點被無限放大，似乎就響在厲戎和甘棠的耳邊。
甘棠屏息凝神，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一動不動地註視著游仙枕。
時鐘走動的聲音仿佛越來越大，宛如催眠一般響徹耳邊。
熟悉的感覺又驀然襲來，眼皮困倦得想要徹底闔上。
甘棠不甘心，死撐著精神，伸手拉了厲戎一下，想要試圖克服這突如其來的倦意。
皆是徒勞。
慢慢的，慢慢的，兩人原本緊握在一起的手一點一點向下滑落。
直至徹底分開。
……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
甘棠：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家。
厲戎：你知道家裏面應該有什麽嗎？
甘棠：（疑惑）有什麽？
厲戎：（含笑）有你，有我，還應該有……我們的孩子。
（拉燈拉燈，剩下請自行腦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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