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戎似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古董啊。”

甘棠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葫蘆裏裝的是什麽藥。

“您平時愛好收藏古董嗎？”厲戎又問老大爺道。

老大爺笑呵呵地擺擺手，似是抱怨又似是炫耀地說：“還不都是我兒子兒媳喜歡搗鼓這些東西嘛，去城裏工作生活了一圈，沒事兒就好買些花瓶啊瓷器啊。我可沒這興趣愛好，平時種種地打打麻將就夠了，不過我們村倒是不少人家裏會存著幾件老玩意兒，有些是買的，還有些都是從地裏撿的。”

“撿的？什麽意思？”厲戎心神一動，反問道。

“對啊。”老太爺點點頭，壓低了點兒聲音，偷摸摸地跟兩人說：“我看你倆親近，所以才告訴你們的，可千萬別往外傳。”

甘棠趕緊搖搖頭，保證道：“不會不會，您放心吧，我們就只是聽聽而已，絕不會外傳的。”

“其實是這樣的，你們倆知道我們臨潼這兒歷史也算是悠久，這千百年來歷經的朝代那麽多，留下的東西自然也多。不提那些王公貴胄們的大墓，就是普通小老百姓流傳下來的東西好歹也是個文物對不對？我們村的村民經常在種地或者蓋房子的時候撿到一些零零碎碎的玩意兒，有時候是個陶罐，有時候是半個瓷碗的。”老大爺邊盛粥邊說道：“有些人撿到東西以後就把它拿到鎮裏縣裏去轉手賣掉，而另一些人喜歡留在家裏，哪怕不值錢當個擺設或是用品也好啊。”

厲戎不動聲色地又問道：“那當地的文物部門不管嗎？”

“這都是些小玩意兒，誰會有閑工夫來管啊，也就是像幾十年前慶山寺那種大家夥才能惹得文物局重視重視，我聽說裏面可都是國寶呢！”老大爺說。

“爺爺，我和我太太呢，也有收藏古物的這種愛好，既然到您這兒也算是種緣分，您看能不能幫我們問問村裏有誰家有這些老玩意兒？我們倆想去看看，如果合心意的話想買下來帶回家去。”厲戎問到。

甘棠不明所以地看向厲戎，輕皺了皺眉，沒吭聲。

“行啊。”老大爺答應得倒是很爽快，“我明天就去村裏面的街坊鄰居那裏給你們問問，如果你們不急著走的話，就在這兒多住幾天唄。”

“好嘞，那太謝謝您了。”甘棠順著他的話接到，眉眼彎彎地笑起來，顯得乖巧又溫柔。

夜已深，兩人回到房間。

甘棠把門關好，然後拉著厲戎離屋門遠了些，疑惑問他說：“你剛才為什麽要那麽說？”

厲戎說：“你不是猜測游仙枕很有可能被遺漏了嗎？那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被當地的村民撿到私藏在家裏。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趁這個機會找到它，如果運氣不好很有可能游仙枕的碎片早就被賣到別的地方去了。”

甘棠有些沮喪地揉了揉頭發，嘆氣說：“這不就跟大海撈針一樣難嗎？”

“現在我們也沒有其他什麽更好的辦法了。”厲戎長舒一口氣後抱住她，輕吻她發頂，安撫道：“這次可真是全憑運氣了。”

……

清晨，天大亮，涼風習習。

甘棠迷迷糊糊揉了揉眼起床後，發現厲戎已不在房間裏。她楞了幾秒，隨即清醒，匆匆忙忙地穿上鞋，連頭發都沒來得及梳就跑了出去。

小院子裏空無一人，圓桌上擺著已經做好了的早飯，還在熱騰騰地散著氣兒，院墻上的爬墻虎在細風中簌簌地晃著，似在沖她招手。

連老大爺都不知去向。

甘棠愈發著急，轉身就想回屋拿手機給厲戎打電話。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懷抱驀然從她身後擁上，夾雜著一股清淡至極的煙草味。

來勢洶洶卻又小心翼翼。

厲戎埋在她頸側，輕輕笑起來，聲音含糊又低啞，問她道：“一大清早兒的，想跑去哪兒啊，小棠花？”

似乎是因為待在這種安逸的地方，厲戎整個人的狀態都與平常不太一樣，完全放松下來，甚至連說話的口氣中都不自覺地帶上了種懶洋洋的味道。

“你跑哪裏去了？”甘棠埋怨道：“嚇死我了，還以為你出什麽事兒了。”

“剛才出去抽了根煙，怕在屋裏會打擾到你。”厲戎親了親甘棠的耳朵，抱得更緊了些。

甘棠輕輕掙紮了幾下，臉紅撲撲地小聲說：“你放開我呀，萬一被老爺爺看到了多尷尬。”

“不怕，他不在。”厲戎口中雖是這樣說著，卻還是聽話地松開了甘棠。

甘棠瞥了瞥桌上做好的飯，疑惑問到：“他這麽早就出去了嗎？”

“嗯，他起得很早。”厲戎點點頭，來到飯桌前盛好兩碗飯，“我起來的時候見他正要出門遛彎，順便說幫咱們問問村子裏有沒有人家裏有老物件兒的。”

甘棠喝了口白粥，若有所思地說：“我昨天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什麽夢？”厲戎似乎沒有想到她會突然提到這茬兒，一下子有些沒反應過來。

“我夢見原來在洛陽發生的那些事了。”甘棠擡頭望向坐在對面的厲戎，定定地說：“我想起井建，還有我外婆寫的那封信。”

厲戎心念一動，問她：“你的意思是……”

甘棠下意識將聲音放輕了些，擱下筷子解釋道：“上一個游仙枕的碎片致使之前有過接觸的人瘋的瘋，傻的傻，那你說會不會我們現在找的這個碎片，也會帶給人什麽不好的影響呢？如果真的有的話，我們尋找的範圍豈不就能稍微縮小一點兒了嗎？”

厲戎沈著眉沒有說話，似乎在認真思考著些什麽。

“誒，進來進來，快進來，我還不知道他們倆起沒起呢？”老大爺笑呵呵的聲音打破了院子裏原本有些凝重的氛圍。

甘棠聞聲朝門口看去，老大爺引著幾個樸實打扮的村民進了家門，他們手裏或抱或拎，無一例外的都帶著幾件古董，有的沾滿了泥土，像剛從地裏挖出來一樣；有的嶄新無比，甚至還鋥光瓦亮地泛著光。

坦白來講，這些東西甘棠連工具都不用借助，一打眼便能瞧出百分之八十都是贗品。哪怕是先不提它們的做工材質方面，可那些真的深埋在地下成百上千年的文物呈現出來的陳舊樣子，和那些被人工故意做舊的模樣完全是天差地別的。

畢竟假的永遠也真不了。

厲戎打斷了甘棠的出神，他不露痕跡地碰了碰她的胳膊，然後自己含笑站起身走過去，邊幫著那幾個村民把他們懷中的文物搬過來，邊與身旁的老大爺閑聊道：“真是太謝謝您了，這麽快就幫我們打聽到了。”

老大爺樂呵呵地拄著拐走在他身邊，回答說：“我又沒什麽事兒幹，出去轉的時候剛好碰見很多老鄰居老朋友，就跟他們說了這事兒。嘿，你還別說，感興趣的人啊還真不少，這不他們就拿著東西跟著我回來了嘛，說是想見見你們。”

鑒寶的事情厲戎也插不上手，他只能搬了個凳子坐在甘棠旁邊，看她若有其事地拿著千奇百狀的古董觀察。

兩個人此行的目的本來就不是什麽冠冕堂皇的收藏之名，但坐了小半天兒下來，游仙枕半點兒蹤影都沒見著，倒是成了個免費的鑒寶現場。甘棠忙得甚至連口飯都沒吃上，一直費盡口舌地跟那群大爺大媽們解釋他們手中的為什麽不值錢，臨到傍晚，才終於算是送走了所有人。

“可算是完了，真是要累死我了。”甘棠就著厲戎的手中的水杯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小聲自嘲道：“我看咱們想的這個方法懸，估計在這兒待個十天八天的也不一定有什麽用，說不定到時候我就混成這十裏八村的專職鑒寶師了。”

厲戎端著水杯半蹲在她面前，用空著的右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無聲地給予著安慰。

老大爺也在一旁跟甘棠道歉道：“哎呦，本來是想著給你們看看有沒有想要收藏的老物件兒的，結果誰知道會來這麽多人來看東西的真假啊。”

他扶著腿嘆了口氣說：“真是對不住甘棠姑娘啊，事兒沒辦成，還辛苦你們這麽久。你們放心，今天晚上老頭子我多做幾個菜，好好款待你們一下。”

甘棠笑著擺擺手說道：“本來就是我們麻煩您在先，應該是我們倆對不住您才對。更何況今天也不是一點兒收獲都沒有啊，幫了這麽多村民的忙，就算是沒找到心儀想要的古董，也算是美事一樁啊。”

“說的也是，甘棠姑娘真是厲害，一眼就能瞧出那些東西的真假來，我這一把年紀了也算是跟著開了開眼啊。”老大爺聽到甘棠這麽說也隨著她笑起來，邊笑還邊轉過身沖著厲戎稱讚道：“厲先生好福氣啊，娶了甘棠姑娘這樣一個有本事的老婆！”

厲戎溫柔地看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甘棠一眼，含笑應答道：“是啊，這輩子能娶到她，是上天待我不薄。”

“行了，你們小兩口歇一會兒吧，忙忙叨叨的一天了，我現在去做飯。”老大爺說罷便站起身，拿起擱在旁邊地上的自制拐杖，顫顫巍巍地想要往廚房方向走去。

甘棠匆忙扶住他，說：“爺爺您別去了，我去做飯吧，本來借宿在您家就已經很打擾了，怎麽還能讓您給我們倆做飯啊？”

老大爺推開甘棠和厲戎的攙扶，故意板起臉說：“又不是光給你們倆吃的，我自己不吃啊？而且你們又不知道我家的那些調料什麽的擱在哪裏，就別去廚房搗亂了，好好坐在院子裏或者回房間休息休息，等我做好了去叫你們。”

倆人拗不過他，只好聽話地松開了手放他走，不過他們倆也沒有敢回房間待著，生怕等會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聽不見。

夕陽漸盛，飄來幾朵火燒雲映在天上。

甘棠逗著鄰居家跑來的貍花貓，愜意又悠閑地跟厲戎說：“這種生活方式真好啊，每天也不用操什麽心。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在城市裏住了，那我就把房子給賣了，然後搬到鄉下來，再養幾只小貓小狗，種幾樣菜，想想都很棒！”

厲戎摸了摸小貓打滾翻過來的雪白肚皮，毛茸茸的，細軟又溫熱。他擡頭望向甘棠，滿是笑意地問她：“那我呢？你不準備把我也一起養了嗎？”

“對哦，到時候就也給你在院子裏蓋個小窩好了。”甘棠的腦海中頓時蹦出了一幅厲戎高大身軀蜷縮在小窩裏的可憐模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厲戎一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鬼主意，不過也沒生氣，只是含笑溫柔註視著甘棠，似乎很是享受這一刻的氛圍。

“唉，請問馬大爺在家嗎？”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弱弱的問話，聲音很小，底氣也不足，但還是霎時間就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安寧氣氛。

原本乖巧臥在厲戎腳底的小貍花貓被驚動，“刺溜”一下從地上一躍而起，三跳兩跳地沿著墻邊跑了出去。

循聲望去，大門口站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皮膚黝黑，佝僂著腰，一張臉上明顯有著被歲月摧殘而留下的痕跡。他穿著老舊的藏藍色汗衫，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懷抱著一大個兒的包裹，見甘棠和厲戎朝他這個方向望過來，訕訕地笑了兩聲，腳在地上不自覺地搓了搓，沒敢進門。

甘棠楞了楞，也沒多想，站起身就朝廚房的方向喊道：“馬爺爺，有人來找你了。”

老大爺聽到叫喊後拄著拐匆匆走出來，嘴裏一邊兒應答著“來了來了”，一邊兒還用身上圍著的圍裙擦了擦手。

“誰啊？”他問。

甘棠指了指門口站著的那個男人，示意說：“就是這位，他好像找您有什麽事兒。”

老大爺順著甘棠指的方向看過去，見到那男人的身影後，臉瞬間就陰沈了下去，因為顧忌著身邊的甘棠和厲戎兩個人，才稍稍收斂了一些脾氣，沒當場將他趕出去，只是皺著眉問那男人說：“你來我家做什麽？”

甘棠和厲戎像是被老大爺厭惡的語氣驚到了，但也不好插嘴，只能站在原地靜靜地觀望事態發展。

那男人唯唯諾諾地解釋說：“我不是……不是聽說您這裏有城裏來的客人想收一些老玩意兒，我就想著過來讓人家看看，我家裏最近真的是已經揭不開鍋了，實在是沒別的辦法了。”

他這話一說老大爺更怒，拄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那中年男人面前一米左右的位置，指著他的鼻子怒斥道：“你可別禍害人家了，趕緊走，離我家遠點兒，再不走我就叫人來了。”

那男人聽到這話後似乎不自覺瑟縮了一下，緊抱著懷裏的包裹往後邊退邊說：“別別別，我走我走，您老別生氣。”

老大爺見他離自己家的大門遠了些，冷哼一聲，拄著拐上前了幾步，直接將大門“咣當”一聲合得嚴嚴實實，徹底隔絕了那男人無聲哀求的視線。

厲戎不動聲色地與甘棠對視了一眼，狀似好奇地問到：“剛才那人是怎麽回事兒啊？您為什麽不讓他進來呢？”

“別提了。”老大爺有些晦氣地揮了揮手，“算了，我先去廚房把飯做完，等會兒吃飯的時候再跟你倆細說。”

晚飯很快就做好，土雞湯，清炒絲瓜，幹煸豆角，還有一道最家常的西紅柿炒雞蛋，滿滿地擺了一桌子，配上又軟又糯的白米飯，讓人忍不住食欲大動。

甘棠吃著飯的時候又一次不經意地提起了傍晚的那個中年男人，她有些好奇地托著腮，一雙杏眼眨了又眨，疑惑問道：“爺爺，您到底為什麽不讓他進來啊？我看他懷裏也抱了一大堆東西，說不定會有好玩意兒呢。”

“唉……”老大爺嘆了口氣，將手中的筷子擱在瓷碗上，邊搖頭邊解釋說：“不是我不想讓他進來，實在是不方便啊，而且那也是為了你們好。”

作者有話要說：小劇場（關於晚上怎麽睡的問題）：

甘棠：（生氣臉.JPG）不是讓你睡地上嗎？誰允許你上來的？

厲戎：（無辜狀）我怎麽記得你讓我睡床上呢？

甘棠：（炸毛）胡說八道！我……我怎麽可能會這麽說？

厲戎：（撲上去，抱住）不管，你就是答應了的。

甘棠：（紅著臉嘟囔）又耍無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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