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棠眼神凝住了，她一點一點將畫再放大，仔細辨別起來。

“這有點兒像吳道子早年的風格，行筆差細，人物繪畫皆具八面，細入毫發。”她分析說。

甘棠雖入行不久，但在文物鑒賞和修覆上卻極有天賦，連她的大學老師都稱讚她日後必有可為，而吳道子的畫她雖研究不多，可也能最基本的判斷出來。這幅畫不管是從線條或是落筆輕緩都與吳道子“吳帶當風”的風格有所相似，尤其是他極擅佛教人物畫，甚至自成一派體系，被稱為“吳家養”。

“你再看這裏。”厲戎用手指了指畫的右側，明堂所陳列的一排寶物中最靠後的那樣東西，枕形，色溫如玉，在眾多綺麗瑰寶中也難掩其風采。

甘棠不自覺地瞪大了雙眼，喃喃道：“這……這是游仙枕嗎？可游仙枕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厲戎搖了搖頭，後又若有所思地說：“萬一游仙枕並不只一個，而是成雙成對的呢？”

……

即使沒有耽擱，馬不停蹄地趕到九門鄉的時候也已經接近傍晚時分，餘暉和晚霞灑落在道路兩邊的莊稼上，三五成群的村民搖著扇聚在一堆兒乘涼，相比之甘棠的老家旅游業的發達，這個小小的村莊倒是更顯得安靜而樸實。

厲戎把車停在了路邊，拿起導航看了看，但上面並沒有明確標示出當初那個挖出慶山寺的遺址在九門鄉的什麽位置。

天色已晚，如果現在去大張旗鼓地詢問村民的話肯定會惹人生疑，倒不如先在村子裏找個招待所住下來，明日好好在村裏轉轉，尋個機會多打聽打聽，然後再做打算。

甘棠眼尖，隔了老遠便看到在村口小賣部的旁邊有家獨棟的二層小樓。小樓的二樓窗戶下沿掛了個紅色的招牌，也不知是掛了有多久，經過了多少的風吹日曬，紅色的背景色已經褪得不成樣子，而那上面“九門鄉招待所”的六個白字也變得黑乎乎的，整個樣子看起來臟兮兮的，更別提招待所旁邊還倚著個孤零零的電線桿，桿下堆滿了黑色的垃圾袋，甚至在這兒都能看見垃圾袋上飛舞的蒼蠅的身影。

甘棠皺了皺眉，用手肘輕輕碰碰厲戎說：“要不咱們還是去問一下村民好了，也不知道這邊兒還有沒有別的能住的地方？”

厲戎顯然也看見了那邊招待所的惡劣條件，他是個男人倒是無所謂，但甘棠向來愛幹凈，這種環境她肯定也休息不好。

厲戎將車往前開了開，停在幾個乘涼打麻將的人旁邊，隔著窗戶問那幾人：“師傅您好，請問這村裏面還有其他招待所之類的嗎？”

其中一個明顯上了年紀的老頭聽到他的問話，慢慢悠悠地背過身，先瞇著眼看了看厲戎的車，然後又將視線落在兩人身上，顫巍巍地問道：“你們兩位不是我們村的人吧？”搓麻將的那幾個五六十歲的村民聽到老頭的話後也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好奇地望向厲戎和甘棠。

“是。”厲戎稍稍側過身，不露痕跡地將甘棠擋在身後，回答說：“我們導航壞了，人生地不熟的，想就近找個地方住下來。”

“哦。”那老頭也沒多問，明了似的點點頭，“我們村小，就那一個招待所，還經常不住人的，你們要是想住更好的地方那可是沒有了。”

甘棠在厲戎背後輕輕拽了拽他衣角，小聲說道：“算了，要不然我們就住那家招待所吧，我沒關系的，反正又不是常住。”

厲戎想了想，又問那個已經轉過身接著看麻將的老大爺說：“大爺，您看這樣行嗎？您家能否讓我們借宿幾晚，我會正常付給您房費的。”

那大爺看了看厲戎的臉，又看看他身後的甘棠，想了片刻，同意了。

“小姑娘看起來年紀不大啊，你們兩個是夫妻嗎？”大爺坐在牧馬人的後座上，搖著扇子好奇地問他們。

這話一下子讓甘棠漲紅了臉，她轉過頭求助似的望向厲戎，示意他來回答。

厲戎輕笑了幾聲，肯定地點點頭，然後回答說：“她娃娃臉而已，看起來年齡小，實際上我們倆都結婚好幾年了，連孩子都有了。”

甘棠聽到他這胡話後楞了兩秒，隨後轉頭在老大爺看不見的地方紅著臉惡狠狠地瞪了厲戎一眼，用口型警告他說——別總在別人面前胡說八道，誰跟你結婚還有孩子了？！

臉是紅的，氣鼓鼓的像一只正在生氣的河豚。

厲戎瞥了她一眼，然後笑得更歡。

“喲，真的嗎？”可能是厲戎說話的樣子太一本正經，那老大爺竟深信不疑，開始接著這話題跟厲戎閑聊起來：“我孫子應該跟你們差不多大，二十來歲，一天天地到處跑不著家，也不結婚，真是一點兒話都不聽。”

甘棠訕笑了幾聲，沒往下繼續接話。

老大爺的家在村東北方向，一棟矮矮的平房，刷著白漆，門口還有個小菜園，果然要比村口的招待所環境好的不是一星半點兒。

他引著厲戎和甘棠進到屋裏，指著左邊的一個小房間說：“還好你倆是夫妻，我這兒只多了一個房間，要不然還真不知道該怎麽讓你們住呢。”

“……”甘棠有些傻眼，楞在原地。

厲戎倒是神色如常地向老大爺道了一個謝後，一手拎著行李，另一手牽過甘棠，帶著她推開了房間的屋門。

屋子不大，但很整潔，中間擺著張雙人鐵架床，床單是牡丹花的樣式，旁邊立著個櫃子，還有一面鏡子，典型的農村風格。

厲戎將行李放在一邊的凳子上，笑瞇瞇地抱手倚著櫃子望向甘棠，也不作聲，只是笑。

俗話說得好，伸手不打笑臉人。甘棠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瞪他說：“既然是你惹出來的好事兒，那你今天晚上就睡到地上好了。”

厲戎逗她道：“你忍心嗎？夫人？”

“怎麽不忍心？”甘棠剛開始沒反應過來，順著他的話就往後接，等聽見厲戎的笑聲後她才猛地反應過來落進坑裏了，紅著臉啐他道：“誰是你夫人？！”

“你啊，小棠花是我夫人。”厲戎走到甘棠身前，蹲下來與她平視，一字一句說道：“你不僅會是我妻子，以後還會是我孩子的母親。”

他語氣認真，像是在許下一個承諾。

甘棠“噗嗤”一聲笑開，然後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回答道：“我記住了，你也不能忘。”

“我不會忘。”厲戎說。

……

院內的知了聲愈發作響，兩人相望，屋裏的空氣溫度似乎也越來越高，甘棠忍不住先垂下了眸子，正想著說些什麽的時候，恰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伴隨著老大爺顫顫巍巍的問話：“小兩口兒，我做好飯了，你們一起出來吃吧。”

“哎，來了。”甘棠應道，這次她倒也沒去在意稱呼問題，而是站起身拉了厲戎的手，一同向門口走去。

或許是因為有客人在，老大爺特地搬出了一張稍大一些的小圓桌擱在了院子裏，兒女孫輩都不在家，難得有人一起吃晚飯，所以他專門把家裏的排骨加著山藥燉了燉，還在菜園子裏摘了一些新鮮的番茄和辣椒，涼拌了個西紅柿，又炒了個辣椒雞蛋，熬了一大鍋熱騰騰的白米粥，盛在小碗裏放涼，等著甘棠和厲戎出來。

“好豐盛啊。”甘棠一出門就看見了滿桌的飯菜，笑著道謝說：“謝謝您啦，爺爺。”

老人家擺擺手，笑呵呵地讓他們趕緊坐下來吃飯。

鄉下的晚風都是涼的，吹走了他倆奔波一路的燥意，厲戎邊吃著菜邊在思考下一步怎麽辦，他想了片刻，裝作無意地問到：“對了爺爺，我聽說咱們村原來挖著過墓，有這回事兒嗎？”

那老大爺明顯怔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突然提及這茬兒，回憶了好半天，才點點頭說：“是有這回事兒，不過那都好幾十年前發生的了，我也不太清楚，當時我剛好在鎮子裏做活，等回來後才聽人說的。”

“那墓後來怎麽樣了？”甘棠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緊接著問到。

“後來還能咋樣，被考古隊給圍起來了唄，整體給移遷到博物館裏去了，現在那兒說是個遺址，其實什麽都沒有。”老大爺夾了一塊兒蘸滿了糖的番茄放進自己嘴裏，慢悠悠地嚼著說到。

厲戎不動聲色地沈下了眉目，現在情況似乎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死局，到底該怎麽找到這個突破口呢？

他目光無意地往院子四周瞥去，長勢茂盛的瓜果蔬菜，還有鋤頭釘耙等灰突突的勞動工具。突然間厲戎眼神凝住了，院子的一個不起眼角落裏放著兩個藏青色的雲紋器皿，上面裂紋遍布，還積著灰，看起來很久沒有人碰過了。

厲戎指了指那兩個花瓶，問到：“那邊的兩個瓶子是什麽？”

老大爺隨著他手指的方向扭頭看去，“哦”了一聲解釋道：“我兒子原來在家的時候去鎮裏買的，說是清朝的古董，花了好幾百呢。結果我小孫子有一次一不小心給撞裂了，後來就扔在那兒也沒管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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