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番外1 未終之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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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警,本篇為If世界線

#If線背景:旅行者營救托馬失敗,托馬的神之眼被嵌進神像從而失去願望忘記了神裏兄妹。是平行世界失去願望的大狗勾和懷疑貓生的貓貓家主

#旅行者是熒妹,我是妹妹玩家

***

壹 逝於水中

高處,遠遠的眺望過去,那尊有名的千手百眼神像上各種屬性的神之眼閃爍著光芒。倩麗的女巫紅白衣裙,執傘遙遙看著人群,身姿頎長的清貴青年卻不在同一傘下,在幾步之外。他們密切關註著遠處人群攢動雷光蓄積的廣場。

授眼儀式上,第一百顆神之眼被嵌進千手百眼神像,前來阻撓的金發旅行者負傷遁走,第一百顆神之眼的擁有者因為反抗眼狩令還協助金發的逃犯挑戰神明威嚴被雷電將軍祭了刀。

“那個旅者小姑娘果然有些意思,能突破那家夥心防的人,真是不容易……”八重神子拈著下巴對這個結果還挺滿意的,評價結束,她收了傘遞給旁邊的青年,“手勁別太大,你的掌心要出血了。”

“好了,該我出場了,你就待在這裏吧。”一陣銀鈴叮叮,巫女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高處。留下抱著傘的青年,松開手,掌心是被修剪平整的指甲剜出的血印子。

授眼儀式驚現變故,最後,還是鳴神大社的宮司八重神子及時出面帶走了那個不知道是死是活的授眼儀式主角。

“還好我們的神明大人念在與我有幾分舊情,反正神之眼已經收繳,要是這個人能救回來,他的罪過就既往不咎。”

八重神子帶回鳴神大社的人滿身是血,雷霆威光的一刀剖開這個人的胸膛,差點把人斬成兩半。櫻粉長發的女人像傳說中那些履行接通陰陽之職能的巫女一樣,把人從死亡邊緣帶回來,一步步走進屋一走走留下血跡,像是從黃泉涉水而歸。

“謝謝您,八重宮司大人。”

托馬身上好冷,臉上也沒有一點血色,要不是胸口還有點起伏,神裏綾人差點以為那就是一具屍體。窗外,還可以聽到團雀圍著神櫻樹啁啾,那日天氣晴朗,世界在雷電將軍的薙刀下一分為二,一邊是風和日麗日光滿庭,而一邊是滿目冰涼的刺目血紅,間隔兩邊世界的,是無法跨越的雷電光威。

雷電落下的一剎,撕裂稻妻上空的雷光——好刺眼。

神裏綾人揉了揉眼睛,直至今日,那震撼心神的光影畫面在腦海裏浮現時仍讓他內心震顫。

好刺眼。

我們的逝去,就像水消失在水中。將軍大人是否會花費時間考慮那浪花與漣漪曾經代表的含義?

關於第一百個被奪去了神之眼的人,據說是神裏家的一個家仆,他有沒有死去,又被八重宮司大人帶去了哪裏,一時喧囂的猜測在鳴神大社和神裏家的三緘其口中慢慢地淡了,只有被煎成湯水的草藥日日在鳴神大社一處隱蔽的小院裏飄著苦澀的味道。

守在榻榻米邊上的神裏綾人垂目看著昏迷不醒毫無生氣的人。

托馬這個人,曾經還活蹦亂跳的,會笑,會說話,做飯、家務、日常的瑣事和行程安排,只要有托馬在一切就會被安排得很好,這個人很努力地給所有人安心的笑容。

——神裏家救過我,我會報答你的。

金發的青年這樣對神裏綾人說的話,陪著他渡過了那段最艱難、最無助的長夜。

——我會…不,我一定會保護好你!這顆神之眼是我決心的證明!在它熄滅之前,你都可以相信我。

神裏綾人擡頭望向屋頂,看了一會兒,他擡手覆蓋眼睛,黑暗遮擋視線,手心下的雙眼滾燙滾燙的。

托馬做到了。

很好,很好。

“綾華,如果托馬醒來後忘記了什麽,那…就暫時不要告訴他。”

“哥哥…”綾華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妹妹,即使吃驚了一瞬,但看到捂著雙眼久久沈默的兄長後她什麽都沒有問,什麽都沒說,就這麽在欲言又止中讓步同意了這個決定。

……

“水……”

托馬在疼痛、脫力和茫然中醒來,那時是白天,窗外的光線略有些刺眼,房間裏充滿草藥和血的味道。旁邊守著的巫女見他醒了,連忙跑出門傳報,托馬掙紮想起身,可稍微使勁胸口的傷就疼得他兩眼發黑。

“托馬,別動,傷口會流血的。”一個輕柔非常的聲音驅散了腦海裏的疼痛,很熟悉,托馬卻沒能給這個聲音找到一個對應的準確名字,僅是腦海裏回憶起大片舒適的銀藍色塊,他奇異的聽話安靜了下來,不再執著起身。

那個出聲安撫他的女孩命人給他餵了點溫水,托馬感到喉嚨裏燒灼一樣的感覺終於好了起來。

“你是……誰?”托馬使勁的想要睜開眼看清,但眼前一直只有一個淺淡的藍影的在晃動,聚攏不成具體的畫面。

少女好像早有準備,她沒有顯露特別的吃驚或者傷心,僅是抿了抿嘴努力保持應有的美好與溫柔輕聲向他打招呼:“你好,我是神裏家的大小姐神裏綾華。你受傷了,昏迷了半個月,傷口沒好之前請不要隨意亂動。”

托馬缺失了很多記憶,跨度長達幾十年,他忘記了神裏綾華,忘記了神裏家的家徽,也不再記得他為神裏家做過的一切,但奇怪的是,他仍然精通稻妻的語言,也記得一些關於稻妻的基本信息,比如說壽司卷的做法、夏日煙火祭的時間、還有八重堂是個賣小說的地方……每天去探望傷員的少女聽對方講那些還沒有被忘記的事情,細細對比下來,只剩黯然傷神。

“托馬記憶是有選擇的消失的,”面對兄長的時候,神裏綾華終於面露苦澀,“神之眼帶走了他記憶裏與我們有關的一切。”

被忘記的只有神裏家,他的願望與夢想,在這一刻被視為願望的人們不知道是喜是悲。

“哥哥要去看看托馬嗎?”

“不了,代我問好。”神裏綾人的平靜得很突兀,沒有任何情緒的外露,垂著眼眸盯著桌面上的未批完的公文,卻久久沒有擡筆寫下一個字。

自從托馬醒來後,神裏綾人一直對他避而不見,在難得清閑的時候神裏家的家主大人也不再喜歡去廚房或者庭院溜達——托馬忘記了他,想來也沒人會去試吃黑暗料理或者在院子裏陪他說話了——更多的,他開始盯著窗外的天空或者桌前的燭火,天空總是像授眼儀式那日般湛藍,火焰總是像曾經某人腰間的神之眼一樣溫暖。

曾經的神裏綾人相信過,只要他們幾人在一起就沒有什麽渡不過的難關,覆興神裏家,壯大社奉行,改變這個腐朽的政治土壤……十年前的他迎風執炬不顧身影飄搖,心裏卻總堅持一份對抗所有的傲氣。

而現在,這樣的勇氣已經所剩廖廖,他仿佛進入了一個退而求其次的階段。

你活著就好。

剩下的,我來吧。

貳 殘焰

昏迷的半個月裏也不知道這裏的巫女用了什麽秘法,托馬恢覆得很快,但他還不能起來走動,在養傷期間,神裏綾華經常來看他。青年翠綠的眼裏有蒙德詩歌中傳頌的自由,他的記憶裏似乎跟神裏家有關的一切都被清理幹凈了,哪怕重新結交,叫綾華的時候總是忘記加上小姐的尊稱。

每當要入睡時,總會覺得一陣眩暈,明明已經躺平了身體,卻好似沈浮在海浪波濤中,繪制著驅邪除祟紋路的房梁像是液體一樣絞成一個旋轉的漩渦。

往那,往那。

誰在叫我?

托馬很煩躁,不知道這種莫名的引導從何而來,每隔幾日就會在夜裏出現,有時是他準備入睡時攪得他心神不寧,有時是半夜十分把他狠拽出夢境,驚醒在漆黑的房間裏。

有什麽東西,在牽引他。那份力量堅韌到可怕,即使被斬斷四肢,即使羈絆只剩下一根絲線的黏連,它還是執著的發出聲音,發出指引……不甘心死去。

快。

在最後的感覺徹底滅去前到那裏去!

“誰,誰在那裏?”他傷得太重了,現在起身還是有些費力,但是他已經按捺不知那種迫切的心情,“等等!別走!”

若不追上,就會心急,會悲傷,會像之前一日日那樣患得患失,像櫻花的花瓣落入蛛網裏,像飛蛾撲進火裏,他也踉蹌地、重心不穩地向前跌去,不知會落入何處……所以,呼喚他的到底是什麽。

他忍著痛推開房門,一大片清澈如水的月光迎面湧來,晃花了他的眼,腦中的渾濁混沌霎時變得清明,一瞬間他感覺如同溪水底部的鵝卵石,沈浸在泠泠泉水中,被清涼的感覺沖刷。

“我還奇怪那小子居然肯服軟親自買油豆腐送到鳴神大社給我,現在看來,你倒也值得。”

“!”動聽的女聲就在耳旁,驚得托馬倒抽了一口涼氣,連忙退開。

不出所料看到了一個極其美麗的女人,櫻粉的長發,身姿曼妙,穿著巫女的裙,踩著木屐,真正的她離托馬有半步的距離,不似貼耳響起的聲音那樣與他離得那般近:“恢覆得不錯嘛,怎麽樣,鳴神大社流傳下來的治療法術好用吧?”

“剛剛神櫻樹下好像有個……”托馬指著空無一人的神櫻樹,急切的想對突然出現的巫女小姐表達什麽。

“跟你說,晚上可是妖怪活動的好時候,美麗善良的只有狐仙姐姐,那些個男狐貍可一個個的不懷好意呢,”漂亮的女人挑了挑他的下巴,“你那麽可愛,可別被騙了。”

“神子大人請別玩了——!”托馬往後縮了縮,耳根發燙,作為一個比八重神子高半個頭的男人此事卻不知道手腳要往哪裏放。

八重神子紫眸一瞇:“哦,還記得我,看來情況還挺樂觀的。”

“記得,記得的,每次有祭祀或者慶典我都會幫幾趟鳴神大社為……啊,抱歉,我忘記我是因為誰而去給您捎口信了。”

八重神子一瞬間似乎已經把近日發生在這人身上的情況整合好,眼眸裏波光回轉一圈,像是想到了什麽調戲人的新點子。

“連之前為神裏家大小姐傳口信的事情都忘了,這幅模樣看來你之前喜歡的人現在也不喜歡了吧,要不要借機換一個?”她湊近,笑得有幾分狡黠,一臉看好戲的模樣,“我這樣的怎麽樣,要試試嗎,下一個永遠更好哦!”

“咳、咳咳!”一抹白從神櫻樹後出現。

月光因為那人的樣子而黯淡的時刻裏,尖銳的疼痛在某一瞬間擊中了托馬,他伸手往疼處一按,那裏是胸口,是心臟,那裏也是差點要了他命的傷口所在。

看著這個和神裏綾華長得很像的男人……一陣恍惚湧上來。

“你是綾華的哥哥嗎?”

“你好,初次見面,我是神裏家的家主,神裏綾人。”

那陣困擾托馬的恍惚突然變成一片天旋地轉,來不及細想為什麽會這樣,他使勁地睜大了眼讓自己不至於轉暈腦袋失去意識。

沒有畏懼,沒有警戒,然後有一種不忍放手的親近,忍受暈眩也想和他多待一會兒:“你、你好啊,家主大人。”

說完他自己都頓了頓,為什麽是家主?

“你是神裏家尊貴的客人,不必像家仆那樣稱呼我。”他像流淌的光凝結成的造物,恍然不真實。

“哦…好的,綾人。”

一聲簡簡單單的名字,讓神裏綾人動作一滯,好像有什麽輕輕敲在他的心上。

“你臉色不佳,還是早些休息吧。”

“沒事,就是有點疼。”青年捋了捋胸口順氣。

“說起來…我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嗎?”綠寶石一樣的眼睛望著他,真誠,帶著探求的渴望。

“我有一種感覺,雖然我忘記了你,但是我還記得你,”托馬指了指自己裹著紗布的胸膛,目光如炬,明亮驚人,“這裏記得。”

它告訴我,我們並非初見。

他的心臟,像是另一個神之眼,還在跳動,在發出火一樣的熱量。不可思議。

叁 冬庭之椿

自從被八重神子揭穿行蹤,神裏綾人就不再私下前往鳴神大社。閑暇時走在花見阪上,碰到有新奇的飲品會下意識的買三份等準備返程的時候才發現多了一份不知道要給誰喝,還好這天他眼尖地看到了剛剛從碼頭搬完沙袋的荒瀧一鬥。

“一鬥兄,連你的神之眼也被收去了麽……”

“唉!說來都是本大爺一時心軟讓了九條天狗兩招才弄成這樣!我、我才不是打不過她,本大爺荒瀧天下第一鬥……啊啊啊!真是氣死我了啊——啊!!!——啊!!!——啊!!!”荒瀧一鬥一直不知道神裏綾人的真實身份,以為他是個普通庶人,甚至還不顧副手久岐忍的反對給對方封了一個軍師的名號。

“算了,不說了,還是去花見阪找那群小鬼鬥蟲好,哦,還有劍玉!阿忍說給我再碼頭找了份搬貨箱的活,明天就要上工了,今天怎麽說也得大幹一場贏好多好多零食!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鬥兄真是有活力,”神裏綾人輕嘆一聲,“真好。”

“那是!下次在遇到九條天狗一定要堂堂正正贏回來!即使沒有神之眼本大爺也是荒瀧天下第一鬥!”一鬥一拍腦袋,“決定了!既然九條天狗不玩鬥蟲,那就用相撲和一決勝負吧!”

神裏綾人搖頭不語。荒瀧一鬥表現得跟以往他見到的失去神之眼而渾渾噩噩的人不一樣,這個粗神經的家夥似乎沒有煩惱似。神裏綾人停下準備接的話,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的天空,視線好像已經觸摸到了千手百眼神像上某顆餘溫未散的神之眼。

願望得到了神明的認可,可是,一旦那一束視線離開時,那願望是否還擁有著曾經非凡的意義?

哲學又唯心的問題,似乎並不是他的強項呢……

“一鬥兄,我夫人病了,今日不能過多相陪,這份飲品便留給你吧。”

“你老婆生病了?!”沈浸在打敗九條裟羅開創荒瀧派美好未來幻想中的荒瀧一鬥跳起來,“早說啊!我兄弟最在意的人病了我怎麽能坐視不管!我珍藏了好多的幽燈蕈,包治百病!走走走,我帶你去拿!”

誰叫神裏綾人還是荒瀧派的掛名軍師,荒瀧一鬥自來熟地簡直不允許他拒絕,再不情願,他也被一路拽到了荒瀧派的小木屋。

“話說,綾人兄——”荒瀧一鬥抱著一大堆奇奇怪怪的東西塞他懷裏,還狗狗祟祟地瞧了瞧四下無人後才神神秘秘地紅著臉開口,“你家夫人有沒有天領奉行的九條天狗好看?”

“啊!你別誤會!我、我就問問而已,問問而已,哈哈。反正一定比九條天狗那個兇巴巴的家夥好看!過兩天我帶去看望你夫人!”

——家主大人也別整天忙於工作,偶爾呢像別的家族年輕人那樣出去走走逛逛也好,啊,我不是要您學那些游手好閑紈絝子弟,就是多和活潑開朗的人接觸一下心情也會變得好起來,我就很喜歡這種性格的人啦,和他們相處起來很舒服!要是我和他們當朋友的話我們一定能聊上三天三夜!

神裏綾人收拾好一瞬間暗下來的神色,端上一直以來的微笑,把貼上來荒瀧一鬥捋掉:“過些時間再說吧……總有些人不太擅長和熱情的人相處,我夫人膽子小,傷病又沒好,容易被大聲響嚇到。”

荒瀧一鬥一聽,連忙收起了自己的大嗓門,努力乖巧:“好、好,等等你夫人病好再說,到時候我一定,溫柔的,小聲的,不嚇到她。噓!”

他不僅自己噓,他還踹了一腳跟班牛牛阿醜,阿醜也跟著夾起尾巴起來。

某處想起一聲細微的響動,正在漫不經心地與荒瀧一鬥閑聊套取有用信息的神裏綾人突然神色一凜,找了個理由結束了話題,“我得先走了,下次見。”

“哎,怎麽突然那麽趕時間?——餵!幽燈蕈不夠再來我這拿!”

等他拐進無人的小巷,一個忍者服飾的終末番成員已經單膝跪在他身邊。

“綾人大人,屬下有事稟報。”

……

風忍,本來是終末番中的一個行動小隊隊長,也算小有官職。最近被委任了一個重要的任務,神裏綾人嚴肅地告訴他這項任務艱巨非常時,風忍默默捏了把拳頭,甚至赴任前將隊內最小的忍者早柚托付給了副手。沒想到……

他在鳴神大社屋頂上替家主大人盯了神裏家前任家政官一個多月。

不管對方是每天何時起床何時用餐,恢覆情況如何,每天喝幾次藥見過哪些人都要每天如實記錄下來,並抄送一份報告傳回神裏屋敷。此事風雨無阻,還不能被當事人發現——好幾次托馬先生已經望他匿身的方向扭頭,若不是他確認自己有障眼法遮掩,差點風忍就要以為自己已經被那雙盛著光的眼眸捕獲。

當時綾人大人說這份任務非常重要,想來也沒有錯,幾年前金發的家政官就是他們的家主夫人了,綾人大人甚至有命令,要是托馬先生使用家主授予的印記調動終末番的話所有人必須聽令。

他就這樣盯著托馬在草藥與治愈法術的幫助下一點點的好起來,可以下地走動,逐漸變得生氣勃勃,洋溢熱情。白天練槍術,替大家解決一些小麻煩,晚上幫巫女們縫補衣服,曾經的他也是因為這樣的熱心而獲得了稻妻大家的尊重。隨著托馬越來越精神,風忍的工作量逐漸增大,每天替哪幾個巫女縫過衣服甚至要把名字都清清楚楚的報給綾人大人。

他不明白綾人大人為什麽不把喜歡的人帶回去。

漸漸的,托馬除了幹一些縫縫補補洗衣打掃的活,開始給鳴神大社跑腿送信,風忍的工作量暴增,要記錄對方一天被八重宮司大人調戲了幾次,什麽時候見了煙花店的宵宮小姐,什麽時候又見到了金色頭發的旅行者,這一段時間他寫的報告比這些年他出的任務還多。

直到青年與那制造煙花的女孩今日沒有去往熱鬧的街市也沒有回鳴神大社,風忍感覺到事情不妙。需要他出手了,他匆匆傳信同僚盡快稟報綾人大人,自己則悄悄跟上去。

青年與少女帶著偽造的信件混進去打算偷偷地把真正的密信換出來,興許是潛伏的太順利,信件到手至於一著不慎猜到了陳年老舊的木板,發出一聲吱呀。

“什麽聲音!”

“糟糕被發現了!”宵宮壓低了聲音驚呼。托馬把密信塞給她,“你先走我墊底後!”

“不行,你連神之眼都沒有……這是什麽?!”一團煙塵突然掀起。

“屬下奉命保護夫人!失禮了!”風忍恰好在最後一刻找到了他們,在暴露之前他丟出一只鼴鼠,然後一把拽住托馬,一手拎起跟著托馬的小姑娘,屏息運法,嗖的一聲遁入地中,潛行逃走。

“什麽嘛,這地方都有老鼠了……”前來檢查信件安全的武士隨意掃了一眼吱吱跑遠的動物,回到了自己休息的位置。

鎮守之森的某處,地面突然隆起,好幾個身影破土而出。

“咳、咳咳——!剛剛我是在地裏嗎!”宵宮這輩子第一次體會到那麽刺激的忍法,她拍掉頭上的沙土草葉,擡頭便看到了一張與好朋友綾華七八分相似的臉。

“這是……啊!你、你是神裏大哥?!”

她倒是想起來的飛快,每當重要的秋日祭祀上才會和雷電將軍一起露個臉的青年,明明和端莊優雅綾華的很像,看著也溫和,但那人往一站就像一件很貴很貴的漆器,碰一下都要自責好久的那種。

“宵宮小姐,我聽家妹提起過你,綾華能有知心的朋友真是件好事。另外……”神裏綾人話鋒一轉,向看托馬。

“不愧是托馬,敢對稻妻崇高之神明擲出長槍的人。”神裏綾人托著下巴,臉上風輕雲淡的飄著笑,背後一股子山雨欲來的可怕低氣壓,“看來八重宮司大人的治療法術很有用,你現在挺精神的。”

風忍看了看在爆發邊緣微笑的家主和失憶後一頭霧水的家主夫人,決定貓著身子單膝跪在一旁待命,決計不摻和。男忍者頂著發麻的頭皮盤算著,等早柚再長大一點,此類不是特別危險但是特別尷尬的任務是不是就可以分給她跟進了。

聊了幾句,神裏綾人發現跟一個失憶的人置不了什麽氣,他的目光又慢慢轉向了賣煙花的小女孩,像極了笑裏藏刀的惡毒後母。

“額,神裏大哥你放心!這種事情我以後再也不叫托馬做了,真的!”宵宮雙手合十,大聲保證!她有種小兔兔被大老虎盯上的錯覺,脊背拔涼拔涼的,綾華的哥哥生氣起來好可怕!

……

“宮司大人,這是九條家的密信。”

“果然是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派去屋頂上的終末番挺有用的。”神櫻樹下,執著神樂鈴的美麗狐仙一步步走到人類青年面前,每一步,法器上的銀鈴都發出悅耳叮叮聲,她接過信件,漫不經心地看了看。

“托馬重傷初愈不久,以後宮司大人要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吩咐在下去辦就好了。”

“他是忘了你又不是忘了眼狩令,我怎麽不能讓他幫忙了,”法器浮空而起,相伴主人左右,高貴的巫女雙手抱臂美目含笑地看向他,“五百年前黑暗入侵鳴神之土,稻妻上下浴血奮戰,所有傷者好到五成就要被丟回前線了呢。神裏大人可不要帶頭搞特殊哦~”

“要我說,不想我使喚你的人領回去就好了,何必天天派個人蹲在神社屋頂上。托馬在鳴神大社時可沒少打聽你的事……”八重神子輕笑,笑聲也如鈴鈴,慫恿那跟她一樣逍遙矜貴、把心思藏得深邃的人類追上有溫度的凡世思念,“你小子也察覺到了吧,即使失去神之眼,你們之間依舊有著牽絆與感應。避而不見可太無情了。”

在看到對方拒絕地搖頭時,她不屑的撇撇嘴。

“唉,我也認識一個頑固的家夥,一心認死理的撲在認為的永恒上,掰都掰不動。”

“不過呢,想要追求某件東西,總得先認清它的模樣,然後去接受它。”她語氣輕輕,像是溫柔撫摸大地的落櫻,“五百年了,她該聽聽其他人的聲音了。”

神明的願望,就是眷屬的命,這不僅僅是因為是上下級關系,而是我們皆珍愛著所守護之物。一曲神樂之舞,必將以稻妻千千萬萬人的和聲為曲。

“你小子腦袋不夠木,狡猾得很,搖擺不定註定成不了神。好好把本宮司大人交代的事情辦了,然後等著月末領薪水吧。”

他在月下沈默良久。八重神子很有耐心背對著男人,倚著神櫻,賞月觀花沒有早早趕客,貪嗔癡恨愛惡欲,像是神櫻樹紛紛落花,一年四季不斷,貫穿了平凡或不平凡人的一生。

“宮司大人說的在理。”神裏綾人沈吟一聲,“我已經掌握了天領奉行與勘定奉行勾結愚人眾的證據,社奉行最近上下對稻妻局勢保持中立和靜默暫不插手政事,讓天領奉行有機會將至冬國的使臣帶入稻妻城,相信他們很快就會面見將軍,之後就要看那位旅者的了。剩下的瑣事,回頭我會給您一份詳細的報告。”

內部民眾的心聲與反抗軍和至冬國外部的憂患能否沖破以永恒為名的堅實壁壘,他們為此已經付出良多,無法回頭。

“又給天領奉行和勘定奉行那兩個老家夥挖坑啊,你還真是壞。”狐仙以櫻瓣上沾的夜露潤了潤唇,“報告就算了,我最討厭看公文了……”

等她回頭已經沒有了社奉行的身影。

“哎呀呀,還真是同類相斥,不過還好,受氣的是他。”占到口頭便宜的狐仙頗有幾分得意地勾起嘴角。

……

神裏綾華好好的招待了被終末番拎回神裏家宅的托馬和宵宮,直到神裏綾人回來,宵宮得到允許後如獲大赦般的趕緊跑回了家。而另一個,就沒那麽好運能回鳴神大社去了。

“以後待在我和綾華身邊,別再亂跑了。”

“好!”青年眼睛一亮,頓時笑容洋溢。

神裏綾人微微一怔,總覺得自己才是著了道的那個,也不知道是他順理成章地把人留在了神裏家,還是這人自己趁機從鳴神大社搬回來。

果然,托馬對他忘記的神裏家與神裏兄妹很是好奇,即使沒有人告訴他他的記憶缺失了哪部分,他也能憑可怕的直覺找到可疑之處。

在神裏家,每當他想去廚房,他就能走到廚房,他想去庭院他就能穿過長廊在盡頭找到正確的轉向來到庭院,他不記得這裏,卻又熟悉這裏的每一處地方。他手上拿了扇子,就會隨手搖起來,風總是扇向綾華。每次看到茶葉與奶牛,總想著吧兩者合在一起熬煮,加上糖,再煮上一鍋珍珠豆……

聽說他以前是神裏家的家政官,但現在他住在神裏家的客房,下仆都按貴客的標準接待他,沒什麽事情的時候他會跟著神裏綾華到處走走,總會收到幾個愛慕大小姐的武士飛來的眼刀子。

“綾華,以前我與你們也是這樣生活嗎,我覺得我在這裏過了很久很久。”

“是的,托馬陪伴在我和哥哥度過了一段時間。”少女與他記憶裏活潑的蒙德女孩很不一樣,表情、舉止,都恰到好處的優雅,連說話的聲音都不會太大,“要是托馬想知道更多,我想,還是由哥哥自己告訴你更好。”

大家都一副不願過多透露的樣子,必然是受到了誰的命令,托馬越發的覺得神裏綾人有古怪。但托馬心裏對那個見了幾面之緣的人很有好感,非常篤定——

他必然不會害我。

……

“托…不,古田,讓小春過來一下。”神裏綾人本來已經習慣新的整理書房的下仆,但是托馬回來後,他總是下意識的叫回那個名字。只有那個人才他能放心,任對方整理他隨手亂放的公文,放好用過卻沒收好的印章,或是把書頁的折角撫平,換上精致的書簽。

托馬可以知道他經手的事物,了解他的喜好,但是別人不行,換了其他人之後也就在家主大人批閱公文時能續上一杯茶罷了。

“綾人你是需要幫忙嗎?”意料之外的人探了進來。

——家主大人,有什麽事?是書桌騰不出地方需要收拾了嗎,還是要續茶或者想吃些點心?

“你怎麽來了?”神裏綾人輕飄飄地擡眼——這人是故意的,他已經在附近轉悠了很久——明明已經有所規避,另一方卻還鍥而不舍的尋找著被忘記的過去。

“啊,剛好路過,不知怎麽的我就想這一定是你的書房,剛想來看看就聽到你在叫人。”

“是不是需要幫你收拾這個?”托馬看到這張公文與書籍隨意攤開的桌面,總覺得手裏一陣癢意止不住,好想把它們都整理好。

“不,不用,你是神裏家的客人,這裏由古田安排人來收拾就好。”神裏綾人攏起外套,搶先一步堵住了對方話。

“那茶呢,你這杯都冷了,正好我什麽沒事給你換杯熱茶的吧。”

“不用……”

“綾華跟我說你還沒有吃午飯,”托馬來到到書桌前,一手制住神裏綾人正要拿起的文件,仿佛下一秒就要扛他到飯桌上,“那個,綾人啊…你不能總讓綾華照顧你。”

——家主大人,雖然我在家能時常照顧你,但要是出門在外您自己註意休息,按時用餐。

這感覺挺新奇的,神裏綾人很想告訴他“以前多半是你和古田在盯著我的生活作息”,話在腹中轉一圈終是沒有說出口。他暗自思忖,以前青年總是順著他的,就連起床吃飯也是連哄帶騙,他總以為這人沒什麽脾氣,原來托馬以前就有這種架著他吃飯的沖動了嘛。

突然覺得心情不錯。

“走吧,我們去廚房。”

“哎?!”

拉住手的一瞬,神裏綾人心態都變得年輕了起來……啊,不,他本來也不老,堂堂社奉行大人正是受稻妻少女追捧的年紀。

神裏綾人走入廚房時托馬就有一股不好的預感從心底升起,後頸發涼,然後還覺得胃部隱隱的有幻覺般的抽痛。這是怎麽了……

神裏綾人下廚的樣子有模有樣的,最厲害的是一手出神入化的劍術,用在雕工上,海靈芝頓時在漫天光影中變成一朵朵精美的淺色椿花。可是那一鍋藍藍的東西煮好後,托馬覺得裏面的海靈芝雕花都跟著張牙舞爪了起來:“這是什麽?”

“海靈芝甜鹹暴辣增味湯,每次公文批改累了就會想著下下廚放松一下,研究一些新的菜譜,不失為一種樂趣,來嘗嘗嗎?”

托馬在對方一通花言巧語地哄騙下喝完了那份奇怪的料理。

“怎麽樣?”

“綾人,我好像看到了宇宙……”

然後咚的一聲,金發青年頭一仰,倒地不起。

“托馬,托馬?古田——!”沒想到形勢這般壓抑嚴峻的情況下神裏家還能有如此哭笑不得人仰馬翻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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