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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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掉濕冷的衣物,等處理完事務已是離天亮不遠,便幹脆在書房稍稍睡一會兒。綾人做了一個不太好的短夢,托馬離開了稻妻,他帶著下屬去往八醞島陷入日覆一日的繁重工作,稻妻沒有太多變化,一年四季都有花葉在雕落,同時也滴落著痛苦……醒來時窗外已經沒有了雨聲,夜晚濃重的黑暗裏混入了些許微微的天光。

他的指節不輕不重地往桌面上扣了扣,很快,窗邊就響起了刻意壓低的聲音:

“綾人大人,屬下,尚。”

“托馬來過嗎?”

“托馬先生回房間後未曾再離開。”

既然如此……屋內端坐的神裏綾人垂下眼眸。

綾人仔細回想了一番這個年少時最為親密的夥伴,綾華很喜歡他,我也……父母過世後的日子他過得不太順遂,旁系同族盯著他的繼任權虎視眈眈,下屬家族盯著社奉行之位蠢蠢欲動,但每次回到神裏屋敷都能聽到他說歡迎回家,看到整潔的庭院,吃到喜歡的食物,再聽他說起今日綾華的功課有進步了,就連熬夜處理公務也總有人送來甜點。

疲累至極的時候他會想,日子雖是不好過,但也沒有壞透。

現在,他為那一半概率的分別做好了準備,和托馬不一樣,他已經把自己的影子釘在了這個落櫻簌簌的土地上,他不能改變想法,哪怕黑暗裏有一雙雙幽深的眼盯著他,新的樹木已被砍盡,那只能將自身化成蔭蔽。

“尚,你去安排船……”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頭的庭院傳來,“等會兒!你先退下!”

窗外的氣息立刻消失。

腳步聲到達書房,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已經換掉了那身陪他淋雨的衣物,只是臉色有些不太好,不知道是傷口沾了水,還是夜晚思慮太重沒入睡。神裏綾人看到自己的模樣映入那雙碧綠眼睛的一刻,那片色彩裏有不知名的神情泛起,像是花瓣落入早春的湖面,漣漪悠緩地起伏伏起。

“昨晚沒有睡好嗎?”看到對方兩手空空而來,神裏綾人還有心思打趣兩句,“怎麽,要走了卻連行李也不帶?”

“家主大人,我……”他低下頭,聲音略顯沙啞的開口。

“我決定留下。”

這是托馬想了一晚上的結果。書房的門在他眼前關上,在那一刻他卻手腳如註鉛,沒能第一時間做出任何反應,一直以來內心遮掩的矛盾現在不得不讓他正視,思緒的在雷光忽明忽暗中變得恍惚,托馬忘記了自己是怎麽走回房間的,等到達後才回神自己一路上都沒有打傘,肩膀因為淋了水而發疼。

他在蒙德度過了無憂無慮的童年,那時對於未來的想法不過是長大後找一份工作,起得會比現在早,睡得會比現在晚,付出辛勞就會獲得經濟上的回報然後給父母添置他們想要的。等來到稻妻,生活的艱辛猝不及防的在他面前展開,出門一步,即成旅人。等慢慢擺平生計,卻逐漸發現生活中光芒越是璀璨,陰影越是深重,人生的抉擇點比他想象的多,比他想象的更加刁難,像被風吹成奇形怪狀的雲,變幻萬千,難以遂願。

他身上並非沒有任何牽掛,他有遠在蒙德的母親,還有一位失去音訊的父親,但托馬明白此時離開,並非簡簡單單的分別兩地後還能總是書信往來,也許,回到平凡安穩的生活中之後,從某一天開始餘生會再也收不到關於這兩兄妹的信息。

如果是老爹,他會怎麽選擇?

記憶追溯到多年前的那一天——

他跑到老遠的星落湖去釣魚,卻收獲寥寥,等日落時老爹來尋他才指著起伏的水面道出原因:“這裏波亂靜水,漣漪起疊,必有暗湧兇險,自然沒有魚會來。”

“那老爹,明天要去清泉鎮附近釣魚嗎?我聽說那裏的鱸魚特別好吃!”

和老爹去釣魚算是那時他的一大樂趣,雖然瓦格納大叔的打鐵絕活很厲害,但要是將老爹釣魚技巧學完,以後釣魚協會當個魚師似乎也不錯。

可那天一向順著他的老爹卻搖頭:“托馬,父親要回稻妻一趟,最近不能同你釣魚,你可要照顧好自己。”

“哎?!那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不提前說啊,我也想去!”

“不可以,”男人往他後腦勺一呼扇,正色道,“那裏的情況不是你小子可以面對的,乖乖待在蒙德。”

“那裏也像水下暗流一樣…魚兒都不會去往的地方,為何老爹你要去?”

“武士為忠義而生,任何時候都不可失去此信念,雖然你小子散漫慣了一點都不上道,但我希望將來你也能繼承父親的忠義之道!”男人露出了沈重的神色,無形中好像有巨大重量的壓在他身上,比他往日對家鄉的思念、他的哀愁更加濃重,這樣的表情,鎮住了當時年紀還小的托馬,“托馬,我的族人需要我,武士不可不管道義枉顧同伴生死。所以,我很抱歉。”

“老爹……”

生活令人不舒服的另一面在那時候就早早伸出觸手碰到了還年幼的他。

故事話本對那些可怕情節的描述一般都很簡單,災禍降於凡俗,妖魔荼毒,英雄們執戟以征戍。可撕開那張寫著故事的薄薄紙張,才發現裏面是傷痕累累,骨骼盡碎,卻還黏連著血肉經絡的離別。

他被困在雨聲制造的白噪音牢籠裏,一切都變得若即若離,他開始緊張,矛盾,患得患失,母親的笑臉,老爹的背影,恍惚中,陪他在稻妻度過這幾年的少年和女孩出現在眼前,在跟他說,再見。

異國他鄉帶給他的壓抑在黑暗的雨夜全部爆發。

……

眼前人堅定的眼神不像作假,神裏綾人收起寒暄的笑意,抿起唇:“我應該說過,現在的神裏家……”

“那我也不走!”托馬突然雙手拍上桌案,無禮的舉動把神裏綾人也驚得斷了話。

來自異國的金發年輕人有種犬科動物的野性直覺,他朦朦朧朧意識到,現在離開,會後悔,因為,因為……他卻回答不上來一個具體的理由。人生的選擇,那麽難,那麽痛,他無傷無病尚且那麽難受,失去雙親的神裏兄妹,生死不知的父親,失去父親的母親,他們這一刻在托馬眼裏都變得異常高大。

一瞬間暴漲的氣勢只持續了三秒就迅速崩塌,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終是在憋不住時低頭與神裏綾人錯開目光。

滴答滴答的,有什麽滴到了桌面的紙張上。

總是笑容開朗的人落淚了。

神裏綾人的神情因為這淚水滯了滯,他預想過答案無非留下或是離開,卻沒想到這人居然憋紅了眼眶不說,還……他不由心想,那麽大還哭鼻子,像什麽樣子。

他鬼使神差的在對方順著臉頰淌下的淚水將要掉落時伸手接住那滴眼淚。

好燙。

“嗯——?!”

突然手上一沈,紅色的光芒大盛,那溫暖的感覺更加明顯,從手心直達心臟。

“這是什麽?!”托馬一驚,他被先前針對神裏綾華的暗殺嚇壞了,見到突兀出現的東西驚得瞬間竄起想要用身體擋住神裏綾人。

那個東西像是有感應一樣,朝托馬閃爍出溫暖的紅色光芒。

……這不是眼淚。

見多識廣的神裏綾人猛然起身不可置信地拽住托馬,布有血絲的眼睛緊緊盯著他,盯著他,像是拽住了繩索,像是看到了光芒。

“剛剛那一刻,你的願望…是什麽?”

常年來刻入他骨子裏的優雅面具深刻的裂開一道痕跡。

“是、是我願意保護你!”托馬從驚愕中反應過來,這是一個他說服對方讓他留下的機會!他害怕神裏綾人打斷他,於是急忙的說下去,他一定要說出來,說完全,“即使我能幫上的忙很有限,但神裏家救了我,在此時離開,就會失去忠義!父親曾要求我做一個忠義之人……我願盡我所能,為您和小姐盡一份薄力!”

他激動的握住那顆神之眼,連同綾人的手一起握住:“這個東西就是神之眼對吧,我確實感受到了神明賜予的滾燙力量!我會比以前更有用,未來你們所要走的道路也必定會需要我這個幫手!所以——”

說到重點時,他思緒慢慢冷靜下來,稍稍斂剛剛的激動無措,雙眼通紅地盯著年輕的家主,握緊他的手,下定決心:

“請讓我留下來幫您吧。”

他是燙的,蓬勃的,跳動的,他的心意是如此讓人動容,甚至得到了神明的垂目。跟托馬比起來,神裏綾人覺得自己似乎在埋葬屍體的冰冷土壤裏躺了許久,等觸碰到溫熱的事物時才恍惚地分辨出原來自己還沒有死去。

“即使你發現這裏的貴族人心覆雜難測,連我也不像你想象中的誠實、善良、明澈……”

“不,不是這樣!您是生活裏值得熱愛的那一處地方!我與大小姐都是這樣認為的!”

他們都感受到了掌心中神之眼的溫度,火系神之眼——戰爭之神的青睞,她認準的戰士絕不畏懼任何一場考驗。

“綾人,”托馬難得一回直白地叫了他的名字,“當年你拿到自己的神之眼時,也是懷著相同的堅定決心吧。所以在我的神之眼熄滅之前,你都可以相信我,我會,不,我一定會——!”

地位尊貴的青年做出了震驚世人的出格動作,他不管傾身時刻撞倒的筆筒和文書,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抱住了自己的男仆,或者說是摯友……不,還有很隱秘的,從不知多久之前開始他就已經被那種異國的陽光與真誠吸引,心生肖想。

窗外長夜還未到盡頭,雨後風涼,但那顆滾燙的神之眼在兩人間散發著驚人的溫暖。

這哪裏是什麽神之眼,這是赤誠者外向生長的心臟。

父親說過,人們不會輕易將心臟剖出交予他人,所以不可輕信旁人獻上的所謂真心,除非——神明親證。父親當時沒有把話說死,一定,一定也是向往著有這樣一個人出現,那個人將帶著讓剎那的願望永遠跳動的力量,會讓沈浮在勾心權謀中的我們看見誓言。

我何其幸運。

能被這樣的人堅定的選擇。

“我讓古田去取消船約。”

其實他根本沒有吩咐古田約船。這只是一次試探,卻也是最後一次可以割舍的機會,要是托馬決定離開那他真的會在談話結束後去安排船只,早早的分別總好過日後離心,但是對方留了下來。

那些身陷囹圄的人總渴望抓住些什麽,神裏綾人也一樣,要是不走,那就會他被抓住,會被一起拽到暗流洶湧的水下。

神裏家的每一天都是那麽靜靜的,從不喧鬧,寧靜中卻又處處有無聲絮語,娓娓講述人們千百種姿態的喜悅與悲哀。

當日三奉行拜見時雷電將軍,鳴神大社的宮司意外的出現。美貌從不雕零於歲月的神秘巫女出面涉足八醞島的禍亂,因為祭祀的供物運輸路線受影響,她提議讓社奉行出面協助久久無法解決事端的天領奉行。而神裏綾人代表社奉行接下了這一塊燙手的山芋,很快,雷電將軍的禦令降下就讓社奉行上下就感到了壓力。

“神裏家,誓死效忠雷電將軍。”

雷電將軍的旨意將社奉行推上了風口浪尖,卻也因為重任落於他身,被外界解讀為神明對新任社奉行人選的承認,叫他劍走偏鋒的獲利。年輕的神裏家家主明白,在式微之時依附強者總能討到些許好處,因為凡人對神明不值一提,在沒有利益沖突的前提下,比起將偽善詭媚的人類,那位漫不經心的狐仙宮司與高高在上看似冷漠威嚴的雷電神明會比那些虛假的仁慈更可靠。

……

“小姐!從今天開始家主大人把正式把我調到您身邊作為家政官啦,以後有什麽事可以隨時傳喚我!”托馬把行李搬進內院後就高高興興地跑去告訴神裏綾華這個一個好消息,而女孩看到熬了一眼神情疲倦的年輕人卻吃驚的掩嘴。

“托馬,你受傷了?!”

托馬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背,上面好像真有一道淺淺的痂痕,似乎是在早上與神裏綾人的拉扯中擦破了,當時因為神之眼的出現太突然,他的註意力全在神裏綾人與神之眼上完全沒有註意到這檔子小事。

“這不是傷啦,小姐別擔心我沒出去執行什麽危險的任務也沒有遇到暗殺,這是、是……是小白!”

“小白?”

“呃……就一只又兇又怕生但又很聰明很漂亮的貓。”托馬心虛的摸了摸後腦勺,“之前一直養不熟,昨天見的時候還很大聲的要趕我走,剛剛不知道怎麽的早上跑到神裏家附近了,跳過來要和我抱抱,一不小心我就蹭破了手,哈哈。”

“它這是…和托馬成為好朋友了嗎?”

“對,我們現在是好朋友了,”托馬咧嘴笑,露出一排明晃晃的白牙,“特別好的那種。”

“那我可以認識托馬的新朋友嗎?”女孩有些害羞地小心詢問,雖然平時是舉止端莊的神裏家大小姐,但聽到有可愛的小動物,哪個女孩子不心動,“可以的話,能不能等兄長大人有空了也叫上他。”

“呃,這個啊……當然可以!小白就在紺田村附近的樹下,不過社奉行大人最近公務比較繁忙可能不能和我們同行……哈哈,要不我們倆去看看它就好了!”托馬心虛地摸摸後腦勺,他記得棵樹下有幾只的流浪貓狗,不怕生,還都長得挺可愛的,在記憶裏飛速搜羅一圈後鎖定了一只他投餵過幾次小白貓——好,從今天開始,你就叫小白了!

遠方,正從稻妻城返回神裏家的神裏綾人打了個輕嚏,他望著窗外,思索著這也沒到該添衣的天氣。

天上日光耀眼,天空藍得像從鳴神山上眺望到的海,無雲無煙,看來今晚必然能見到澄澈月白。

神裏綾人判斷,不下雨的話,托馬應該就不會肩膀疼了。

***

好像有一點點bug,與角色故事有一丟丟出入,算了,我小保底歪了我好傷心,不想改了湊合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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