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距離，陸嘉意看見那幫混雜著迪紮村村民的屠龍隊伍，每個人渾身都濕噠噠地，在城堡中巡視。

他沒有貿然接近，相比於這群不速之客，陸嘉意比對方更熟悉城堡內的結構，因此可以找到隱蔽的觀察視角，在暗處窺視這些人的目的。

“這應該就是惡龍的堡壘吧？”一個村民說道，“從我們村中的視角看來，就這個地方比較詭異。”

“我可不知道……”專業賞金獵人的隊長回答，“除了你們村有這樣的說法，我們一直都沒有找到過惡龍的棲息之所。早知道在這裏，我們就直接來圍剿了。”

“但目前也沒找到惡龍在哪裏啊？會不會它住在這裏，只是一種傳聞？”

“再找找，找不到就過個夜。等兩天實在等不到，那就說明是傳聞，都是唬人的！”

聽見這些人並不能確定此處究竟是否真的為惡龍的堡壘，陸嘉意暗暗松了一口氣。

眼下寡不敵眾，尤其是周鶴庭又受了重傷，他絕不能賭上己方二人的性命，便默默撤回臥室。

臥室中，周鶴庭虛坐在床邊，倚著床頭靠著，大概是半夢半醒間察覺到身邊的人不在了，就起身要去找。

陸嘉意正好回來，見周鶴庭臉上表情不適，兩個人都著急起來。

“你去哪了？”

“你還好嗎？”

這問句同時響起，細小的聲音疊加在一起，反而在寂靜的夜中顯得突兀。

陸嘉意隱約感覺門外有腳步聲接近，忙靠近攙扶周鶴庭，“現在沒時間說這些，我先帶你去躲一躲！那些屠龍的人搜到這裏了！”

作為城堡的主人，他們更清楚如何利用地勢進行迂回。

雖然周鶴庭傷勢很重，行動不便，但二人還是找到了一條路線，靈敏藏進了地下書屋之中。

陸嘉意商城換了個鋼板毛毯，把入口處遮起來，才攙著人坐在桌邊。

點燃一支蠟燭之後，原本周鶴庭蒼白的臉色才逐漸緩和下來。

陸嘉意把剛才聽到的情報告知對方，只見周鶴庭若有所思，冷靜道：“不用傷害他們，他們只是怕我，才盲目想要除掉我。在這裏找不到我，就會走了。”

他這麽善解人意，陸嘉意聽著心疼，坐到他的對面，“那你不委屈嗎？”

“怎麽？”周鶴庭牽扯嘴角，“你不相信那些傳說所言，不相信我是惡龍？”

“你要真的是壞人，我為什麽還會跟你一起生活這麽久？”

“呃……”周鶴庭的目光越過燭火，久久地看著眼前的人，眼眸深邃而溫柔，帶著珍惜與感動，“有你體諒我，我就足夠了。”

陸嘉意握住對方的手背，用掌心的溫度暖著對面的人。

環視周圍的書架一圈，陸嘉意想到了什麽，又問：“拔逆鱗那麽疼，你平時很少幻化成人吧？那這些藏書是怎麽來的？”

“在成為……”

不知是不是那神秘咒術生效，周鶴庭後面的回答又被暈眩感模糊掉。但前面的幾個關鍵詞已經足以讓陸嘉意補足前因後果了。

「成為」。

周鶴庭在變成龍之前，還有其他的身份。

想來他先前一定是個博覽群書、很有學問的學者……

也許還是個吟游詩人呢！

陸嘉意正在腦補，就在此時，原本平靜的城堡內突然傳出一聲巨大的碎物之聲。

那群入侵者不知是不是失手打碎了什麽東西，那一聲響反覆就砸在陸嘉意的頭頂。

陸嘉意嚇一跳，剛緩過神來，看眼前的人，就看見周鶴庭臉色難看。

“怎麽了？”陸嘉意忙問。

“我不知道他們摔碎了什麽東西……”周鶴庭垂著眼，“但我能感覺到，摔東西帶起的風，吹熄了城堡內的一盞燈。”

陸嘉意瞪大雙眼，“這你都能感覺得到？”

“嗯。”周鶴庭回答，“這麽多年來，每個夜晚，都只有這些燈陪伴著我。我的身體對火光和溫度有額外的感應。因此，燈熄了，我能感覺得到。”

現實中的周鶴庭是怕黑的，陸嘉意知道這一點。

但在這裏，對方的這個特質似乎被放得更大了。

頭頂的地板傳來腳步聲振動，陸嘉意怕火光和熱流被樓上感知到，下意識吹熄了蠟燭。

書室內驀地一暗，周鶴庭似乎是一驚，猛地回手抓緊了陸嘉意。

也許因為緊張，周鶴庭一時沒有控制好手上的力道，險些抓傷陸嘉意。

最後還是眼前逐漸適應了暗處微弱的光線，他才平靜下來。

陸嘉意繞過桌去，到他身後抱住他，輕輕安慰道：“不用怕，有我在呢。”

周鶴庭轉過去，抱住陸嘉意的腰，將臉貼在這人的腹部。

也許是這樣親近的擁抱給了周鶴庭安全感，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陸嘉意支起耳朵，聽著樓上的動靜。

上頭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大抵是離開了這一方空間。

陸嘉意確定這些人離開，才放松些許。他低頭，感覺懷中的人安靜得過頭，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他試探著伸手去托周鶴庭的下巴，周鶴庭順勢擡頭與他對視，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

“你想不想睡一會兒？”陸嘉意小聲問。

周鶴庭搖頭。

“是不是沒有光，你睡不著？”

“嗯。”

【恭喜您獲得第五張線索卡：無光難眠】

【您已集齊該副本全部線索卡，請嘗試還原該副本的靈魂特質。】

“我怕這裏太亮了，會被發現。”陸嘉意一咬牙，“要不我上去趕走他們吧？”

周鶴庭抱緊他的腰，“不行，太危險了。”

“要是他們真的要在此地駐紮，我們也不能一直躲在這下面啊！”

“不會的。”周鶴庭肯定道，“只有迪紮村的視角能看到這裏，我不走正門，從向海的窗口進，因此無人可以確定這裏是否為惡龍的棲息地。他們哪怕真要駐紮，也不會待多久，見不到惡龍，他們自然會離開。”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啊？”

周鶴庭笑，“我與這些人鬥智鬥勇這麽多年，知己知彼，雙方都很了解彼此的心態。”

聽到這話，陸嘉意輕輕摸著那些柔軟的金發，“那你要怎麽辦？你這麽怕黑。”

“你怎麽知道我怕黑？”

“我又不瞎。”

眼見瞞不住，周鶴庭只好承認，“我確實怕黑。”

陸嘉意想起什麽，又問：“那入夜的那些龍吟，其實並不像傳聞中所說，是威脅之聲。只是你害怕，發出的悲鳴，對吧？”

“嗯……”

陸嘉意嘆了口氣，“傳說害人。要不是我真的與你共處過，那些蛛絲馬跡，也會被我當作你作惡的證據。”

“我若說，我從未行惡，你信嗎？”周鶴庭的語氣軟綿綿的，像個在討求長輩信任的小孩。

陸嘉意抱緊他，“我當然信。”

自從他搬來此處，便再沒有聽到過夜裏的龍吟。

也許是他的陪伴，給了周鶴庭安全感。

陸嘉意一時間，好像可以領會，周鶴庭在這個副本中化身為龐然大物的原因。

尤其是觸發的最後那條線索卡，指向的最終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這次的副本依舊有許多詭計。

比如作為勇者任務目標的，其實正是勇者最想守護的人。

比如人人喊打的惡龍，其實本質並不似他們口中所說。

比如令人畏懼的龐然大物，其實空有其表，它自己有著令它畏懼的事物。

若不是陸嘉意自己了解周鶴庭，知道他的為人，知道他怕黑，怕也是很難這麽快就推測出最後的關鍵詞——

恐懼……

【驗證成功。您的副本進度已推進到60%，當前已解鎖第二層商城，可自行挑選購買。】

周鶴庭在副本中的形象，與他本人的特質有關。

系統不會決定他本人的性格，充其量只是在他敲定的基礎上，圓滿故事設定，完善整個世界觀。

那麽，周鶴庭為什麽是巨龍呢？

重點也不在於「龍」，而在於「巨」。

像周鶴庭這種習慣性逞強的人，內心多半不允許自己服從於恐懼，索性將自己膨脹成巨物，以為這樣就足夠強大，可以抵禦一切。

可他從未戰勝過內心的創傷，那麽空有強大的外表，又有什麽用呢？

因為了解，陸嘉意可以猜測到周鶴庭的心路歷程。

但現實中到底發生過什麽，讓周鶴庭如此怕黑，以至於成為他靈魂特質中鮮明的一個，他就不得而知了。

小說電影電視劇中，描繪到怕黑的人，追溯到記憶當中，多半是童年的陰影。這樣的回憶，通常都伴隨著被冷落、伴隨著孤單。

像周鶴庭這樣長大的人，也許從小就被丟在黑暗之中，明明害怕，卻也很難開口對他媽媽說明吧……

“我給你變個魔術吧！”陸嘉意突然說。

“嗯？”周鶴庭不信，“你不會有魔法的。這世上只有特殊人種有魔法。”

“我變給你看，你不就知道了？”

陸嘉意神神秘秘，暗地裏在系統二層兌換了一個福袋，塞到周鶴庭懷中。

周鶴庭見他故意不打開，只好自己松了手，去解那福袋——

冷藍色的光點像是星河，閃動著，從福袋中漫溢出來。

這些光流淌了一室，淡淡的冷冷的光，並不顯眼，但足夠點亮這一室的夢幻。

周鶴庭眼前有了光，神情輕松不少，配合地誇張道：“哇，你真的會魔法？”

“我說什麽來著？”陸嘉意臭屁仰起頭。

“謝謝你。”周鶴庭微笑著，看向陸嘉意，又有些猶豫。

“怎麽了？”陸嘉意看得出來。

“雖然有光了……”周鶴庭猶疑許久，還是鼓起勇氣說完，“但我還是想抱著你，可以嗎？”

雖然二人經歷過好幾個世界，發生過這樣那樣親近的故事。

此時的陸嘉意，思維還停留在這個副本進度中，二人關系還不算親昵的程度。

因此聽到周鶴庭這突然的請求，他內心喜悅，臉上卻忍不住羞紅了。

好在室內雖有藍光閃動，光線依舊不太明亮，沒有照出陸嘉意臉上的顏色。

他故作自然抱著周鶴庭，說：“當然可以！”

“謝謝你。”

不知是不是錯覺，周鶴庭這一聲道謝，比剛才的真誠許多。

“對了，你為什麽從來不問我的名字？”

二人在星光下說著小話。

“因為我知道你是誰。只是我不能叫出你的名字。”

“你知道我是誰？”陸嘉意一驚，“為什麽叫不出，真的是詛咒嗎？”

周鶴庭作了個「噤聲」的手勢。

太可憐了，我的周鶴庭。

不僅被變成惡龍，還被下咒禁止說出真相……

陸嘉意下定決心，一握拳頭，“你放心，我一定會想辦法為你解開詛咒的！”

周鶴庭點頭，“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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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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