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在書室中相擁著入眠。

第二天陸嘉意醒來時，身上被蓋了件薄薄的毯子，一室的藍光許是因為消耗殆盡而墜落在地。

他精神恍惚，剛坐起來，就發現身邊的人沒了蹤影。

這周鶴庭通常只能變得無比巨大，他還沒見過其縮小的樣子。

陸嘉意繞著屋子翻遍了角角落落，也沒有找到這人的痕跡。

陸嘉意有些慌張，冷靜下來，才註意到毯子上附著的一張字條。

撿起來一看，上面的字跡端正有力，用異世的文字寫著：“因為時限，我不得不提前離開。若是他們找到了你，你就偽裝先前受我蠱惑，如今清醒。你隨著他們回到村子裏，等我修養完畢，我會去接你。”

這個周鶴庭！

陸嘉意咬牙切齒。

這種時候，非要跟他玩什麽自我犧牲那一套！

想來惡龍幻化成人是有時限的，周鶴庭怕在狹小的地室中覆原，會暴露他們，就趁夜色獨自離開。

因為這人不告而別，陸嘉意不能擅作主張去尋找，因為不知所蹤，反而有走散的可能。

但周鶴庭傷得那麽重……

陸嘉意揪緊字條。

不管是人形還是龍形，此時的周鶴庭獨自離開，根本就沒有抗風險的能力。

他正心底焦急，忽然頭頂一陣騷動，是那群村民又重新返回此地！

陸嘉意當即執劍準備抵抗，眼見遮掩入口的擋板被掀開，入口處的村民們與他對上了視線。

“加伊！”為首的大叔走下階梯，“你怎麽一個人在這？”

見大叔神色還算友善，陸嘉意壓著劍沒有抽出，“我……我一直都一個人在這。”

“惡龍呢？”大叔左右環視，“你不是跟它在一塊麽？”

此時的陸嘉意，有兩個選擇。

一個是按照周鶴庭所說，將壞事都推到惡龍的身上，陸嘉意就能作為村中的英雄繼續被眾人接納，安全回到村中。

但也因此，惡龍與村民們的誤會，將因為他的證詞，更加不可調和。

另外一個，則是說出實情。

村民們未必會相信，陸嘉意的處境也會因此更加困難。

但至少，在村民們堅信惡龍作惡的心中，埋下動搖的種子，日後若是真的找到了蛛絲馬跡，陸嘉意便更能證明巨龍的清白！

所以，陸嘉意還是選擇，努力地解釋清楚惡龍傳說中的誤會——

那些入夜的咆哮，那些雷雨夜的追襲，那些因狂暴而失神的瞬間。

大叔沈默地聽著陸嘉意一字一句的陳述，許久，只神色覆雜地望他一眼：“加伊，你說的那些，都是我們不曾親眼看見的，我們確實無法證明，惡龍到底有沒有在這些事上，被我們誤會過。”

大叔的話語中像是接受了陸嘉意的澄清，但這人臉上的表情，卻令陸嘉意不敢放松。

果然，大叔繼續說道：“但是，我們村民親眼見過惡龍行兇。它擄走我們村民的畫面，是有目擊者親眼看見的！”

大叔提高嗓音，伸手戳著陸嘉意的胸口，像是指責，“甚至你的摯友，你的生母，都是被惡龍奪走的！就算這樣，你還要替它說話嗎！”

陸嘉意無法回應。

擄人的事件，他沒有看見過，包括後來與惡龍相處的過程中，他也沒有看見過惡龍再抓過活人。

甚至雷雨夜面具團的團滅，一半是這些人咎由自取自封退路，一半才是惡龍狂暴狀態下的無心之失。

但村民們說，確實有目擊者……

“是誰看見了？”陸嘉意艱難問，“不管是我的摯友，還是生母，是誰看見被惡龍抓走了的？”

“村中的老人！他們就是活史書！你若不信，就跟我們回去！”

大叔對眼前的勇者既憤怒又失望，一擡手招呼樓上的人下來，要將陸嘉意捆回村中。

下來的不是屠龍的專業人員，全是手無寸鐵的村民，陸嘉意不敢反抗，怕誤傷了大家，只好被麻繩紮了個結實，被送上了返回迪紮村的馬車。

屠龍勇士空手而歸，甚至還被惡龍蠱惑的消息，瞬間傳遍了迪紮村的各家各戶。

陸嘉意被送回家裏，最痛心疾首的，就是祭司本人。

“吾兒！”拜德祭司凝眉嚴肅，“他們所說的，可是真的？”

陸嘉意仍被捆著，並沒掙紮，但還是盡可能保持著理智。

只有說話有條理，邏輯不錯亂，村民們才會有一絲可能相信，他不曾被蠱惑過。

“所以……”陸嘉意肯定道，“它真的不是惡龍！也許這世上還有其他的龍，那些惡行，其實都是他們做的！”

“不可能！”

拜德祭司像是聽到了什麽會觸怒天威的誑言，狠狠將桌上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擠在廳中本要等祭司給個公道的村民們，見向來沈穩的祭司動此大怒，都嚇得不敢出聲。

“我拜德經多見廣，此一生去過不少國家聯盟，這天下有幾條龍，我還能弄錯？”

祭司指著陸嘉意怒罵著，“算我失策，派你這心智不堅定的去，被那惡龍策反！吾兒放心，為父一定幫你誅了那惡龍，還你智慧！”

“不是的！”陸嘉意還試圖辯解，“你們不能總是抱有偏見，聽我說啊！”

被蠱惑的勇者不受眾人待見，被關在了房間裏，不得解開縛鎖，一日三餐由家中的女仆伺候進食。

陸嘉意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

被關在房間中，要說越獄，他有無數種方法可以逃脫出去。

尤其拜德祭司沒有將他鎖到牢房之類的地方，那困難程度就更是降低了。

只是，他要等周鶴庭來救他。

他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麽周鶴庭要他回迪紮村。

周鶴庭知道這村子的位置？

周鶴庭知道來村中，要到什麽地方啊找到他？

如果真是這樣，那周鶴庭看起來，對這村子很是熟悉啊……

剛對這一切謎團有了些許頭緒，危機就突如其來。

像是印證了拜德祭司所說的，天要伏龍。

前陣子剛起過巨大的雷雨夜，這一夜的雷陣和雨勢，相較之前，則有增無減，猶如上帝動怒。

拜德祭司不知預感到了什麽，緊急將村民們召集到自己的家中的大廳會和，鋪設避雷陣，以防遭遇雷擊。

祭司的預感果真應驗，村民們透過窗戶，眼睜睜看著那雷電陣自天邊鋪設而來，就像是直奔此村而來！

因眾人都集結在此，陸嘉意的禁足也被暫時解封。

看到這雷電的來勢，他只覺得眼熟——

先前的雷雨夜，他都有註意到，天邊的閃電像是奔著什麽方向去的……

而惡龍追著雷電，明明會受傷，卻偏要去承受，就像要保護什麽一般。

直到看見天邊驚雷打下，因為那道閃電沒有任何阻攔，火光落在村中一戶人家的屋頂，直接將屋子燒了起來。

那燃燒的屋子，映在陸嘉意的眼中，讓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怎麽了，加伊？”拜德祭司註意到他的神情，忙問。

陸嘉意急切道：“我知道為什麽雷電之夜，巨龍都要出來了！這雷電陣目的明確，直奔迪紮村而來，每一次，都是被那巨龍攔截了下來！”

聽到這樣的言論，村民們皆是駭然。

“加伊，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拜德祭司沈下臉色，“你這話的意思，就像是在說，有人要加害我們迪紮村，而那惡龍，才是救下我們的英雄？”

“事實正是如此！”陸嘉意指著窗外的火勢，隨著閃電劈落，更多的房舍遭了殃，“你們看，這閃電自遙遠的地方產生，卻偏偏奔襲千裏，每一道都穩穩地落在此處！”

“按你這麽說，那惡龍今夜為什麽不出來了？”一個村民問。

陸嘉意心尖一疼，“它因為前些日子的雷劫，受了很重很重的傷。我沒想到雷劫這麽快就再次降臨，簡直就像是有人蓄意要取它性命……”

“加伊，你簡直糊塗！”拜德祭司怒笑，“誰有這樣的本事，召動雷電來屠龍？就算真有這樣的本事，也說不準那人就是為了誅殺惡龍，其實是這世上的無名英雄！”

“無名英雄何必禍害我們的村子？”陸嘉意反駁。

拜德祭司反問：“那你又有什麽證據證明，這雷電不是惡龍所為？”

“什麽？”陸嘉意難以置信。

但他確實沒有證據。

惡龍承雷會受傷，這是他親眼所見。

可是眼見的一切，從他這並未獲得村民信任的人口中說出，則更加缺乏可信度。

原本都有些動搖的村民們，此時見陸嘉意無法自證，又有拜德祭司這樣德高望重的人發言穩住民心，大家紛紛堅定了立場，重新回歸他們站了百年的、惡龍的對立面。

眼見這幫愚民又開始團結一致，義憤填膺地咒罵惡龍，陸嘉意又急又恨。

人群中，只有一些婦孺表情糾結，像是還有猶豫。

村中熱血的男人和經歷過災難的老人們，都選擇繼續仇視惡龍。

陸嘉意一拳錘在窗框上。

拜德祭司站在高處，舉起手臂，呼籲村民不能動搖，要一致對外。

在眾人的簇擁之下，祭司的臉上浮現出神聖又正義的光彩。

村民們群情激昂。

只有人群最末的陸嘉意，註意到了一個細節：

為什麽，拜德祭司會提前召集眾人在此處集合？

就像是能預見閃電會落在此處一般。

難道只是巧合，祭司真的只是在單純避險？

可看見祭司站在人前那正直演說的狀態，陸嘉意很難不懷疑，拜德是在煽動村民。

如果真是這樣……

陸嘉意看著村中煉獄般的火景，心生自私的念頭——

他寧願周鶴庭不要出現，不要來承受這場雷電，不要救這村子裏的人……

不要落進有心人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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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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