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搖曳，周鶴庭端著燭臺，往閣樓的方向行進。

閣樓！

他要去閣樓！

陸嘉意聽清，自己胸膛內的心跳聲，又快又響。

既因為恐懼。

也因為興奮。

他也許，要觸碰到周鶴庭的秘密了。

目光所及之處，周鶴庭消失在拐角。

判斷對方此時應該攀上了閣樓的鐵梯。果然，陸嘉意隨即聽見幾聲零碎動靜，“吱呀。”門扇響動，人就消失在陸嘉意視線中。

他連忙跟上，來到了閣樓下。

鐵欄上，閣樓的大門已經合攏，卻沒有上鎖。

門縫底下透出隱約的光，還有一些人影來回閃動。

陸嘉意沒有貿然攀爬，只是湊近了一些，勉強聽到裏面傳出微弱的對話聲音。

年輕男聲道：“一定還有別的辦法，我可以想。”

是周鶴庭的聲音。

對面的女人則聲音高亢，“這次必須萬無一失。我已經和花姨交代了，要麽帶著她兒子搬出去，要麽就別怪我狠心。”

“只要……只要那天，把她們母子送走就好……至少……再……”

“怎麽？舍不得？”女人嗤笑，“那天，你以為是哪天？就是後天！我不希望那傻子再沖出來壞我好事！”

後天……

陸嘉意腦內驚雷劈下——

救下周鶴庭的那天，夫人說過，“七天之後，重新來過”……

轉眼五天過去，第七天，近在咫尺了！

根據對話推測，這對夫婦為了保證陣法順利，已經開始對花姨施壓。

而這一切，就是為了讓周鶴庭，再經歷一次那樣痛苦的陣法！

“母親，事已至此，鶴庭再沒有多餘的願望，只有這一點，希望二位開恩……”

“你……”女人氣結，嘆了口氣，“罷了，只要這次能成，我也沒什麽可追究的。”

“鶴庭啊……”一個低沈的男聲道，“這些年，你一直都很乖順。在這緊要關頭，不要讓我失望。”

“父親……”周鶴庭的聲音顫抖著，甚至帶了點哭腔。

“這些年，我可否……”他硬撐著說完，“讓你失望過……”

“除去五天之前，從來不曾。”

撲通一聲響。

似乎是骨肉撞擊地面的聲音。

“鶴庭……”男人說，“別忘了最初，我們收養你的原因。”

“鶴庭明白。鶴庭跪謝父親母親，養育之恩。”

【恭喜您獲得第五張線索卡：收養的原因】

【您已集齊該副本全部線索卡，請嘗試還原該副本的靈魂特質。】

在三人對談結束之前，陸嘉意就已慌忙離開了現場。

他躺回床上，偽裝出一副並未離開的樣子。

然而，只有他一個人清楚，他內心有多麽震蕩。

獲得的最後這條線索，像是一條線串聯起所有的珠子，那些在副本中探索到的，關於周鶴庭的異常，都合理了起來。

陸嘉意已經明白了。

為什麽周鶴庭會對相處不久的人那麽慷慨，贈送貼身之物。

為什麽周鶴庭明明是個少爺，卻那麽能吃苦，那樣勉強自己拿到優秀的成績。

為什麽明眼人就能看出來周鶴庭很溫柔，而「溫柔」一詞，卻能成為線索。

陸嘉意打開了系統，嘗試輸入代表靈魂特質的「關鍵詞」。

他輸入兩個字：討、好。

【驗證成功。您的副本已推進到60%，當前已解鎖第二層商城，可自行挑選購買。】

最初，愛神將周鶴庭的靈魂拆分成五塊，幻化為五個不同的副本。

每一個副本，都代表著周鶴庭靈魂中隱藏的一個特質。

第一個特質，不是溫柔。

而是討好。

溫柔的人內心是充盈的，他們的碗是填滿的，滿到可以隨心給予，可以肆意愛別人。

討好的人，內心則是匱乏的。

他們的碗是空的。

在這過程中，有的人砸碎了碗，對別人的善意加以揣測，妄圖孤高地茍活於世。

有的人，砸碎了自己。

這些人用破碎的身軀舉起那只碗，用卑微的姿態，向別人祈求一點點愛。

他在乞討，那一點點好。

陸嘉意濕了眼眶。

在生活中，他不是沒遇到過討好他的人，因為家境優越，因為相貌出眾，因為人氣爆棚，總是有人願意對他卑躬屈膝、笑臉相向。

他唯獨沒有想過。

那個站在神壇上的人。

是個討好者。

周鶴庭是個空的人，用優異的成績、用儒雅的氣質、用隨和的態度、用溫和的脾氣包裝自己，用這些所有可愛的標簽，把自己武裝起來。

也許周鶴庭認為只要變得可愛，就能得到愛。

但這宅子裏的人，不會有人愛他。

下人因階級，會永遠恐懼他；權貴因欲望，會永遠利用他。

他在這裏不會得到愛。

所以陸嘉意來了。

身後的門傳來被拉開的響動，面壁躺著的陸嘉意當即合上雙眼，放松身體，假裝已經睡著了。

燭火搖曳，是周鶴庭回來了。

這人進屋的動靜很輕，腳步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因為閉了眼，陸嘉意的感官通道剩下聽覺還在工作，因此更加靈敏。他聽著周鶴庭活動的細微聲響，判斷對方的位置。

這聲應該是把燭臺放在桌上了。

這聲應該是在走動……

越來越清晰，應該是向這邊走來了？

陸嘉意莫名有些緊張，他不知道周鶴庭突然靠近意欲何為，是不是要確認他是否真的睡了，還是有別的目的。

因為情緒的波動，他不自覺地將雙眼拉開小縫，墻上，那人被燭火投射的影子拉得很長。

可那影子只是靜止在那裏，影子的主人只是站在他身後，沈默，凝視。

不知道等了多久，陸嘉意見那影子的手臂動了動。

眼角餘光裏，探進一只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手。

是周鶴庭的手。

那手只懸在陸嘉意耳畔僅僅一公分的位置，就不再靠近。

陸嘉意的耳廓甚至能感受到呼之欲出的體溫。

可周鶴庭沒有再靠近。

他好像想觸碰，但最後收回了手。

他什麽也沒說，轉身拉遠了距離。

周鶴庭吹熄了蠟燭。

臥室裏，那如舊的小夜燈，照著兩人各異的夢。

也許是「要好好愛周鶴庭」的想法太過深刻，陸嘉意這晚做了個夢。

他夢回小學時代，坐在班花前桌的後邊。

在確定自己喜歡周鶴庭之前，他一直是個直男。交往過幾任女朋友，但因為家庭原因，他和女朋友們連親親都很少。

而所謂家庭原因，其實是富商爹爹老來得子，非常寵愛陸嘉意這個獨子。

所以從幼兒園到高中，他上下學都由父母百忙之中輪流，哪怕急著開會，寧願遲到，也要「親自」接送。

所以他逮不到機會更進一步。

也因此後面幾任女朋友都與他不歡而散，所以記憶最深刻的，就是這個初戀的心動小妹妹。

班花……

紮著雙馬尾，白皮膚大眼睛的漂亮妹妹。

那是陸嘉意情竇初開。小學男孩，表達喜好的方式，通常是非常惡劣的。

他也不免俗。

於是，在經歷過被拉辮子、背上被畫畫、桌子上放蟲子、課本文具被藏起來等一系列事件之後，班花妹妹轉學了。

臨走前，她哭著對陸嘉意說：“你這個壞蛋，我最討厭你了！”

陸嘉意失戀了。

陸嘉意嚇醒了。

夢中的慘痛經歷告訴他，他可不能再這麽追人了。

要不周鶴庭可就會「最討厭」他了。

絕對不能欺負人，那就要好好疼人。

所以，這一天，宅子裏的下人們，有了不少的八卦素材。

在忙活之餘，他們會看到阿意有時拿著小零食去討好少爺，有時會故意找機會和少爺貼貼，有時會撒嬌賣萌，有時會搶著幫忙幹活。

但少爺的反應，就別別扭扭。

零食勉強收，但表情看起來應該是覺得不合胃口。貼貼和撒嬌，也會紅著臉接受。幫忙幹活，就任人去，然後自己再找別的事情做。

一些女傭在忙活完之後，一人捧了把阿意發的瓜子，站在花園邊上，看著你追我趕的大少爺和阿意，你一言我一語地交流起來，臉上還滿是興奮的笑意：

“你說，阿意是不是對少爺……”

“哎喲，原本不是個傻子嗎，怎麽突然就開竅了。”

“愛情使人長心眼！”

“愛情也使人缺心眼喲！”

她們這邊交談得起勁，可提著活計路過的花姨，聽了這番話，卻若有所思，神色陰沈。

而神色陰沈的，還有一個人。

就是八卦中心的阿意，陸嘉意本人。

入夜，坐在宿舍窗後，陸嘉意托著下巴望著月色發呆。

他承認，他確實有點小心眼。

系統商城的二層售賣的是「福袋」，根據產品描述，應該是打開時，能出現當前場景主人公需要的任意道具。

這描述，一聽就是外掛的存在！

但他看一眼自己的「好感度」，被挑食的他換零食換得只剩下450點了。

一個福袋400點。

換完他就破產了。

因此，他心生一個「永動機計劃」——

撩周鶴庭，可以獲得好感度。

好感度，可以換零食繼續撩他。

這樣下去……

好感致富指日可待呀！

然而實踐之後，他發現：

這波叫做血虧！這波叫做白給！

一看結果，入不敷出！因為周鶴庭不愛吃零食！

所以，他在虧本的情況下，又加入了示弱、撒嬌等一系列出、賣、肉、體的行為，才勉強維持收支平衡。

陸嘉意有些苦惱——

怎麽一開始周鶴庭好感度躥得那麽快，起始就是五百點……

自己真上手開始撩了，卻宛如尬撩？

但他也很快明白，周鶴庭初見時，為陸嘉意猛然心動，是因為他當時不顧一切地救了他。

在陸嘉意出現之前，沒有人這樣不計後果地為周鶴庭獻身。

苦慣了的人，給一點點糖，就會甜很久。

想到這，陸嘉意更加失落。

他原本是想讓周鶴庭感受到被愛，就不會犧牲一切去討好那對夫妻，去進行明晚那個勞什子陣法。

可他好像弄巧成拙、適得其反了。

已經過了八點。

周鶴庭沒有像往常一樣來接他。

明明今天之前，還那麽親近……

陸嘉意不死心，又坐在窗前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那個人。

打開窗，向外透出視線，陸嘉意看著那陰森猶如囚籠的古宅，一間一間數著大少爺臥室所在的位置。

找到了……

臥室的窗邊也站著個人。

他們隔著兩扇窗，隔著遙遠的夜色，彼此相望。

可才對上一眼，宅子裏的那個人就別過臉，拉上了窗簾。

宣告了陸嘉意今夜的死刑。

周鶴庭真的不會來接他了。

陸嘉意不知道自己懷著怎樣的心情，渾渾噩噩地關了窗，回身，躺回花姨身邊。

這是第一次，陸嘉意真的留在宿舍裏過夜。

而床內的花姨，也是第一次熬到淩晨，直到陸嘉意上床了，才合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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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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