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歆端著手中的熱水, 卻始終沒有喝。她看著前方，研究員正清理著關押實驗室。裏頭的血和肉仿佛透過單向玻璃鏡滲透而來，讓人幾欲作嘔。

剛才異種的所有反應, 就像數據一樣被秦歆牢牢記在腦海裏。她想要忘記, 不想再去回想，然而腦子卻不聽使喚, 一遍遍地重覆回放。

在異種的晶片被稍稍抽離時，它的自我意識回覆, 重覆地喊著曾經銘刻在心的口號, 那是它的信仰, 它的動力, 它活著的希望。

它在那一刻，是個活生生的人。

它說不想以這種方法死去，在死前依舊叫著它最為信任的人的名字, 那個曾經為軍團撐起一片天的男人。它會害怕，會覺得屈辱, 會求救，它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它是人。

到底是人縫合在了異種的身上，還是異種縫合在人的身上，這到底是什麽？

我又在做什麽？

秦歆緊緊握住手中的杯子, 指尖發白, 仿佛要捏碎這詭異的想法。

這是溫蒂給她設下的陷阱，也是讓溫蒂銷毀晶片秘密的絕佳方法，這步棋, 秦歆承認自己輸了。

她的確被溫蒂膈應到了, 惡心到了。

“秦博士。”

秦歆聽見有人在叫她, 她木訥地轉頭看去, 目光都是散的，她的神緒顯然不在此。卡拉斯見狀，坐在她身邊，輕輕地拍了她的肩膀，秦歆這才算回神。

“要不，我陪你去休息室？”

卡拉斯聽到消息立刻趕來，好在無人傷亡。異種爆體，很多時候會釋放毒氣，可經過秦歆檢測，裏頭除了毒液，並無有害物質，這才讓研究員穿上隔離服去清理。

“不。”

秦歆拒絕了卡拉斯的好意，轉而看向那單向玻璃，裏頭那些紅色的血，似是擦在自己身上，抹得自己汙穢不堪。

“我想再看看，看看這一步輸在哪裏。”

輸的不止是一步棋，還輸了士氣和信心。秦歆一直認為，這八個月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然而事實卻是自己早就落入了溫蒂的圈套。

再者，人造異種口出人語，它們保留著自我意識，若無晶片控制，它們可以像常人一樣行動。秦歆相信，用於人造異種的大腦都是往日神賜之地將士們的大腦，因為溫蒂需要他們的戰鬥意識和本能。

這些曾經赤膽忠心的人，卻被用於殺戮同伴，而且它們是不願意這麽做的。秦歆不知道他們算是重生了，還是無法安息，它們有生的機會，若是取出晶片……

她的腦子很亂，該殺還是該救，她又該如何看待這些異種，如果她碰到秦泰，不，碰到植入秦泰大腦的異種，她又該怎麽辦？

迷茫，恐懼，害怕和憤怒糅合起來，就像捆在一起的線打結了，她的腦子似乎就這麽宕機了。

“事情大致的發生過程我已經聽說了，能不能告訴我，你現在在想什麽？”

卡拉斯是個很好的聆聽者，他在這個末世活了百餘年，經歷的事情，自然比很多人都多得多。

他願意化身一盞明燈，帶領後輩走出這坎坷的道路。

“我在想……”

秦歆頓在此處，長舒了一口氣，內心的戰栗尚未平覆，一時之間也理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麽，只知道自己想了好多好多。

“它是人，還是異種？”

停頓了好幾秒後，秦歆先是提出了一個疑問，這些經過改造的‘東西’，到底是人，還是異種。

“這個世界不止一種生命形態，我們不能簡單地把他們歸類為人類和非人類。”

秦歆聽罷，眼神亮了亮，轉頭看向卡拉斯，那人眼裏充滿了睿智，似是承載了星辰大海。

“人類不過是一種稱呼和一種生命形態，而每一種生物都有他們的訴求，但最基本的就是生存。”

卡拉斯張開自己的手，那裏布滿了老繭和傷痕，好似刻著隱晦難懂的故事：“我這只手，殺過人，也殺過異種，經歷百年，我發現人和異種其實沒有區別，大家都是為了生存，而在這個弱肉強食的末世中，只有強者才能活下去，這個道理，我想你也是明白的。”

“可人與異種的區別在於，人類會有自己的信仰，有自己的追求，軍人的追求是生於戰場，死於戰場，而科學家的追求……”

卡拉斯還未說完，秦歆便接了他的話：“帶領人類，走出末日。”

“我知道那只異種在死前說了什麽，身為軍人，他自然不想以這屈辱的身軀和方式死去。”

卡拉斯也是軍人，他很明白軍人的榮耀是什麽。

“可是秦歆，你救不了他。”

“你不是救世主，你救不了所有人。”

卡拉斯無奈地笑了笑：“在末日，人若是能死得其所，也是一種幸福，被改造的那些人，絕對不希望自己的身體東拼西湊地成了一個什麽也不是的存在。”

“在我們的角度去看的話，那就是一個取舍問題。”

卡拉斯拍了拍秦歆的肩膀，站了起來，似乎已經打算結束話題了：“你說過這是溫蒂設下的陷阱，如果避無可避，我們也得踩著這個陷阱，去保護我們要保護的人。”

“這不是殺和救的取舍，這是保護與毀滅的取舍。”

“戰場上，你稍有猶豫，你想要保護的人，恐怕就活不成了。”

卡拉斯說完後，又看了一眼關押實驗室的情況：“你是聰明人，應該明白該做什麽選擇。”

卡拉斯跟負責清理的研究員說了幾句後，便離開了實驗室。秦歆的腦子在嗡嗡作響，她承認自己被情感左右了，可卡拉斯的話就像一把刀把自己腦子裏的混亂思緒砍斷了，清明了不少。

卡拉斯說得不錯，他們本該是逝者，保護現在還活著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們從地獄爬回來，不是為了活下去，而是為了求一個徹底安息的方法。

秦歆站了起來，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了一旁，然後穿起隔離服，進入了關押實驗室。

“秦博士？”

剛才大家都嚇得不清，尤其是秦歆，她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見她進來，研究員便有些詫異和疑惑。

“我來幫忙清理，或許還能從中找到一些能夠研究的東西。”

秦歆又再次硬起了心腸，她知道人是無法避免感性的時候，可在這個時候被感性支配，會是很致命的。

理性逐漸回攏，看著眼前那些軟爛四散的肉塊，秦歆先是有些不適，然後很快就適應了。

“有什麽發現，立即告訴我。”

“是！”

見秦歆打起精神，大家的士氣也恢覆了，積極地進行著清理工作，也在散落的血肉中尋找可以研究的東西。

**

關押實驗室異種爆體一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軍部，洛晨夜處理完手上的事情後馬上過去見秦歆，去到的時候關押實驗已經清理幹凈了。

只不過，洛晨夜依舊能在裏頭聞到一陣彌漫的血腥味，可見剛才這裏有多慘烈。

“我來遲了，你怎麽樣？”

洛晨夜見到秦歆在洗手，便馬上過去關心。秦歆的眼角在泛紅，緊抿的唇不發一言，洛晨夜知道她不高興。

“剛才……”

秦歆深吸一口氣，嘴角勉強彎起一個弧度，正要說什麽的時候，洛晨夜卻點住了她的唇：“你還是先別說了。”

秦歆眼角的紅又深了幾分，本來剛才已經整理好了思緒，可當洛晨夜來了，她的心又軟了，想要抱住這個人，告訴她自己剛才的情緒。

洛晨夜看了看時間，不容拒絕地道：“我幫你請假吧，先回去休息，好麽？”

“嗯。”

洛晨夜幫自己和秦歆都請了假，兩人一路無言地回到家裏，秦歆這才緊緊抱住洛晨夜。

“我本來已經整理好思緒了。”

秦歆埋首在洛晨夜的懷中，沒有哭，可心裏的那種難過比哭出來更難受。洛晨夜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摟住秦歆，任由她就這麽在自己懷裏淺淺地呼吸著。

良久，秦歆才開口：“其實也沒什麽，我已經想清楚了，不過回想起那……異種死前的情況，總覺得好難過。”

“無法安息，似是死了又像活著，這大概是末世中最絕望的事情了。”

秦歆從洛晨夜懷中擡起頭，見那人眼中的擔憂，心忽然就暖了不少：“可我不能掉落溫蒂的陷阱之中，要讓死去的人安息。”

“嗯。”

洛晨夜傾身吻在秦歆的額頭上：“你能想明白就好。”

“你早就有這個覺悟了麽？”

秦歆見洛晨夜神色平靜，似乎沒有被這件事影響，便想她是不是早就想通了。

“在神棄之地遇襲，又在諾亞重生的時候，我就想通了。”

洛晨夜伸手挽過秦歆的長發，輕輕攏到她的左邊肩膀：“為了保護我要保護的人，我可以不惜一切，無論對方是人是鬼還是異種。”

因為在生死線上走過許多回，離死亡最近的那一次，洛晨夜在昏迷之前一直在想，如果自己有更強的力量，一定不至於落到這樣的下場。

她失去過弟弟，也差點失去過重要的同伴，非常明白在極端情況的時候，她該做出什麽選擇。

這是多年來培養出來的野性，在那種時候，為了保護重要的人，她可以犧牲一切。

秦歆伸出雙手勾住洛晨夜的脖子，忽然覺得這個時候的洛晨夜很可靠。其實道理大家都明白，可真正遇上這種情況的時候，秦歆卻沒有洛晨夜這般堅定了，好在這個人一直在自己的身邊，在自己動搖的時候，她還可以把自己拉回來。

“所以我的小家夥現在……”

“是神擋殺神，佛擋殺佛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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