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好幾天以後才在水鏡先生的提醒下想起了上次醉酒後說得要去投奔曹操的事情。水鏡對他明言，不希望他去。比起曹操和孫策，擁有兩世記憶的他更加看好劉備。

小八與水鏡之間沒有秘密。

水鏡先生鄭重地說道：“管先生臨走時對老夫說，你我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旦插手時局，後果……難以預料。很可能會永遠地消失，被所有的人忘卻你的存在。既然曹操已經不再是你效忠的那個人，你沒有理由冒著這樣的風險去幫他。”

“老師，同樣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這個世界有你的位置，卻沒有我的。這些年我竭力尋找其他幾位師兄的足跡。我知道他們都已經不再是他們。但我就是放不下。”小八露出苦惱的表情。“我們學的本就是屠龍之術，好容易有了大展身手的機會，怎會再甘於平凡？其實當年大師兄說的對，我們中雖然每個人都嘴上說著希望天下太平，但是又有幾個人心中不暗自期待著亂世的降臨呢？”

回憶起這些自己一手教出的弟子，水鏡先生也明白，別人暫且不論，至少袁方，賈詡，郭嘉，周瑜和龐統這幾個長於軍略的弟子，是期待著亂世來臨方能大展雄才的。他們渴望著在亂世之中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位置。昔日收下水鏡八奇，是為了等待亂世來臨時，讓他們匡扶漢室，救黎民於水火。然而到了最終，他們卻又成為了亂世的源頭。孰是孰非，誰又能說得清楚？

“弟子們紛紛離去，知道他們已經揚名天下，然而一個老人獨自守著空蕩冷清的水鏡府在黑暗忠獨自回憶過去是何其殘忍之事，這種感覺，小八，你可能體會得到？”

小八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我們每年中秋和新年都有派人給你送信件和禮物的。大師兄去世以後，我和二師兄三師兄有把大師兄那份給補上。我走之前也囑咐過二師兄三師兄補上我那份。三師兄或許會因為什麽情況而拖延，二師兄那認真的個性，寧可自己挨餓受凍也不會短了老師你的。”

水鏡先生頓時哭笑不得。昔日袁紹與曹操在官渡大軍對峙。袁紹軍敗，袁方死於亂軍之中。昔日這個大弟子的死自然與曹營之中的三名弟子脫不了關系。八奇走上了決裂，究竟是誰的錯？或者……天命如此，無法更改？

“老夫當年收你這樣一個弟子，本就沒打算讓你養老送終。只是，終究沒有想到你會走上這條路。”

“老師……其實那次你告訴了我在我死後發生的那些事後，我就常常在思考一個問題。他留下的遺憾，我替他彌補。可是我留下的遺憾，又有誰來為我彌補？”

小八垂眸跪坐在司馬徽的面前，將系在腰間的白玉同心結解下，放在了兩人之間的案上。“在這個沒有他，亦沒有我的世界，我當何去何從？”

許君千歲約，結君百年緣。如此歲月，千秋靜好。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想過要嫁給他。可惜……他不肯娶我。他有他的理由，我有我的驕傲，一度僵持的後果是，沒能來得及等到我們中的任何一個人讓步的時候，他便死了。留給我的，只有那一封我本不願收下的遺書，以及他的畢生所學。”

“我繼承了他的衣缽，繼承了他的理想，自當以他的身份替他走下去。當初本應該屬於他的那些愛憎悲歡，不知不覺間早已與我融為一體。他無法走完的路，我會替他走完。如果真正地想要了解一個人，那便成為他。老師……我說的對麽？”

“癡兒。”水鏡嘆了口氣。“你這是何苦……”

“他的願望是輔佐一個梟雄平定天下。因為只有梟雄才能不計名聲，用鮮血來彌平禍亂的根源所在——要救天下，反而要殺盡天下。他的願望其實也是我的願望。這裏的曹操或許不是屬於我的那個曹操，但是無論如何我都要親眼去見證，他是否符合我與他心中主公的標準。若是，則借用一句七師兄的為人準則，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漢室江山，從長安之亂一開始，便已經無救了。老師，其實你早已看出，只不過你與二師兄和七師兄同樣，一直在自己騙自己，不願接受罷了。”

若是在四十年前，或許水鏡還會教訓小八一番，指責他那無君無父之言，將他強行禁足在水鏡府。然而如今，司馬徽再聽到這番話，心中卻只剩下了無奈與疲憊。

“罷了。雛鳥長大了，終要自己去飛的。你走吧。”

“老師……對不起。小八……拜別師尊。”雙膝跪地，叩首。再次起身時，雙眼已經泛紅。

“管老頭到底還是把什麽都算到了。他說你的心在外面，老夫留不住你。老夫原本是不信的，不想被他一語中的。既然你執意離開，小八，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水鏡門人。司馬瑄這個名字也不必再提。老夫會寫信薦你去潁川，到時候，你就用戲志才這個名字吧。”

“為了避免你所有的努力成為無用功，唯有一個辦法，就是你替代這個世界某個符合你的軌跡的人的命，就如同你當年抹去自己的存在，以郭嘉的身份活下去同一個道理。但是這也意味著，你必須承擔他的多病而且早逝的宿命。留給你用來破局的時間並不多。”

水鏡先生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薦書時，小八心中一暖。戲志才這個名字他前世是聽說過的，水鏡先生其實早已知道了他的志向，因為擔心他，而為他留下了這條退路。前世欠下了太多，今生欠下的更多，或許終他來世，這恩都無法報完。

小八沒有打算跟徐庶龐統諸葛亮他們道別，太多的話他不能說，太多的話他說不出口，在做下離開鹿門山這個決定的時刻，他便明白，自己與他們，再次相會時，或許就是敵人了。

水鏡先生將小八送到了大門之前。門前，一行垂柳郁郁蔥蔥。恍惚間，兩人回到了前世送別的那一刻。

“小八，植樹如同育人。除了日日澆灌以外，還要讓它們經歷風雨，樹才能長的茂盛，長的茁壯。人亦是如此。所以你來的那一年，諸葛亮和龐統來的那一年，元直來的那一年，老夫為他們每一個人種下了一棵柳樹。作為對他們的期待與祝福。”小八扶著水鏡先生的身子，慢慢地走動著，他忽然發現，身邊這個曾經創造過“天下軍師出水鏡”的神話，培育出八奇這般驚才絕艷的門人弟子的智者，其實脫去這些虛名後，也不過是一個平凡的老人。

而這些虛名，本非是他所求。

“昔日在水鏡府時，先生為我們這些弟子每人種下了一棵柳樹。多年以後故地重游，這些柳樹長大了，繁盛了。然而，沒有一棵是筆直生長的。那時候我常常在想，為何先生要種柳樹，而不是楊樹？”

“老夫灑下了種子，灌溉了最初的水與養分，給了他們獲得陽光和雨露的條件。然而他們想什麽方向生長，便不是老夫能夠決定的了。昔日若是沒有曹孟德，無法成就你與老二，你們或許就如那缺乏陽光的樹木，哪怕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依舊難逃獨自枯萎的命運。若是沒有劉玄德，老六和老七也會是如此。”

“每一棵柳樹，都是決然不同的。就如你們每一個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水鏡忽然停下了，指著面前這棵柳樹。

“這棵樹是你來到鹿門山那天，老夫為你種下的。柳樹的生命力非常頑強，只需要折下一根枝條，插在有雨水陽光的地方，便能長出一棵新樹來。小八，”水鏡折下一根枝條，遞與小八手中。“老夫年事已高，接下來的路，是無法陪你走下去了。這段柳枝是老夫對你的期許。自己珍重。”

小八看著水鏡離去，看著手中青翠的柳枝，淚水終於抑制不住，一滴滴滾落塵埃。然後，帶著滿臉的淚痕，大步離開。他知道，自己此生，恐怕再也不會回到這個曾經給過自己家的溫暖的所在了。

作者有話要說：存稿告罄。剩下的只有提綱，需自己碼了、愛我的請支持我，支持我的請給評論，沒有評論的鼓勵我寫不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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