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在雙人床上，平靜地側過臉，望著天外的朦朧，已經天亮了。

他應該起床了吧，今天，還要去公司。

她閉上雙眼，聽到門打開的聲響，明白是他進來了，佯裝沈睡。

杜聖衍的視線，輕輕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臉色有些許蒼白，殘留著疲憊，也許也和自己一樣，沒睡好吧。

他彎下腰來，將她的手，輕柔放入絲被之中。雖然說已經是初春了，但清晨還是有些寒意。

他走進一旁的獨立更衣室，左邊是清一色的白襯衫，右邊是清一色的黑襯衫，底層是西褲，對面是其他顏色的襯衫以及西裝外套，他隨便拿起幾件，穿上身之後，走到中間的玻璃櫃面前，選好相應的領帶和手表，袖扣。

他已經徹底放棄之前散漫的生活，如今，過的是一絲不茍，過於程式化的日子，如果沒有遇到她，也許還要繼續這樣麻木不仁下去。

昨夜的不愉快，他不想再提起。也許是他太過沖動，默默還年輕，也許並不想太快要一個孩子吧。

他太生氣了，才會口不擇言。

“對不起，昨天我說得話，也許太傷人了，你好好睡，我去公司了。”他走到她的床邊，輕聲說道，隨即在她的額頭印上一吻，隨即離開了房間。

就用這樣的方式，說明自己的後悔吧。

確定聽到門輕輕合上的聲音之後，她才緩緩睜開雙眼，雙眼漸漸濕潤。但，她說服自己，不能流淚。

這一天，思緒有些混亂，她覺得自己更多的時候，是在想他。她讓自己變得清醒，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努力不流露任何蛛絲馬跡。

明天，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不是不告而別，而是——寧願要他覺得痛恨自己，而不再去留戀，也不再去等待。

因為她，沒有信心，可以一直留在他的身邊。

晚上，他並沒有多說什麽，兩個人安靜地過分。餐桌上只剩下管家喋喋不休地講著毫無營養的笑話，默默努力不讓自己變得心軟，所以，繼續讓這種冷淡，蔓延游離，等待觸碰到了導火索，就讓一切這麽幹脆的消失吧。

她第一個上樓，隨即聽到他尾隨其後的腳步聲，他走進那個房間，默默平靜地坐在床沿上，故作鎮定地翻看著手中的時尚雜志。

他走進衛生間，沖澡換衣服。

一切，有條不紊，卻沒有任何的交集。她讓自己看似安於沈默，平靜祥和，沒有任何的不安。

最終，在晚上十點的時候，準時關燈睡覺。

她背過身，杜聖衍望著月光下的她的背影，其實明天是她的生日，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要給她一個驚喜。

只是沒想到，昨天，他們會有那樣的插曲。

他想要得到她的回應，將手輕輕放上她的肩膀，她卻閃過了，不要他的觸碰。

她真的生氣了嗎？

“默默，別生氣了，好嗎？”在黑暗之中，他探索到她的溫軟的手，想要十指相扣，要她消氣。

她的另一只手，狠狠扒開他的手，將雙手放在他無法觸碰的地方。她強忍著心痛，冷淡地開口。“別碰我，我累了。”

“我們的時間還很多，我們可以過兩人世界，孩子的問題，我不會再提。”她語氣之中的冷漠，令他覺得陌生，像是一絲絲涼意，匯入自己的心。

她沒有任何的回應，像是陷入了沈睡。

“明天是你的生日，我會提前下班，我們兩個人，一起慶祝……”

她緊緊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的心情，被任何人看穿。杜聖衍的聲音，已然縈繞在她的耳邊，形成一種無法擺脫的疼痛。

這一次，灑脫一點。

她忘了自己的生日，而他，卻記得。她怎麽還能怪他，不夠細心溫柔？

真是可笑，他要替她過二十三歲的生日，而她，卻要百般思考，如何在這一天徹底了斷。

在他起床的時候，她故意裝作依舊沈睡著，等他離開之後，睜開眼，望著身邊的褶皺，是他躺過的痕跡。

她輕輕撫過他睡過的枕頭，神色夾雜了濃濃惆悵，每一次觸摸，似乎都是熾熱的，帶著他的氣息。

頭痛，在此刻襲來。

她卻不皺眉，不呻吟，因為如今最大的痛楚，是自己的心。心裏的疲倦，比感冒發燒還暈眩，比頭痛還要猛烈。

她緊緊抱著手中的被子，雙手無力，仿佛，抓不住任何的東西。

很快，就不用受這樣的折磨了吧，眼前的景象，漸漸模糊，她暗暗閉上雙眼，不去追究，到底如何心力交瘁。

她知道要狠心了斷，所以，在過完生日之後，就會離開他。

她不想今天的自己，看起來很糟糕，坐在梳妝臺的面前，替自己化妝。好歹也是自己的生日，沒必要太過狼狽吧。

蜜粉令自己的肌膚，看起來粉嫩而健康，若有若無的腮紅看起來起色很好，纖長卷翹的濃密睫毛，清澈閃亮的眼眸，有些蒼白的唇上，刷上一層淺淡的粉色唇蜜……她卷起直發，大波浪的卷發令自己看起來，顯得更加成熟迷人一些。

她並不是第一次，如今精心裝扮自己。但這次，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

打開偌大的衣櫃，找出一件米色的雪紡上衣，灰色高腰裙，黑色高跟鞋，這些是他曾經買給自己的名牌女裝和鞋子，摸上去也覺得質料不一般，款式更是浪漫美麗。

他對自己，似乎從不吝嗇，想給她最優越的生活。

我還沒有困窘到養不起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的份上……

這一句話，的確像極了是杜聖衍說得話，其中有自信，也有苦澀，他早就認定自己是他的老婆，而自己，卻鮮少那樣稱呼過他。

他們之間，的確存在著差異。

她望著穿衣鏡中的身影，興許是華麗的，但今日的她，更是殘忍的。

杜聖衍安靜地走上樓，望著眼前的女子，眼前一亮。她的美，令他有種恍惚的感覺，她願意穿著自己送他的衣服，應該不再生氣了吧。

她在穿衣鏡中看到了他，沒有轉身，只是視線落在他的影像之中，過分安謐。

“我們走吧。”

他朝著她伸出手，她沒有問，到底要去什麽地方，卻只是一步步走向他，然後——越過他的身子，走下樓去，忽略他的示好。

高傲的，如同公主。

他眼神一暗，久久沈吟不語，下了樓。默默已然到了車旁，徑自打開車門，坐在前座。

兩人坐在車內，他駛向海港的方向，一言不發。

半個小時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他見她獨自下了車，站在她的身後，卻察覺她的情緒，竟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他沒有指望可以得到她的感動，但，她看起來沒有半點的開心愉悅。

她凝視著眼前的豪華油輪，眼底迎來一片刺痛，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的表情。她沒想過，他這麽用心。

他扶著她上船，她安靜地坐在已經擺放好的餐桌之旁的位置，夜色，漸漸暗沈下去。

油輪開動了，甲板之上燈光霓虹，令人的心，也仿佛明亮起來。

身旁擺滿了鮮紅的玫瑰花，應該是代表愛情吧。她撇開視線，已經有人將精致的晚餐送上，就在此刻，悠揚的小提琴聲音，傳入自己的耳邊。

甲板上有兩個外國音樂師，正在專註地演奏著音樂，曲目是《夜曲》。

夜風襲過，令她的思緒更加清醒，她知道，不是世界上每一個女人，都可以得到這麽浪漫的生日宴會。

但，上天真的是在捉弄自己吧。

這般想著，眼神再添一分黯然神傷。

氣氛真的是好到了極點，杜聖衍替她倒了半杯紅酒，眼底是溫暖的笑意。他朝著她舉杯，唇角高揚。“默默，生日快樂。”

“謝謝。”

她惜字如金，感謝的這兩個字，也顯得生疏冷淡。她的臉上，並沒有更加多餘的表情，喝了一口紅酒，隨即放下手中的酒杯。

“往後你的每一年生日，都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好嗎？”他神色一柔，燈光下的她，格外美麗。

“不好。”她的唇邊生出一抹笑意，擡起眉眼，冷冷看他。

什麽？杜聖衍臉上的笑意，有些許僵硬，他的心中，突然在此刻，生出更多的忐忑不安。

“沒有每一年了，今天就是最後一次。”她優雅地放下手中的刀叉，美味的牛排吞吃入腹，在此刻卻幻化為無窮苦澀。

“我厭煩了，覺得膩了，不想繼續了。”

耳邊依舊傳來悠揚美好的音樂聲，但是她卻在說著最殘酷的言語，實在是，太大的諷刺。

杜聖衍坐在原地，凝視著她，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說著這一席話，的確是認真的口吻。但，這要他怎麽去相信？

她站起身來，卷發在夜色之中輕輕飄舞，她的視線落在腳邊的紅玫瑰，轉過身，輕聲說道。

“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我最喜歡的花，不是玫瑰，而是百合。”她頓了頓，眼底的那一閃而過的笑意，令人覺得遙不可及。“你是個成功的男人，所以也習慣自作聰明了吧。”

“默默，為什麽要這樣？”杜聖衍猛地起身，一把拉住她纖細的手腕，到如今還是不敢相信，她是認真的。

“你覺得你用了心，而我卻不願接受，在無理取鬧，是嗎？用了心，就被會感覺到了嗎？”她壓下心中的情緒，臉上笑意一斂，冷嗤一聲。“你真的好粗心。”

他的身子一僵，仿佛夜色的寒冷，沁入體內，無法溫暖自己的心。卻，沒有一個字眼，可以用來反駁。他的確沒有徹底了解過，她的喜好。

她輕聲嘆了口氣，望著他的身影，無奈地搖搖頭。“還有，杜聖衍，你太自私了，誰說我已經確定要和你在一起，要為你生孩子了？你總是大男子主義作祟，你覺得應該的，我就應該追隨是不是？”

“你希望我對你坦誠，但你呢？如果我不問，你不會主動告訴我，不是嗎？”她微微一笑，望向眼前的深沈黑暗，仿佛沒有什麽，可以照亮自己的心了。“我不清楚你的過去，也不了解你的現在，那麽未來呢，我想我一點把握也沒有。”

杜聖衍的眼神一沈，他從來不知道，默默居然是這樣看他的。他的確有做得不夠的地方，但她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要把他推向無底深淵。

“我真的好累，因為喜歡，所以不想讓你看到我難過，因為喜歡，所以不想你把我當成是嫉妒的女人，因為喜歡，所以努力去善待與你有關的每個人，這樣下去，我遲早會失去自我。”

“默默，這不是你的心裏話，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即便心被刺的鮮血直流，他還是強裝鎮定，按住她的肩頭，要她直視自己的雙眼，不再說那些尖刺的話語。

“我不想這樣了，我不要你成為我的男友，更不要你成為我的丈夫，你不夠細心，不夠體貼，不夠溫柔。我承認，的確對你有過依賴，但是現在這種感覺，越來越少了。對你的心動，也很快就要消失。”

杜聖衍強裝著笑意，語氣一柔，試圖挽回她的心。“我們互相喜歡，不，我們相愛，你也忘了嗎？”

默默的不耐，已然在他眼中，成了真實。所以，他更加慌亂，更加不安。

“我對你的付出，毫無保留，而你的心，還是將我隔開，不讓我走進去，不是嗎？”

他緊緊抓住她的手，按上自己的胸口，要她感受自己的真摯誠意。“你已經走進我的心，默默。”他有多後悔，後悔自己對她發火，後悔提及孩子的話題，否則，一切都不會變成這樣，不是嗎？

“你對我的愛，又可以維持多久？”她的嘴角，綻放一個令他寒心的笑意，她微微瞇起雙眸，那麽危險地望著他。“半年，一年，還是五年？你的所謂感情，經得起時間的考驗和試煉嗎？”

她將手從他的胸膛前抽離出來，緩緩開了口。“我曾經問你，你相信七年之癢嗎？”

他聽著她的聲音，心像是要被撕扯成千片萬片一樣，徹底粉碎。

她的眼神漸漸幽深，幽幽地說道。“很不幸，我們的感情，只持續了一年的時間，還沒有到七年，我就無法忍耐這樣的你了。這樣的我，這樣的你，是不會幸福的。即便暫時覺得還可以將就，但遲早都會變得疏離的。”

他佇立在原地，就在此刻，音樂戛然而止，耳邊，突然只剩下默默的聲音，那麽清新，也那麽決絕。

“所以…….分手吧。”

她說什麽？分手？

他的笑意在眼底無力地閃爍，他壓低聲音問道。“這不是真的，你跟我在開玩笑吧。”因為是她的生日，所以這個是她的惡作劇是不是？如果是的話，她成功了，她真的令他快要瘋狂了。

“我努力過了，但，無奈結果還是這樣悲慘。沒必要拖泥帶水了，杜聖衍。”她淡淡一笑，語氣像是無力。

他無聲冷笑，心中沒有一分暖意，黑眸越來越冷峻。“你不想要噴火龍，所以，要去尋找王子嗎？”

她點頭，眼底劃過一絲暗淡，但她依舊冷靜從容。“是，找一個不會令我覺得痛苦的，溫柔的，細心的王子。童話的結局不都是這樣的嗎？我想清楚了，原來通俗，才是最好的結果。我不要另辟蹊徑，不要獨樹一幟，不要特立獨行。”

他再也無法牽扯出一個偽善的笑意，面容冷漠，冷冷望著她。“你呢，你也準備遺棄我了嗎？”

這一句，令她的心，生出更多的痛苦，但是她不想心軟，這一次，無法決定是活著，還是永遠離開，所以，就這麽殘酷一次。

她無聲地轉過身，不再去看他，他胸口一悶，她居然不再想看到自己？到底他們之間，出了什麽無法解決的問題，他的不夠細心，小愛的出現，還有孩子的話題，以及他不夠坦誠？

“你要我放開你的手？”他走到她的身後，一把扣住她的手，他說過的，不會再放下她的手了。為什麽，她還是作出這樣的決定？這一次，比上次的不告而別更好嗎？她告訴自己要離開他的身邊，甚至，將他們的感情，判了死刑。

“不，是我決定要放開你的手。”她側過臉來，在他的視線之下，拉下他的手，眼底是出人意料的平靜和堅決。

仿佛，沒有轉變的餘地。

十分鐘之後，油輪已然靠岸。

謊言吞噬了心，帶來刺痛的撕裂，但，她依舊神色自若。一個人，安靜地走下油輪，走到港口的路口，坐上taxi，回到杜家，拿起自己的皮包，重新坐回計程車，卻沒有趕往林家，而是前往離機場最近的那一家酒店。

如果不忍心，留下來過夜的話，明天，也許就走不了了。

眼淚，無聲落下，謝謝你，杜聖衍。

油輪的甲板之上，只剩下一個孤獨的身影，他坐在一旁，眼底被夜色染黑。

人都會變心，所以，不限男女吧。

他苦苦一笑，原來，他感受到的感情，也是那麽虛幻，不堪一擊的。

他以為她不會再次離開自己了，但，他的自信，卻是出了最不可饒恕的偏差。

他倚靠在角落，玫瑰花在眼中顯得格外刺眼，他冷笑連連，瘋了一般，將它們徹底丟入海中。

當黑暗吞滅那些代表熱情的火熱之中，心底生出無限蒼涼，他嘴角的笑意，也顯得蒼茫無力。

一個月之後。

杜聖衍一步步走下樓，整個人身上只剩下一股令人畏懼的冷意，他的眼底沒有任何溫度。在她提出分手之後，他曾經去找過她，但林家對此一無所知。

默默的父親說，她只是簡單地發了一通簡訊，說回美國有事。所以他特意飛去美國，只是美國的那一個小公寓，卻空空如也，沒有她的存在。

這一次，她真的是要一個了斷了。

“管家，你還不好好看著他，晚上喝那麽多酒，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了…….”杜夫人也不曾想過，他們回來的時候，卻聽到的是默默離開的消息。

她不清楚他們之間出了什麽問題，但這一次，比起之前更加嚴重。她眼中透露著一些關心和不舍，拉過管家，低聲囑咐。

管家也覺得有些難過，輕聲說道。“夫人，少奶奶走了，少爺肯定是不好受——”

坐在沙發中的杜老爺拿起手中的報紙，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告訴他，我給他半個月的時間休息，時間一到，一定要去公司。”

杜聖衍冷笑一聲，轉過臉，望著這個父親，眼底只剩下無窮的冷漠。

“到底我還欠你多少，一百萬，一千萬，還是一個億？給你賺多少錢，做多少生意，你才覺得滿足？賺到了，是不是我就可以離開杜氏了？”他突然覺得，滿心寒意，不知道，到底為何要這樣生活著。

“臭小子！是我把你從那個地方帶出來，是我養活的你！”杜老爺面色鐵青，手掌重重擊上桌面，低聲吼道。

“我會全部還給你的，加上利息。”他冷淡地轉身，丟下這樣一句。

“兒子，我看默默和你並不適合。既然她想走，我們也不能強留。雖然我和你爸爸都很滿意她，但人都已經離開了，你就放下她吧…….”

杜夫人拉過杜聖衍的手，神色一柔，這麽說道。

即使覺得無奈，但是還是要勸他去簽署離婚協議，這樣等待下去，讓他變得憔悴，但也於事無補不是嗎？

“如果你覺得對她虧欠，我們可以給她一大筆贍養費……”

杜聖衍眉頭一緊，松開她的手，面無表情地走上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尖刺之上一般。

在真心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他就放下了以前的那些把式花招，即使狼狽，將真心呈現在她的面前。

是，他從未這樣愛過一個人，所以，在她說出分手的時候，說出那些冷淡的話語的時候，他已經再度變得麻木。

那顆為了她而心動的心臟，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活力。

寧可記得所有傷心的話，也無法忘懷，就像一根根鋼針紮進了他的手指，那般痛楚，簡直錐心難忍，卻在神經受到嚴重刺激的狀態下，無法發出任何一點聲音。

微笑參透，覆水難收。

他仰起頭，喝下手中的威士忌，如果酒醉可以讓他徹底忘卻那段心酸，那麽，就再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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