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冰釋前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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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
他的臉色，望著筆記本上面的條款，一分分陰沈下來，變得難看的可以，已經在電話裏跟堂兄說了這麽久，怎麽到頭來這個case還是做錯？難怪老頭子不放心，非要將杜氏交到他手中，看來是不想讓杜氏太早破產。
她準時來到他的辦公室，將便當盒放在他的面前，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之上。
“怎麽愁眉苦臉的？”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望著她眉眼之上的愁緒，輕聲問道。俊挺的身子站起來，走到她的身邊坐下，只要看到她，似乎就可以拋棄所有的疲憊。
“杜聖衍，我有話要跟你說。”她臉上再無一分笑意，暗暗握住自己的手，不讓他有牽手的機會，不讓他有動搖自己的決定。
她望著眼前的天空，讓那一片明朗，驅散心中的陰霾。她目光幽深，淡淡說道。“你吃飯吧，我說我的，你聽著就好了。”這麽說，是不想看到他的眼神，不想再猶豫不決，左思右想。她已經決定，一定要誠實。
語氣這麽嚴重？他挑眉，不知道，是否該提前將禮物送到她的手中，表明自己的心情。不過既然她要先說，那麽他就埋下頭吃飯，安心地傾聽好了。
“你不了解我…….”她咽下心中的苦澀，卻依舊佯裝鎮定，神色自若地說道。“我也是個小心眼的女人，我已經努力想要做到最好，可是還是無法做到。我知道，也許小愛跟你的情誼很深，你無法割舍，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微微蹙眉，感受到她的滿心不悅。“什麽感覺？”
她望著他的表情，心中像是被尖刺的疼痛纏繞著，她沈住氣，從容地說道。“不喜歡她看你的眼神，不喜歡她看我的神情，不喜歡她的柔弱，不喜歡她一直糾纏著你，更不喜歡她若有若無的期待。”
她的肩膀，扛著自己的驕傲，不想讓它輕易垮下。就算愛人，她同樣也不想失去原本的自我。“就算你覺得這樣的我很可笑，很討厭，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他如她所願，沈默了許久。他眼神幽暗，像是在沈思什麽，考慮什麽，但她清楚，他一定聽清楚了。
“我說完了，還有，既然她還要繼續住下去的話，我想這段日子我還是先回到我家。我的父母也有半年沒見到我了，一定很想念我——”
要她繼續留在那個家裏，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可以看到她的撒嬌和可愛，對她來說，葉小愛的存在，會是比頭痛更加令自己痛苦的酷刑。
他擡起面無表情的俊臉，眼底閃爍著更加覆雜的神色。“默默，小愛很可憐。”他和小愛的過去，是一樣的。但是那陰霾的過去，卻沒有人知道，她同樣也不知道。
她眼波一閃，語氣多了幾分冷淡，她猛地站起身來，這次的爭吵，卻不再有溫暖的溫度，更不是出自情人之間的小打小鬧。“我也記得，你曾經說過，我也很可憐。杜聖衍，你的同情心真多。但我跟小愛不同，我最厭惡的，就是別人的同情心，特別是那種最虛偽的同情心！”
她心中的委屈無以覆加，像是海浪一般，越來越多，漲潮一般，越來越高，像是就要將自己吞沒，要將自己最後一口呼吸的新鮮空氣，也徹底奪走。
“你該知道吧，我是個很容易迷戀上你的溫暖的人。但，不想看到原本屬於我的溫暖，你也可以大方送給別人。”她緊緊握住雙拳，腳底踩著的，仿佛不是高跟鞋，而是冰冷的水面，讓她有些不安。
她咽下最後的心酸，背轉過身，丟下一句話，離開地決絕。“好好吃飯，胃痛很不好受。”
杜聖衍猛地擡起頭來，只是眼前早已沒有了她。他匆匆沖向電梯間，卻見到她電梯門已經合上…….他的神色陰沈，拳頭狠狠錘著那閃爍的按鈕，慌亂夾雜了不安。
終於說出來了…….林默默站在一人的電梯間，望著電梯中的明凈鏡面，淡淡一笑。
她不想再繼續看到那個女人，眼不見為凈，也免得她和葉小愛之間再鬧出什麽難堪的插曲來。
杜聖衍趕到杜氏大樓底層的時候，跑向大門，前臺的兩位小姐面面相覷，總裁神色慌亂，是要去追什麽人？
當他沖到樓外的時候，卻已然看到默默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他喊出她的名字，她卻似乎沒有聽到，坐了進去。
他氣喘籲籲，望著那一輛車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心中盡是滿滿的無力。
他還想念著要跟她共度兩個小時的私人時間，想著如何跟她說滿腹的情話，她居然說完那些話，就幹脆利落地離開了？
“默默……”他撥通她的手機，見她接了，卻只是不說話。他壓低聲音，試圖極盡溫柔。“別掛電話。”
對方還是一陣沈默，不過幸好不是掛電話，那就還有救。
她安靜地聽著他的聲音，眼底閃爍著一絲黯然，當然，她還是沒有忍心掛斷。
“我一直把她當作是自己的妹妹，並不是女人。我希望你明白，她不會是我們中間的阻礙……”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神色動容。“我們才整理好，才看清楚彼此的心，為什麽要因為別人，而又要分開？”
他說的沒錯，也許那些動作，那些眼神，不過是一般的寵愛而已。
但，她看到了，如何可以視而不見？
眼淚，溫潤了眼瞳，她的心，平靜如水，他並沒有犯下什麽無法彌補的大錯，她卻還是耿耿於懷。
“等小愛走了之後，我就會回來了，你好好工作。”她將手機合上，關機，視線落在車窗外，眼底恢覆了原本的幹涸。
再也沒有，一滴情緒作祟的眼淚。
他就這麽站在原地，聽到她毫無溫度的話語，心中有些自責，轉過身，卻看到冷秘書已經站著他的身後。
她依舊是一副嚴肅的表情，沒有笑意，沒有嘲諷。“總裁，你的心情好像很壞。”
“冷秘書習慣在別人身上潑冷水？”他不冷不熱地笑著，一臉陰暗，冷漠地走進杜氏大樓。
這件事，真的這麽嚴重嗎？
他望著不斷上升的數字，突然側過臉去，笑著問道。“對了，冷秘書，如果你的男朋友的身邊有一個女人，他跟你說是妹妹一般的夥伴，你會怎麽做？”
按照冷秘書的個性，會冷戰吧。或者，提出分手？
“宰了他。”她的紅唇輕啟，輕輕瞥了杜聖衍一眼，簡單的三個字，帶著無以倫比的冷酷和血腥，打破他所有的希望。
果然，默默的方法，已經比較溫柔了。他側過臉，看冷秘書按下了上樓的按鈕，緊皺眉頭。
“作為總裁的高級秘書，我會提醒總裁保持工作情緒，一個小時之後，還有一個股東大會等著你召開。”她是秘書，需要專業的回答。雖然，剛才的一場戲，看的她滿心舒暢。當然了，身為屬下，偶爾能看看總裁的這副德行，還不算太壞。
他知道，這無止境的工作，已經快要讓自己走火入魔了。他的聲音，失去了原本的精神，只剩下黯然。“我知道。”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作為一個女人，我希望總裁不是那麽差勁的男人。”一般所說的如果之後的情況，往往就是發問的當事人身上發生的，當冷秘書看著杜聖衍追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看了一場好戲了。所以，一定是總裁身邊多了一個妹妹一般的女人吧。
杜聖衍看著她眼中難得的笑意，有種不好的預感。“什麽？”
她冷冷說道，“在我年滿十五歲之後，就沒有相信過，這世上還有所謂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妹妹的情感了。”冷秘書知道自己早熟，但幸好自己並不遲鈍。
他無聲冷笑，心中卻多了幾分沈重的情緒。冷秘書用女人的眼光來看，的確和自己的想法，並不一樣。“冷秘書說得這麽絕對？”
“總裁看來不喜歡看電視劇吧。”
“你怎麽知道？”
她冷哼一聲，面容之上依舊是淡淡的笑意。“一般那些所謂的哥哥妹妹，到最後的大結局，都會演變成為情人。所以，如果我的男友和我介紹，說她是他的小妹妹的話，我一定會宰了他。男人總是用任何借口，達成他們花心的目的。所以我沒有這麽愚蠢，去相信男人的鬼話。”
是這樣嗎？那麽，自己的解釋，也讓默默誤會了嗎？可是，他本來就是把小愛當成是妹妹一樣的女生而已，難道他的心，自己還不了解嗎？
他苦苦一笑，想著她毫不遲疑就走的那一幅畫面，心中像是被猛烈撕扯著，他無法繼續保持微笑。“冷秘書的想法，似乎太偏激了。”
“像總裁夫人還能提著愛心便當過來，這個地步，我實在做不到。”她稍稍停頓，走出電梯門，突然轉過身來，微微瞇起雙眸，低低問了一句。“總裁，你要不要去檢查一下，也許便當裏面下了毒藥？”
杜聖衍被她這副神情，看的有些不自在，冷冷揮揮手，說道。“去工作吧。”
“總裁，現在是午休時間。”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回應。看來總裁夫人的確是總裁的克星，她什麽時候見到這麽狼狽吃癟的總裁過？
杜聖衍被冷秘書的話，堵的無話可說，他此刻的難堪，一定成了她的笑話吧！他臭著臉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沙發之中，拿起筷子，安靜地感受著她在便當中的用心，那一份溫熱，還沒有褪去。
他又傷她的心了嗎？
“好好吃飯，胃痛很不好受。”
她離開之前的那一句話，他突然想起，她總是將關懷，放在心裏。他的黑眸一沈，她的體貼太多，而他的忽略太多。
是他在心底把小愛看做是病人，才順而忽略了默默安靜離開的那一瞬間，眼底的黯然神傷嗎？
“冷秘書，將今天下午，股東大會之後的所有行程取消。”他按下內線，這麽說道，眼底恢覆了原本的冷靜。
“好。”
默默回到家裏之後，在父母的關心詢問之下，愉悅地度過了一個下午。她走過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來，聽到手機鈴聲響起，原來是大衛。
她將門關上，走到窗前，柔聲說道。“大衛。”
“diana，對不起。”
對不起？為什麽大衛的聲音聽起來，卻有一種壓抑的沈重，更像是，一種特別的悲傷？她所熟悉的大衛絕對不是這樣的，就算在自己受到槍傷之後，他也可以冷漠地說笑話。他是那樣一個人，怎麽會這麽反常？
“你的頭痛，是不是愈來愈頻繁了？”
她知道大衛的醫術高明，但個性未免太過古怪，她想要確認，他不是和自己在說笑，更不是在惡整自己。“你怎麽知道？”她百般忍耐，只是因為不想冒著生命危險，去做一場沒有把握的手術。她想要活下去，第一次，這樣的欲望如此強烈。
大衛面色凝重，望著眼前作出的手術建議，風險已經過半。“你的病癥比我料想的更加嚴重，而且……已經開始惡化了。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和你相似的病例，得出的結論便是——我想，你最好馬上準備做手術。”
“一定要做嗎？你不是說風險很大嗎？”她的眼底一暗，仿佛渾身的力氣，被一瞬間抽光，她扶著窗臺，幽幽地問道。
“風險的確不小，但如果不做的話，到一年之後，也許你也不只是頭痛了。”
如果不是有後患，他也不會急著提醒她做手術。Diana是他的同事，也是自己妻子最好的朋友，他願意為了這個迷人的東方寶貝，開一次特例。畢竟，只有他自己替她開刀手術，才是最信得過的。
因為他很清楚，拖下去，不會是更好的選擇。
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咽下心中的濃烈苦味，聲音毫無起伏。“說清楚一點。”
“血塊的位置很危險，如果不將它取出，它會壓迫你的視覺神經，你也許會失明。我已經和相關的醫生討論過了，他們也證實了我的顧慮沒有錯。”
“失明？”她的身子一僵，手心有些許潮濕。她聽得到，聲音輕輕顫抖。
她這幾天，眼前有過模糊的瞬間，她以為，只是疲勞而已。難道，真的被大衛說中了嗎？
上天到底是在和她，開一個多大的玩笑？
“大衛——”她暗暗瞇起雙眸，試圖確定，自己眼前的，還是以前的那個世界。“你確切地告訴我，到底這一次，有多少的把握？”
大衛沒有任何的遲疑，依舊冷靜回應。“我覺得沒有必要隱瞞你，你有知情權。應該有百分之三十。”
她的粉唇，暗暗勾揚起一個微笑的弧度，望著天邊的彩霞，覺得那麽美麗。“還好，至少還有成功的可能。”
他低低笑道，不想讓她太過緊張。“這次由我親自操刀，你知道，我絕對不容許個人驕傲的手術記錄上，出現你這個不良記錄。而且，我已經邀請了三位最頂尖的同仁，請你相信我們。”
都什麽時候了，大衛還跟自己開玩笑。但是她清楚，他是想要給自己信心和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對啊，有大衛為自己做手術，已經算是給自己註入最大的安心了。
她的眼波一閃，輕聲笑道。“沒有百萬報酬，你從來都不會親自操刀的。”也許，很多人都說大衛冷血拜金，但是她卻可以看到他的另一面。雖然大衛不願成為，他們是朋友，但他卻一直是用朋友的方式，在關懷自己。
“我沒說不要，等手術成功之後，記得準備好支票。”他依舊開著玩笑話，望著電腦屏幕之上的日期，翻看著手邊的行程安排。
“謝謝你，大衛。”她不知為何，聲音，突然有些哽咽。
大衛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默默的樣子，那一具嬌小的身體內，到底還藏著多麽堅強的力量？這麽想著，不禁溫柔地提醒。“傻女孩，我給你一周的時間整理。下周五，你一定要好好的出現在我和露琪亞的面前，明白嗎？”
她甜甜一笑，眼神一暗，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回去了。“知道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要跟你確認。你和那個男人親熱過之後，最好采取避孕。手術之後，你需要一個月到二個月的時間恢覆，或者更長久的時間，也許還會有後遺癥和突發病癥，情況很覆雜。那段時間你一個人就會很辛苦，所以，最好不要再拖著一個孩子在體內。不要覺得害羞，我是為你著想。”
大衛第一次，對要做手術的病人，說得如此詳細。他也清楚，要盡力而為，但這世上也有醫生無能為力的手術，他是有自信，但命運……又誰說得準呢？因為diana是那麽堅強的一個女子，他突然想起，露琪亞專門去為她禱告，也不想妻子日後會難過。
她點點頭，眼底一片水霧，那是淚水，她卻沒有放縱它淌下臉頰。“是啊，手術能不能成功都不知道，我明白的。”
孩子嗎？
她不敢想了，真的不敢了。
她無聲地遙望著眼前的黃昏，突然作出了決定，只剩下一周的時間，她不想和他分開了。她當然不會告訴他真相，不會的……
就讓他什麽都不清楚，就讓她安靜地離開，之後——再完美無缺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陪他一直走下去吧。
當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之後，人是不是會變得更加貪心？她渴望見到他，渴望感受到他唯一的溫柔，渴望在他的懷抱中安睡。
與他曾經共度的每一個小小的細節，會不會已經成為最後的享樂和奢望了？
“默默，你的郵件。”
母親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沈思。她微笑著，不讓任何人窺探到她心中的秘密，一步步走下樓去。
是從美國寄來的，她在一旁拆開了，露出一角，默讀著上面的英文。原來是手術前的一些資料，她將郵件放入皮包中，神色從容。
“默默，今天要吃什麽？”
“我就不在家裏吃飯了。”她突然心中一痛，平靜地揚起臉上的笑意。“我想回杜家。”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父親暢然笑著，原本以為女兒並不喜歡杜聖衍，沒想到他們之間，真的是有緣分在，所以看著女兒幸福，也就足夠了。
她忍住淚流，輕輕擁抱著父親，無法選擇婚姻和愛情的父親。
她轉過身，緊緊抱了抱母親，將所有的夢想和希望放在自己身上的母親。
這些無奈，都不會比無法選擇生和死，來的痛苦和無力吧。
正在她走出門的時候，卻看到那一輛黑色跑車，一個男人，穿著黑色西裝，倚靠在車外，默默望著她的方向。
“默默……”他一見到默默的身影，恨不得馬上撲上去。鮮少有一個女人，讓他失去往日的精明和理智。他的臉上依舊是散漫的笑意，一把拉過她的手，笑道。“你要出門？想去哪裏？”
她淡淡一笑，平靜地一句帶過。“這麽早就下班了？”
他示意讓自己的特意前往，變得更加合理一些。“公司沒事，所以就來接你了。”天殺的沒事，等著他做得事，三天三夜也做不完。不過，如果真的讓她誤會了，他一定要彌補自己的粗心大意。
“原來是沒事，才想到我啊。”默默挑眉，神色有些不太滿意。
“跟我回家吧，好不好？”他將她擁入懷中，如果非要說明一切，才可以將誤會解除的話，他可以與她敞開心扉。
只因為，她是自己真正在乎的人。
知道她心裏不好受，所以想要補救。雖然不至於懷疑到小愛的身上去，但至少她造成了默默的困擾吧。
“杜聖衍，你很沒有誠意。”她笑著搖搖頭，望著他眼中的幾分懇切，卻沒有想過這麽簡單就令他順心如意。她的臉上再度浮現燦爛的笑靨，卻只是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對他的死纏爛打，完全具有免疫力。
他直直地望入默默的眼底，認真地詢問。“還在生氣嗎？告訴我。”他真的很想知道，雖然他意識到，最近小愛話中帶刺，但他總覺得是以前的生活影響她，而不是她本身的尖酸刻薄。一個人，總是更容易記得原本最天真的時候，最純凈的時候吧。
“以後，盡量不再生氣了。”她微微笑著，只有一周的時間而已，怎麽能讓自己留下遺憾呢？
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她準備離開杜聖衍的時候。
雖然，情節並不相似。
那一次，是因為杜聖眉。
這一次，是因為她自己。
她還是沒有悔改，終究還是要隱瞞著他離開。
但願可以活著，活著再看到他吧。
“每個人都有生氣的權利，憋在心裏，才會讓問題更加嚴重。之前我沒有告訴你，原本的確是想瞞著你，不過……”他打開車門，神色帶了幾分肅然，示意她坐入其中。
默默眼神一暗，沒有拒絕，做到車座之上。
他坐在車內好久的時間，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他像是陷入了遙遠的追憶，花了很長時間，才能收拾整理，他最終眼波一閃，才緩緩吐出那一句話。“”
“我是孤兒。”
什麽？她不無驚愕和錯然，他說得那麽嚴肅，並不像是在說謊。
“只對你一個人說過。”他笑了笑，卻感受到默默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多少苦澀的感覺，畢竟，已經是那麽遙不可及的過往了。
“我和小愛，在孤兒院認識，她的身體不太好，有暈眩的毛病。那個時候的生活不太好，但是孩子們相處的卻很好。也許，是因為一樣的經歷，所以那顆心，才靠得更近一些吧。”他的眼前，開始浮現小愛五歲的模樣，黃黃微微卷曲的短發，有一雙帶笑的眉眼，那時候最愛纏著自己的人，就是小愛吧。
他眼神一暗，凝望著默默的眉眼，繼續說下去。“杜家的夫人多年無法生育，覺得家中冷清，他們最終才想要到孤兒院來領養一個孩子。那個時候，他們挑中的人，是我。”
“而沒有被挑選上的五人之中，還有一人，那就是你遇上的展頎風。”那時候的展頎風，比自己年長兩歲，但因為性格太過孤僻，甚至和其他的孩子，相處都有些困難，才沒有被杜家的人看中。
“什麽？”她猛地低呼一聲，居然是犯罪累累的展頎風？
“我直到後來，才調查到他的身份，因為十幾年過去了，早已面目全非，就連名字，也已經改變了。”他淡淡一笑，按住她的手，還記得她為自己的傷口，那麽自責，原本因為自私，可以感受到她對自己的心意，所以一直沒有承認。
“不必內疚，他只是因為憤恨，才會開槍，而不只是因為你。他是嫉妒我，毫不費力得到一份優渥的生活。而他，卻過著艱難卻陰暗的生活吧。”
“那樣的日子，現在回想，總覺得很辛苦，既然小愛來找我了，所以想對小愛好一點。”
默默有些不知所措，她真的是錯怪他了，畢竟，他從未主動回應過小愛什麽，也從未給過小愛什麽幻想和期待，不是嗎？非要等他將過去敞開在她的面前，她才可以面對事實嗎？為什麽非要因為自己的情緒，再給他造成煩惱？
“我在商場上用的那種精明銳利的眼光，不想用在小愛的身上，所以即便她有行為不妥的地方，我也覺得可以原諒……”他頓了頓，單薄的唇角，牽扯出一絲笑意。在商場上待久了，就很容易去忽視別人的真心真意，但卻不想用世故看待那個時候的夥伴。“也許就是這份情誼，讓我覺得即便是縱容她，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他說話的表情越是輕松，她卻知道越是痛苦。“別說了。”
他搖頭，苦澀地微笑。“話說到一半，很不好受，讓我繼續說下去吧。”
他清楚，老頭子淡淡地註視，夫人溫暖的眼眸，都已經成了每一日的煎熬。就算杜家人再多，心卻還是孤獨的。
“來到杜家，我孤獨，敏感，不喜歡任何一個人看我的異樣的眼光，所以常常跑回孤兒院，將收到的禮物，分給小愛。我看得清楚，她眼底的羨慕和喜悅，所以才覺得更加心酸。”是，默默說得沒錯，他對小愛的，的確是同情心。但是她忘記了，他作為商人，內心的冷血，怎麽會有同情心呢？他不過是用之前那個身份，去做曾經想做的事而已。
“直到十七歲的時候，杜家將我送到加拿大求學，我們才斷了聯系，等到我回國的時候，她卻不在孤兒院了。”他的黑眸緊絕，臉上再無一分笑意，說話的語氣雖然並不沈重，卻已然令默默不堪重負。“在這次看到小愛的那一瞬間，只是覺得，小愛的臉並沒有多大的改變，所以我也想，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單純吧。”
“我花了十年的時間，學習如何走出一個人封閉的世界，去社交，去接受不同的生活，學習成為一個精明的人，過著輕松放浪的生活。”於是，這世上有的那個杜聖衍，外表放浪不羈，正如默默曾經說過的，對厭惡的人，也可以微笑，偽善至極。
他腦中的條理很清楚，過去曾經一句帶過的問題，他用足了耐心，去一一解答。“我和老頭子的關系一向很不好，他覺得每年花去大筆的金錢，不過是養了一個揮霍無度的花花公子而已。直到他發現我的經商才能之後，才漸漸轉變了對我的態度。但，在他發現我與杜聖眉越走越近的時候，開始阻攔我，因為我是他的兒子，所以絕對不能作出這樣的事來。”
他無聲冷笑，過去的事，每一件他都記得很清楚，忘不掉。他不知道，什麽樣才是真正的親情，所以在到林家，只是簡單地吃一頓飯，看著默默的父母，他也會覺得心中的冷意，盡數被驅散。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沒有人知道，他那個時候的表情，沒有一分虛假。
默默的心被緊緊揪住，那麽是說，他們原本就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如果不是杜老爺令每個人都這麽認為，如果不是因為要維護他的老舊思想和頑固……她，突然不敢想下去了。
“這下子，你腦中，應該沒有任何問題了吧。我為什麽說小愛是妹妹，為什麽這麽包容她，為什麽和家人的關系緊張，為什麽——”他的嘴角，暗暗上揚，長臂一伸，撫上她的長發，那一種溫柔，令人覺得刺痛。“為什麽我會是這樣一個虛偽的人，當然，這些問題的背後，如今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是這副表情？故事不夠精彩嗎？”他看著默默的眼神，有些閃爍，她的眸中，有些許微光。
那，像是淚光。
“我想了一個下午，才想到這麽一個不算俗套，又比較流暢的故事。否則，感動不了我的老婆，你怎麽願意與我冰釋前嫌，跟我回家？”他的臉上，再度恢覆了平日的溫暖笑容，一樣的調侃語氣，令人感覺不到是真是假。
傻瓜，她明白，那就是他的故事，杜聖衍的故事。他何必再否認？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手足無措，他就在凝視她的那一瞬間，見到她的晶瑩淚珠，落下，他的心，似乎感應到什麽。
“我是那麽一個陰暗不堪的人，所以你……”所以她也覺得，不敢靠近了嗎？杜聖衍明白自己告訴她的秘密，足以推翻他如今擁有的所有光鮮亮麗的表面，而顯得只是一個可憐蟲。
他的話還未說完，默默已經主動環抱上他的腰，她其實很不舍得，不舍得離開這樣的他，但，更不想給他帶去一個壞消息。
滿腹的惆悵和對未來的未知，都令她無法繼續微笑面對他，所以，即使痛苦，還是不能令他察覺一分。
她的手，漸漸勾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沒有，我很高興你可以告訴我你的過去，讓我徹底明白，到底我愛上的杜聖衍，是個什麽樣了不起的人物。”
他微微一笑，那三個字，是他聽過最光榮的稱讚。“了不起嗎？”他從未覺得，那樣的過去，配的上了不起這個字眼。
“嗯，每個人以為你是生下來就註定要成功的人，但我明白，不是這樣的。”她連連點頭，眼淚卻又不受控制地滴落，她落淚的樣子，在他看來是那麽痛，卻又那麽美。
他的心，再度受到吸引，他從未想過，這一生，如果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是否還會有一個人來愛他。
不是愛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的家產，而只是愛他這個人。
那麽，單純的感情。
如今，他終於找到那個人了吧。
他的手，暗暗勾住她的腰際，輕柔吻上了她。他說出了那麽多過往，心中漸漸變得輕松，這般想著，漸漸加深了那個吻。
那一個吻，默默若有若無的回應，簡直就要令他變得瘋狂。
吻，漸漸熾熱了彼此，也趕走了心底最後那一份冷漠。
多希望，那短暫，凝成彼此永遠。
她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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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準時來到他的辦公室，將便當盒放在他的面前，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沙發之上。
“怎麽愁眉苦臉的？”他放下手中的文件，望著她眉眼之上的愁緒，輕聲問道。俊挺的身子站起來，走到她的身邊坐下，只要看到她，似乎就可以拋棄所有的疲憊。
“杜聖衍，我有話要跟你說。”她臉上再無一分笑意，暗暗握住自己的手，不讓他有牽手的機會，不讓他有動搖自己的決定。
她望著眼前的天空，讓那一片明朗，驅散心中的陰霾。她目光幽深，淡淡說道。“你吃飯吧，我說我的，你聽著就好了。”這麽說，是不想看到他的眼神，不想再猶豫不決，左思右想。她已經決定，一定要誠實。
語氣這麽嚴重？他挑眉，不知道，是否該提前將禮物送到她的手中，表明自己的心情。不過既然她要先說，那麽他就埋下頭吃飯，安心地傾聽好了。
“你不了解我…….”她咽下心中的苦澀，卻依舊佯裝鎮定，神色自若地說道。“我也是個小心眼的女人，我已經努力想要做到最好，可是還是無法做到。我知道，也許小愛跟你的情誼很深，你無法割舍，但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他微微蹙眉，感受到她的滿心不悅。“什麽感覺？”
她望著他的表情，心中像是被尖刺的疼痛纏繞著，她沈住氣，從容地說道。“不喜歡她看你的眼神，不喜歡她看我的神情，不喜歡她的柔弱，不喜歡她一直糾纏著你，更不喜歡她若有若無的期待。”
她的肩膀，扛著自己的驕傲，不想讓它輕易垮下。就算愛人，她同樣也不想失去原本的自我。“就算你覺得這樣的我很可笑，很討厭，但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他如她所願，沈默了許久。他眼神幽暗，像是在沈思什麽，考慮什麽，但她清楚，他一定聽清楚了。
“我說完了，還有，既然她還要繼續住下去的話，我想這段日子我還是先回到我家。我的父母也有半年沒見到我了，一定很想念我——”
要她繼續留在那個家裏，一天二十四個小時都可以看到她的撒嬌和可愛，對她來說，葉小愛的存在，會是比頭痛更加令自己痛苦的酷刑。
他擡起面無表情的俊臉，眼底閃爍著更加覆雜的神色。“默默，小愛很可憐。”他和小愛的過去，是一樣的。但是那陰霾的過去，卻沒有人知道，她同樣也不知道。
她眼波一閃，語氣多了幾分冷淡，她猛地站起身來，這次的爭吵，卻不再有溫暖的溫度，更不是出自情人之間的小打小鬧。“我也記得，你曾經說過，我也很可憐。杜聖衍，你的同情心真多。但我跟小愛不同，我最厭惡的，就是別人的同情心，特別是那種最虛偽的同情心！”
她心中的委屈無以覆加，像是海浪一般，越來越多，漲潮一般，越來越高，像是就要將自己吞沒，要將自己最後一口呼吸的新鮮空氣，也徹底奪走。
“你該知道吧，我是個很容易迷戀上你的溫暖的人。但，不想看到原本屬於我的溫暖，你也可以大方送給別人。”她緊緊握住雙拳，腳底踩著的，仿佛不是高跟鞋，而是冰冷的水面，讓她有些不安。
她咽下最後的心酸，背轉過身，丟下一句話，離開地決絕。“好好吃飯，胃痛很不好受。”
杜聖衍猛地擡起頭來，只是眼前早已沒有了她。他匆匆沖向電梯間，卻見到她電梯門已經合上…….他的神色陰沈，拳頭狠狠錘著那閃爍的按鈕，慌亂夾雜了不安。
終於說出來了…….林默默站在一人的電梯間，望著電梯中的明凈鏡面，淡淡一笑。
她不想再繼續看到那個女人，眼不見為凈，也免得她和葉小愛之間再鬧出什麽難堪的插曲來。
杜聖衍趕到杜氏大樓底層的時候，跑向大門，前臺的兩位小姐面面相覷，總裁神色慌亂，是要去追什麽人？
當他沖到樓外的時候，卻已然看到默默已經攔下一輛計程車，他喊出她的名字，她卻似乎沒有聽到，坐了進去。
他氣喘籲籲，望著那一輛車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心中盡是滿滿的無力。
他還想念著要跟她共度兩個小時的私人時間，想著如何跟她說滿腹的情話，她居然說完那些話，就幹脆利落地離開了？
“默默……”他撥通她的手機，見她接了，卻只是不說話。他壓低聲音，試圖極盡溫柔。“別掛電話。”
對方還是一陣沈默，不過幸好不是掛電話，那就還有救。
她安靜地聽著他的聲音，眼底閃爍著一絲黯然，當然，她還是沒有忍心掛斷。
“我一直把她當作是自己的妹妹，並不是女人。我希望你明白，她不會是我們中間的阻礙……”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神色動容。“我們才整理好，才看清楚彼此的心，為什麽要因為別人，而又要分開？”
他說的沒錯，也許那些動作，那些眼神，不過是一般的寵愛而已。
但，她看到了，如何可以視而不見？
眼淚，溫潤了眼瞳，她的心，平靜如水，他並沒有犯下什麽無法彌補的大錯，她卻還是耿耿於懷。
“等小愛走了之後，我就會回來了，你好好工作。”她將手機合上，關機，視線落在車窗外，眼底恢覆了原本的幹涸。
再也沒有，一滴情緒作祟的眼淚。
他就這麽站在原地，聽到她毫無溫度的話語，心中有些自責，轉過身，卻看到冷秘書已經站著他的身後。
她依舊是一副嚴肅的表情，沒有笑意，沒有嘲諷。“總裁，你的心情好像很壞。”
“冷秘書習慣在別人身上潑冷水？”他不冷不熱地笑著，一臉陰暗，冷漠地走進杜氏大樓。
這件事，真的這麽嚴重嗎？
他望著不斷上升的數字，突然側過臉去，笑著問道。“對了，冷秘書，如果你的男朋友的身邊有一個女人，他跟你說是妹妹一般的夥伴，你會怎麽做？”
按照冷秘書的個性，會冷戰吧。或者，提出分手？
“宰了他。”她的紅唇輕啟，輕輕瞥了杜聖衍一眼，簡單的三個字，帶著無以倫比的冷酷和血腥，打破他所有的希望。
果然，默默的方法，已經比較溫柔了。他側過臉，看冷秘書按下了上樓的按鈕，緊皺眉頭。
“作為總裁的高級秘書，我會提醒總裁保持工作情緒，一個小時之後，還有一個股東大會等著你召開。”她是秘書，需要專業的回答。雖然，剛才的一場戲，看的她滿心舒暢。當然了，身為屬下，偶爾能看看總裁的這副德行，還不算太壞。
他知道，這無止境的工作，已經快要讓自己走火入魔了。他的聲音，失去了原本的精神，只剩下黯然。“我知道。”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作為一個女人，我希望總裁不是那麽差勁的男人。”一般所說的如果之後的情況，往往就是發問的當事人身上發生的，當冷秘書看著杜聖衍追出去的時候，就已經看了一場好戲了。所以，一定是總裁身邊多了一個妹妹一般的女人吧。
杜聖衍看著她眼中難得的笑意，有種不好的預感。“什麽？”
她冷冷說道，“在我年滿十五歲之後，就沒有相信過，這世上還有所謂沒有血緣關系的哥哥妹妹的情感了。”冷秘書知道自己早熟，但幸好自己並不遲鈍。
他無聲冷笑，心中卻多了幾分沈重的情緒。冷秘書用女人的眼光來看，的確和自己的想法，並不一樣。“冷秘書說得這麽絕對？”
“總裁看來不喜歡看電視劇吧。”
“你怎麽知道？”
她冷哼一聲，面容之上依舊是淡淡的笑意。“一般那些所謂的哥哥妹妹，到最後的大結局，都會演變成為情人。所以，如果我的男友和我介紹，說她是他的小妹妹的話，我一定會宰了他。男人總是用任何借口，達成他們花心的目的。所以我沒有這麽愚蠢，去相信男人的鬼話。”
是這樣嗎？那麽，自己的解釋，也讓默默誤會了嗎？可是，他本來就是把小愛當成是妹妹一樣的女生而已，難道他的心，自己還不了解嗎？
他苦苦一笑，想著她毫不遲疑就走的那一幅畫面，心中像是被猛烈撕扯著，他無法繼續保持微笑。“冷秘書的想法，似乎太偏激了。”
“像總裁夫人還能提著愛心便當過來，這個地步，我實在做不到。”她稍稍停頓，走出電梯門，突然轉過身來，微微瞇起雙眸，低低問了一句。“總裁，你要不要去檢查一下，也許便當裏面下了毒藥？”
杜聖衍被她這副神情，看的有些不自在，冷冷揮揮手，說道。“去工作吧。”
“總裁，現在是午休時間。”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回應。看來總裁夫人的確是總裁的克星，她什麽時候見到這麽狼狽吃癟的總裁過？
杜聖衍被冷秘書的話，堵的無話可說，他此刻的難堪，一定成了她的笑話吧！他臭著臉走進自己的房間，坐在沙發之中，拿起筷子，安靜地感受著她在便當中的用心，那一份溫熱，還沒有褪去。
他又傷她的心了嗎？
“好好吃飯，胃痛很不好受。”
她離開之前的那一句話，他突然想起，她總是將關懷，放在心裏。他的黑眸一沈，她的體貼太多，而他的忽略太多。
是他在心底把小愛看做是病人，才順而忽略了默默安靜離開的那一瞬間，眼底的黯然神傷嗎？
“冷秘書，將今天下午，股東大會之後的所有行程取消。”他按下內線，這麽說道，眼底恢覆了原本的冷靜。
“好。”
默默回到家裏之後，在父母的關心詢問之下，愉悅地度過了一個下午。她走過自己的房間，推開門來，聽到手機鈴聲響起，原來是大衛。
她將門關上，走到窗前，柔聲說道。“大衛。”
“diana，對不起。”
對不起？為什麽大衛的聲音聽起來，卻有一種壓抑的沈重，更像是，一種特別的悲傷？她所熟悉的大衛絕對不是這樣的，就算在自己受到槍傷之後，他也可以冷漠地說笑話。他是那樣一個人，怎麽會這麽反常？
“你的頭痛，是不是愈來愈頻繁了？”
她知道大衛的醫術高明，但個性未免太過古怪，她想要確認，他不是和自己在說笑，更不是在惡整自己。“你怎麽知道？”她百般忍耐，只是因為不想冒著生命危險，去做一場沒有把握的手術。她想要活下去，第一次，這樣的欲望如此強烈。
大衛面色凝重，望著眼前作出的手術建議，風險已經過半。“你的病癥比我料想的更加嚴重，而且……已經開始惡化了。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和你相似的病例，得出的結論便是——我想，你最好馬上準備做手術。”
“一定要做嗎？你不是說風險很大嗎？”她的眼底一暗，仿佛渾身的力氣，被一瞬間抽光，她扶著窗臺，幽幽地問道。
“風險的確不小，但如果不做的話，到一年之後，也許你也不只是頭痛了。”
如果不是有後患，他也不會急著提醒她做手術。Diana是他的同事，也是自己妻子最好的朋友，他願意為了這個迷人的東方寶貝，開一次特例。畢竟，只有他自己替她開刀手術，才是最信得過的。
因為他很清楚，拖下去，不會是更好的選擇。
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咽下心中的濃烈苦味，聲音毫無起伏。“說清楚一點。”
“血塊的位置很危險，如果不將它取出，它會壓迫你的視覺神經，你也許會失明。我已經和相關的醫生討論過了，他們也證實了我的顧慮沒有錯。”
“失明？”她的身子一僵，手心有些許潮濕。她聽得到，聲音輕輕顫抖。
她這幾天，眼前有過模糊的瞬間，她以為，只是疲勞而已。難道，真的被大衛說中了嗎？
上天到底是在和她，開一個多大的玩笑？
“大衛——”她暗暗瞇起雙眸，試圖確定，自己眼前的，還是以前的那個世界。“你確切地告訴我，到底這一次，有多少的把握？”
大衛沒有任何的遲疑，依舊冷靜回應。“我覺得沒有必要隱瞞你，你有知情權。應該有百分之三十。”
她的粉唇，暗暗勾揚起一個微笑的弧度，望著天邊的彩霞，覺得那麽美麗。“還好，至少還有成功的可能。”
他低低笑道，不想讓她太過緊張。“這次由我親自操刀，你知道，我絕對不容許個人驕傲的手術記錄上，出現你這個不良記錄。而且，我已經邀請了三位最頂尖的同仁，請你相信我們。”
都什麽時候了，大衛還跟自己開玩笑。但是她清楚，他是想要給自己信心和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對啊，有大衛為自己做手術，已經算是給自己註入最大的安心了。
她的眼波一閃，輕聲笑道。“沒有百萬報酬，你從來都不會親自操刀的。”也許，很多人都說大衛冷血拜金，但是她卻可以看到他的另一面。雖然大衛不願成為，他們是朋友，但他卻一直是用朋友的方式，在關懷自己。
“我沒說不要，等手術成功之後，記得準備好支票。”他依舊開著玩笑話，望著電腦屏幕之上的日期，翻看著手邊的行程安排。
“謝謝你，大衛。”她不知為何，聲音，突然有些哽咽。
大衛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默默的樣子，那一具嬌小的身體內，到底還藏著多麽堅強的力量？這麽想著，不禁溫柔地提醒。“傻女孩，我給你一周的時間整理。下周五，你一定要好好的出現在我和露琪亞的面前，明白嗎？”
她甜甜一笑，眼神一暗，沒想到這麽快，就要回去了。“知道了。”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要跟你確認。你和那個男人親熱過之後，最好采取避孕。手術之後，你需要一個月到二個月的時間恢覆，或者更長久的時間，也許還會有後遺癥和突發病癥，情況很覆雜。那段時間你一個人就會很辛苦，所以，最好不要再拖著一個孩子在體內。不要覺得害羞，我是為你著想。”
大衛第一次，對要做手術的病人，說得如此詳細。他也清楚，要盡力而為，但這世上也有醫生無能為力的手術，他是有自信，但命運……又誰說得準呢？因為diana是那麽堅強的一個女子，他突然想起，露琪亞專門去為她禱告，也不想妻子日後會難過。
她點點頭，眼底一片水霧，那是淚水，她卻沒有放縱它淌下臉頰。“是啊，手術能不能成功都不知道，我明白的。”
孩子嗎？
她不敢想了，真的不敢了。
她無聲地遙望著眼前的黃昏，突然作出了決定，只剩下一周的時間，她不想和他分開了。她當然不會告訴他真相，不會的……
就讓他什麽都不清楚，就讓她安靜地離開，之後——再完美無缺地出現在他的面前，陪他一直走下去吧。
當一切都變得不確定之後，人是不是會變得更加貪心？她渴望見到他，渴望感受到他唯一的溫柔，渴望在他的懷抱中安睡。
與他曾經共度的每一個小小的細節，會不會已經成為最後的享樂和奢望了？
“默默，你的郵件。”
母親的聲音，打破了她的沈思。她微笑著，不讓任何人窺探到她心中的秘密，一步步走下樓去。
是從美國寄來的，她在一旁拆開了，露出一角，默讀著上面的英文。原來是手術前的一些資料，她將郵件放入皮包中，神色從容。
“默默，今天要吃什麽？”
“我就不在家裏吃飯了。”她突然心中一痛，平靜地揚起臉上的笑意。“我想回杜家。”
“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啊——”父親暢然笑著，原本以為女兒並不喜歡杜聖衍，沒想到他們之間，真的是有緣分在，所以看著女兒幸福，也就足夠了。
她忍住淚流，輕輕擁抱著父親，無法選擇婚姻和愛情的父親。
她轉過身，緊緊抱了抱母親，將所有的夢想和希望放在自己身上的母親。
這些無奈，都不會比無法選擇生和死，來的痛苦和無力吧。
正在她走出門的時候，卻看到那一輛黑色跑車，一個男人，穿著黑色西裝，倚靠在車外，默默望著她的方向。
“默默……”他一見到默默的身影，恨不得馬上撲上去。鮮少有一個女人，讓他失去往日的精明和理智。他的臉上依舊是散漫的笑意，一把拉過她的手，笑道。“你要出門？想去哪裏？”
她淡淡一笑，平靜地一句帶過。“這麽早就下班了？”
他示意讓自己的特意前往，變得更加合理一些。“公司沒事，所以就來接你了。”天殺的沒事，等著他做得事，三天三夜也做不完。不過，如果真的讓她誤會了，他一定要彌補自己的粗心大意。
“原來是沒事，才想到我啊。”默默挑眉，神色有些不太滿意。
“跟我回家吧，好不好？”他將她擁入懷中，如果非要說明一切，才可以將誤會解除的話，他可以與她敞開心扉。
只因為，她是自己真正在乎的人。
知道她心裏不好受，所以想要補救。雖然不至於懷疑到小愛的身上去，但至少她造成了默默的困擾吧。
“杜聖衍，你很沒有誠意。”她笑著搖搖頭，望著他眼中的幾分懇切，卻沒有想過這麽簡單就令他順心如意。她的臉上再度浮現燦爛的笑靨，卻只是好整以暇地望向他，對他的死纏爛打，完全具有免疫力。
他直直地望入默默的眼底，認真地詢問。“還在生氣嗎？告訴我。”他真的很想知道，雖然他意識到，最近小愛話中帶刺，但他總覺得是以前的生活影響她，而不是她本身的尖酸刻薄。一個人，總是更容易記得原本最天真的時候，最純凈的時候吧。
“以後，盡量不再生氣了。”她微微笑著，只有一周的時間而已，怎麽能讓自己留下遺憾呢？
她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她準備離開杜聖衍的時候。
雖然，情節並不相似。
那一次，是因為杜聖眉。
這一次，是因為她自己。
她還是沒有悔改，終究還是要隱瞞著他離開。
但願可以活著，活著再看到他吧。
“每個人都有生氣的權利，憋在心裏，才會讓問題更加嚴重。之前我沒有告訴你，原本的確是想瞞著你，不過……”他打開車門，神色帶了幾分肅然，示意她坐入其中。
默默眼神一暗，沒有拒絕，做到車座之上。
他坐在車內好久的時間，視線落在前方不遠處，他像是陷入了遙遠的追憶，花了很長時間，才能收拾整理，他最終眼波一閃，才緩緩吐出那一句話。“”
“我是孤兒。”
什麽？她不無驚愕和錯然，他說得那麽嚴肅，並不像是在說謊。
“只對你一個人說過。”他笑了笑，卻感受到默默輕輕握住他的手，他沒有多少苦澀的感覺，畢竟，已經是那麽遙不可及的過往了。
“我和小愛，在孤兒院認識，她的身體不太好，有暈眩的毛病。那個時候的生活不太好，但是孩子們相處的卻很好。也許，是因為一樣的經歷，所以那顆心，才靠得更近一些吧。”他的眼前，開始浮現小愛五歲的模樣，黃黃微微卷曲的短發，有一雙帶笑的眉眼，那時候最愛纏著自己的人，就是小愛吧。
他眼神一暗，凝望著默默的眉眼，繼續說下去。“杜家的夫人多年無法生育，覺得家中冷清，他們最終才想要到孤兒院來領養一個孩子。那個時候，他們挑中的人，是我。”
“而沒有被挑選上的五人之中，還有一人，那就是你遇上的展頎風。”那時候的展頎風，比自己年長兩歲，但因為性格太過孤僻，甚至和其他的孩子，相處都有些困難，才沒有被杜家的人看中。
“什麽？”她猛地低呼一聲，居然是犯罪累累的展頎風？
“我直到後來，才調查到他的身份，因為十幾年過去了，早已面目全非，就連名字，也已經改變了。”他淡淡一笑，按住她的手，還記得她為自己的傷口，那麽自責，原本因為自私，可以感受到她對自己的心意，所以一直沒有承認。
“不必內疚，他只是因為憤恨，才會開槍，而不只是因為你。他是嫉妒我，毫不費力得到一份優渥的生活。而他，卻過著艱難卻陰暗的生活吧。”
“那樣的日子，現在回想，總覺得很辛苦，既然小愛來找我了，所以想對小愛好一點。”
默默有些不知所措，她真的是錯怪他了，畢竟，他從未主動回應過小愛什麽，也從未給過小愛什麽幻想和期待，不是嗎？非要等他將過去敞開在她的面前，她才可以面對事實嗎？為什麽非要因為自己的情緒，再給他造成煩惱？
“我在商場上用的那種精明銳利的眼光，不想用在小愛的身上，所以即便她有行為不妥的地方，我也覺得可以原諒……”他頓了頓，單薄的唇角，牽扯出一絲笑意。在商場上待久了，就很容易去忽視別人的真心真意，但卻不想用世故看待那個時候的夥伴。“也許就是這份情誼，讓我覺得即便是縱容她，也沒有什麽不可以。”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他說話的表情越是輕松，她卻知道越是痛苦。“別說了。”
他搖頭，苦澀地微笑。“話說到一半，很不好受，讓我繼續說下去吧。”
他清楚，老頭子淡淡地註視，夫人溫暖的眼眸，都已經成了每一日的煎熬。就算杜家人再多，心卻還是孤獨的。
“來到杜家，我孤獨，敏感，不喜歡任何一個人看我的異樣的眼光，所以常常跑回孤兒院，將收到的禮物，分給小愛。我看得清楚，她眼底的羨慕和喜悅，所以才覺得更加心酸。”是，默默說得沒錯，他對小愛的，的確是同情心。但是她忘記了，他作為商人，內心的冷血，怎麽會有同情心呢？他不過是用之前那個身份，去做曾經想做的事而已。
“直到十七歲的時候，杜家將我送到加拿大求學，我們才斷了聯系，等到我回國的時候，她卻不在孤兒院了。”他的黑眸緊絕，臉上再無一分笑意，說話的語氣雖然並不沈重，卻已然令默默不堪重負。“在這次看到小愛的那一瞬間，只是覺得，小愛的臉並沒有多大的改變，所以我也想，她還是和以前一樣單純吧。”
“我花了十年的時間，學習如何走出一個人封閉的世界，去社交，去接受不同的生活，學習成為一個精明的人，過著輕松放浪的生活。”於是，這世上有的那個杜聖衍，外表放浪不羈，正如默默曾經說過的，對厭惡的人，也可以微笑，偽善至極。
他腦中的條理很清楚，過去曾經一句帶過的問題，他用足了耐心，去一一解答。“我和老頭子的關系一向很不好，他覺得每年花去大筆的金錢，不過是養了一個揮霍無度的花花公子而已。直到他發現我的經商才能之後，才漸漸轉變了對我的態度。但，在他發現我與杜聖眉越走越近的時候，開始阻攔我，因為我是他的兒子，所以絕對不能作出這樣的事來。”
他無聲冷笑，過去的事，每一件他都記得很清楚，忘不掉。他不知道，什麽樣才是真正的親情，所以在到林家，只是簡單地吃一頓飯，看著默默的父母，他也會覺得心中的冷意，盡數被驅散。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沒有人知道，他那個時候的表情，沒有一分虛假。
默默的心被緊緊揪住，那麽是說，他們原本就沒有任何血緣關系！如果不是杜老爺令每個人都這麽認為，如果不是因為要維護他的老舊思想和頑固……她，突然不敢想下去了。
“這下子，你腦中，應該沒有任何問題了吧。我為什麽說小愛是妹妹，為什麽這麽包容她，為什麽和家人的關系緊張，為什麽——”他的嘴角，暗暗上揚，長臂一伸，撫上她的長發，那一種溫柔，令人覺得刺痛。“為什麽我會是這樣一個虛偽的人，當然，這些問題的背後，如今都有了答案。”
“為什麽是這副表情？故事不夠精彩嗎？”他看著默默的眼神，有些閃爍，她的眸中，有些許微光。
那，像是淚光。
“我想了一個下午，才想到這麽一個不算俗套，又比較流暢的故事。否則，感動不了我的老婆，你怎麽願意與我冰釋前嫌，跟我回家？”他的臉上，再度恢覆了平日的溫暖笑容，一樣的調侃語氣，令人感覺不到是真是假。
傻瓜，她明白，那就是他的故事，杜聖衍的故事。他何必再否認？
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手足無措，他就在凝視她的那一瞬間，見到她的晶瑩淚珠，落下，他的心，似乎感應到什麽。
“我是那麽一個陰暗不堪的人，所以你……”所以她也覺得，不敢靠近了嗎？杜聖衍明白自己告訴她的秘密，足以推翻他如今擁有的所有光鮮亮麗的表面，而顯得只是一個可憐蟲。
他的話還未說完，默默已經主動環抱上他的腰，她其實很不舍得，不舍得離開這樣的他，但，更不想給他帶去一個壞消息。
滿腹的惆悵和對未來的未知，都令她無法繼續微笑面對他，所以，即使痛苦，還是不能令他察覺一分。
她的手，漸漸勾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低聲說道。“沒有，我很高興你可以告訴我你的過去，讓我徹底明白，到底我愛上的杜聖衍，是個什麽樣了不起的人物。”
他微微一笑，那三個字，是他聽過最光榮的稱讚。“了不起嗎？”他從未覺得，那樣的過去，配的上了不起這個字眼。
“嗯，每個人以為你是生下來就註定要成功的人，但我明白，不是這樣的。”她連連點頭，眼淚卻又不受控制地滴落，她落淚的樣子，在他看來是那麽痛，卻又那麽美。
他的心，再度受到吸引，他從未想過，這一生，如果自己一無所有的時候，是否還會有一個人來愛他。
不是愛他的身份，他的背景，他的家產，而只是愛他這個人。
那麽，單純的感情。
如今，他終於找到那個人了吧。
他的手，暗暗勾住她的腰際，輕柔吻上了她。他說出了那麽多過往，心中漸漸變得輕松，這般想著，漸漸加深了那個吻。
那一個吻，默默若有若無的回應，簡直就要令他變得瘋狂。
吻，漸漸熾熱了彼此，也趕走了心底最後那一份冷漠。
多希望，那短暫，凝成彼此永遠。
她這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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