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 雀翎島主寢殿。

“你們與‘血豹’附身的人族交手了？”聽完匯報，島主蒲薇愕然問。

“是的，但還是讓她逃走了。”林煙雨低頭道, “對不起，蒲薇姨母。”

“和姨母說這些作甚？”蒲薇揉了揉她的腦袋，“莫要自責, 快回去照看你道侶罷。”

林煙雨嗯了一聲，喚出烏翎托在掌心：“姨母，這個還是您留著吧！蕭閑易在人界行蹤不定，您多一件法器, 就……”

“其實，烏翎本來就是給你娘留作紀念的, 畢竟姨母不會再回妖界了。”蒲薇卻道，“但你娘遲遲沒來取，這烏翎啊，在姨母這一放就是十八年，既然你來了，就替姨母帶它回妖界罷。”

林煙雨一楞，見她目光篤定，猶豫良久，??好再次謝過她，將烏翎收回背部, 離開寢殿。

走到百草堂外, 林煙雨發現夜遙知正焦慮地來回踱步, 又想起方才是和她主人交了手，警惕心頓生，忙上前問：“你為何不睡？”

她記得出發的時候, 夜遙知分明已經歇下了。

“遙知有要事相告！”夜遙知慌忙停下腳步，一雙狼耳朵也支楞了起來，“方才你們外出對付楊橫玉之際，遙知能清晰感應她的所在位置，但她似乎沒有喚遙知過去的意思，否則……”

“否則你就會失控？”林煙雨接過話，“或者趕過去成為她的同伴？”

夜遙知垂下頭，用輕而堅定的聲音道：“遙知絕不背叛少主！”

“看守你的啄木鳥醫師已經告訴過我了，你雖然坐立不安，但並沒有生出前往事發地的念頭。”林煙雨說話時，下意識擡手，摸了摸她的狼耳朵，“這說明兩點。第一，楊橫玉對蕭閑易瞞下了你的去向；第二，楊橫玉??是為你提供‘妖侍衛’這個方便在人界行動的身份，僅此而已。”

夜遙知楞了楞，回過神之後立即問：“您的意思是……蕭閑易並不知楊橫玉還有個妖侍衛？”

“這??是個猜測。”林煙雨道，“但我們無法確定他們的相處方式，也不清楚楊橫玉是否保留自己的意識。”

夜遙知猶豫片刻，主動道：“那遙知便留在此處，不然會給您添麻煩的。”

怕林煙雨拒絕，她忙補充：“這些時日，我已和這裏的鳥妖們混熟了，島主待我也很好。等那些除妖師們離開後，這兒就??剩下妖族了，您不必擔心我會遭到欺負！”

林煙雨確實有將她留在此地的想法，但她到底放心不下，怕這??蠢狼又回到楊橫玉身邊。然而她也清楚夜遙知的脾氣，既然夜遙知主動提出留在此地，若強行帶她一起離開，反倒是對她的不尊重。

“好吧，明早我去和島主說一聲。”思慮再三，林煙雨點頭，“我會給你留些傳音符，如果有什麽緊急情況，一定要第一時間聯系我！”

“遙知領命！”夜遙知頓時露出欣喜的神情，乖順地朝她鞠了一躬。

目送她回到休息的地方，林煙雨才進入百草堂。

啄木鳥醫師羽濯正好要開門出來，四目相對，羽濯先開口：“我給她用了修覆經脈的藥，今晚不要叫醒她，否則她會很痛苦。”

林煙雨點頭道謝，讓開路，等羽濯離開後，便關門走到覃長昕的病床邊坐下。

覃長昕正仰躺在臥榻上，雙目緊閉，眉頭緊鎖，一張俏臉蒼白，雙唇也失去血色。

林煙雨湊近聽了聽呼吸，小姑娘的氣息微弱，或許是因為沈睡，或許是因為重傷。

似乎覺察到妖侍衛的靠近，覃長昕動了動唇，發出輕微的聲音。

“你想說什麽？”林煙雨忙將耳朵湊到她唇邊。

“貓……貓貓……”

“貓貓在呢。”林煙雨輕聲回道，生怕吵醒了她，“好好睡吧，今晚貓貓會守護你。”

她頓了頓，聲音更加柔和：“以後也會，這輩子都會守護你。”

她用貓耳朵蹭了蹭覃長昕的下巴，化出妖身，團起來蹲在她枕邊，安靜地陪著她。

覃長昕墜入了一個夢中。

她看到林煙雨穿著一身黑色勁裝，手中拿著一把短匕，朝一??眼睛血紅、正發狂攪動巨尾的蛇女沖過去。而在蛇女附近，還有五名和她著裝一樣的人各自手持武器，看起來都是人族。

“煙雨……！”覃長昕下意識驚呼，然而她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隨後，她聽見林煙雨指揮起來：

“惠靈、梔夢，三點鐘方向，準備藤蔓障礙！”

“佑柏，五點鐘方向，火力支援，註意目標的尾掃！”

“初初跟緊大紫，往一點鐘方向撤離，你們快去找隨行醫師，別耽擱時間！”

“是！隊長！”五人齊齊應下，立即執行命令。

覃長昕看呆了。

她並不認為這是林煙雨在妖界能經歷的，人族不可能在妖界這般自由行動，更不會這般篤定地聽從妖族指揮。

而且……這些人和林煙雨的裝束，她從未在任何圖鑒裏看到過。

她念頭剛起，眼前畫面便是一轉。

林煙雨倒在一片廢墟之中，身體底下積了一灘血，身旁不遠處，則倒著垂死的蛇女。

“玄貓……你身為妖族，為什麽……要為人族賣命……？！”蛇女口中淌血，不甘地問，“告訴我！為什麽？！”

“我做除妖師……從來都是自願執行任務……”林煙雨按著腹部傷口，氣息不穩，卻還是堅定地回答，“賣命？哈！我??在乎你們會不會威脅這個國家！如果做這些事的是人族，我也……咳咳，我也會去殺了他們。”

“人與妖……我向來一視同仁！”

覃長昕再也看不下去，忙跑到林煙雨身邊，蹲下去想要抱她起來。

想告訴她，不要再說了。

想告訴她，沒有什麽比她的性命更重要。

她本以為自己觸碰不到貓兒，就像她剛才無法說出聲音一樣。

可她卻感到了林煙雨的體溫，將她抱起時，也感受到了她的重量。

林煙雨一點也不掙紮，甚至安心地將頭枕在她懷中，一雙綠瑩瑩的眼睛欣慰地看著她。

“是不是覺得……哪裏不對勁？”林煙雨問。

覃長昕遲疑一秒，輕輕點了點頭，抱著她快步離開。

“你現在身處的地方，是我的記憶。”林煙雨解釋道，“你應該知道，妖侍衛能夠和主人共享記憶。所以……咳咳……你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你不是妖界少主。”覃長昕低聲道。

“我確實不是。”林煙雨閉上眼睛，像往常一樣，輕輕用耳朵蹭她下巴，“或許你不信，但我確實是在死後來到這個世界，並接管了這副身體。”

“在你將我帶到妖界之前，你我從未謀面，人界也沒有任何關於妖界少主的記載。”覃長昕道，“你……本可以瞞我一輩子。”

“是啊，可誰讓我……不喜歡對信任的人有所隱瞞呢……”林煙雨笑道，“你知道自己受了多強的反噬嗎？你都能舍命救我，我為什麽……咳咳……還要騙你呢？”

“別說了！”覃長昕在她臉上揉了一下，抹去血跡，“快帶我離開，我不想見你這個樣子！”

“萬一以後真會這樣呢？”林煙雨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

“烏鴉嘴！”覃長昕嗔怪道，“到時候再說，現在你……你不許這樣！”

倘若林煙雨睜開眼，便會看到小姑娘正強忍眼淚，緊緊咬著唇凝視自己。

覃長昕昏睡了整整三日，等她轉醒時，發現自己正躺在熟悉的房間裏。

旁邊擺著屏風，上繪雪中紅梅，窗戶上端則懸掛著一串樸素的風鈴，正“泠泠”作響，都是她在窺玄書院寢居內的擺設。

覃長昕松了口氣，正想支撐自己坐起來，卻發現稍微動一動，身體便疼痛不已，哪怕是翻身也做不到，??好乖乖保持仰躺的姿勢。

她回家了。

並不是竹州的覃家，而是雲州窺玄書院內，??屬於她、風纖塵和莊靜為的寢居，祁環居。

“喵嗚~”

一聲細細軟軟的貓叫傳入耳中，覃長昕下意識轉頭，對上一雙綠瑩瑩的大眼睛。

“嗚嗚。”見她蘇醒，蹲在枕邊的黑貓立即粘過來，蹭她的臉和脖子。

“煙雨……”覃長昕喚道，喚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可怕，約莫是反噬傷到了聲帶與肺部。

但看到林煙雨完好無損地蹲在身邊，她還是忍不住露出笑容。

“風纖塵和莊師姐在麽？”她問。

“她們還在和你師父匯報呢。”林煙雨答，“你不用多想，這段日子安心養傷，我會好好照顧你。”

“我其實……”覃長昕下意識要反駁，但想起剛才感受到的疼痛，便默默把剛到嘴邊的“沒事”咽了回去。

在生死之交的貓兒面前，她沒必要逞強。

“嗯？”林煙雨卻歪了歪毛茸茸的腦袋，滿眼困惑，安靜等她的下文。

“……我其實隱約覺察到你們的不同了。”覃長昕索性話鋒一轉，“妖界少主擒住我時，我們稍微有過一些交流，她遠沒有你那麽客氣，更不會放低姿態。而你和我交談時，總讓我感覺你是一位人族的除妖師，而非敵視除妖師的妖族。”

“畢竟我上輩子的確是個除妖師嘛。”林煙雨晃悠起尾巴，“馭靈術什麽的，也是上輩子修行時琢磨出來的法術，沒想到在這個世界居然是高階法術！幸好這副身體的身份不凡，不然我還真不知道要怎麽圓謊。”

“你不希望第二個人知道罷？”覃長昕問。

“暫時不希望。”林煙雨走到她手邊趴下，用??有她們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就讓它成為我們之間的小秘密吧，我怕被抓起來研究穿越時空的法術。”

“嘒星劍……”覃長昕忽道，“莫非是蕭閑易的嘒星劍送你來的？”

“大概吧，我也不太清楚。”林煙雨搖頭，“但我是被他的妖火燒死的，沒準是他用嘒星劍的時候，漏了個火團到我這邊也說不定，所以我才將他的氣息記得那麽清楚。”

覃長昕有些心疼，動了動手指，慢慢在她的貓爪上摩挲。

“以後……你會回去嗎？”她問。

“我要是回去了，你怎麽辦？”林煙雨反問。

“我……”覃長昕怔了怔，稍作猶豫，便不假思索地道，“那你就帶我一起走罷。”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地圖掉落小紅包，派送截止到下章更新前

機派，記得留2分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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