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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靖王小勝。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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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素七的鼻尖微微一酸,沒想到蘇陌對她如此好,他這段日子天天去後山采藥應該就是尋這味火舌果吧?只是沒想到奇果只生長在特殊的地方,那冰湖是千年寒潭,終年不會結冰,因為其水遠遠比冰還要冷,觸手生疼,一般人根本不敢碰,沒想到蘇陌居然縱身跳下去了!

心頭的震撼一波接一波沖撞著年素七的心,他瘋了嗎?要知道,掉進那冰湖中的人還從未有過活著出來的,縱然水性再好也是有去無回,所以才會謠傳那冰湖中有湖妖。

不知何時,年素七的淚無聲滑落,浸濕了蘇陌的衣襟,“師父,你怎麽那麽傻?冷一點有什麽關系?沒什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呀。”頭枕在他冰涼的胸膛,年素七張開雙臂環抱住他,“對不起……”都怨她自己的身體不爭氣,連累師父受苦,這份恩情,她想究其一生也是無法償還,“師父,徒兒發誓,一定會好好孝敬您,一定會的。”年素七淚流滿面,只覺此話出口,心中的某一處仿佛被觸動了,疼痛直錐心底。

蘇陌抱著年素七,身子止不住地抖動。

“師父,我們起來喝藥,喝完藥就好了。”年素七邊勸說著邊落淚。

可蘇陌卻無動於衷,年素七猜想他根本聽不到她在說什麽。

望著桌上還在冒著熱氣的碗,如此冰寒的天,若是再擱下去恐怕就要涼了,如今最妥善的方式便是口對口餵藥,可那只適用於夫妻之間,若她對師父如此餵藥便有悖倫理了……年素七的內心做著天人交戰,到底是不顧一切地救師父還是再等等?等到師父醒來可以自行喝藥?

回想這幾日他始終昏昏沈沈的模樣,年素七也料不準蘇陌到底什麽時候才會醒來……

望著那已然被汗水浸濕的枕巾,她終於一咬牙,用力扳開蘇陌緊抱的手臂,然後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湯藥,不管了,現在四下無人,天知地知,除了她,沒人會知曉,就算他日皇上不小心知道了,大不了她不回那皇宮了,反正對皇上也沒有太多的印象,唯一舍不得只有準兒而已。

深飲一口,年素七不給自己思考猶豫的時間,單手撐開蘇陌的下顎,然後附唇餵了下去,她是個大夫,師父也是大夫,在大夫眼中應當沒有男女之別,就算師父醒來也會原諒她的無奈之舉,如此想著,心下便理所當然了起來,一氣兒餵完藥,年素七壓住砰砰亂跳的心口,好了好了,最多再餵兩次,師父應該就能醒來了。

果然,第二日年素七又餵了一次藥,夜半,蘇陌便徐徐醒來。

“小七……”迷糊中,聽到有人喚她。

雖然只是很輕的一聲,年素七卻已經驚醒過來,連忙坐直了身子,“師父!”

蘇陌的面上帶著淺淺的笑,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年素七。

“師父渴不渴?餓不餓?”年素七難掩興奮之色,急切地問道。

蘇陌見她頭發淩亂,面容憔悴的模樣,忍不住開口道,“這段日子,讓你受苦了……”他的聲音異常沙啞。

“師父別說話,徒兒這就去給您倒水。”年素七忙止住蘇陌還欲說下去的話,“等等啊。”一轉身,她的淚便不可自抑地滾落下來,七天了,蘇陌整整昏迷了七日之久,她的一顆心直至此刻才徹底落了下來。

但蘇陌醒來後便再也不肯喝火舌果熬的湯,為此,跟年素七與李老頭都鬧翻了,據李老頭所說那火舌果的果子一顆只能熬一頓,而蘇陌采回來的那株上只有十顆果子,如今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吃了兩顆已經懊悔不已,說什麽也不肯再用藥了。

天,越來越冷,而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

蘇陌自從跳了冰湖之後,身子一直很虛弱,又拒絕服藥,實在令人心急。

“師父。”年素七重重跪下,手中端著藥碗,“你到底要徒兒怎麽做才肯吃藥?”

蘇陌唇角泛白,他深深地看著她,許久才道,“為師要你喝下。”

chapter:443

“火舌果是師父的救命藥。”年素七搖頭,“可對徒兒來說卻可有可無,體寒可以晚些再治,但師父身體裏的寒毒必須盡快拔除,否則長時間滯留,只會拖垮師父的身子。”

蘇陌似乎無力與年素七爭辯,“藥快涼了,你確定要擱置到藥效盡失嗎?”

年素七急得直掉眼淚,“師父,你怎麽如此固執?”

“那你怎麽如此固執?”他別開臉,不願理她。

年素七深吸口氣,起身大步走到蘇陌床前,強行扳過他的臉,不待蘇陌開口說話,便將藥碗湊近他唇邊,然後灌下,倉促間,他除了震驚也只來得及大口大口地下咽,直到咽完最後一口蘇陌才大力咳了起來,“你幹什麽?”他憋紅了臉,氣急敗壞道。

年素七得意地笑道,“看來軟的不行還是得來硬的呀。”絲毫不在意蘇陌殺人的目光。

蘇陌閉上眼睛,似乎在平息怒火。

“不許再有下次!”他冷聲命令道。

“只要師父肯好好配合,徒兒就不必如此辛苦了。”年素七絲毫不畏懼蘇陌兇惡的模樣,現在她已經摸清了他的性子,他就是只紙老虎,只要她臉皮厚一點,多磨磨嘴皮子,耍耍賴,其實很容易蒙混過關的,“師父乖乖聽話,把身子調理好,才有力氣教訓徒兒呀。”年素七嬉皮笑臉道。

蘇陌的臉色變了又變,“年素七,你給為師聽好了。”他的表情很嚴肅,使年素七也不得不收起吊兒郎當的姿態,正襟危坐起來,“是,師父。”

“如果剩下的火舌果治不好你的體寒,為師還會再跳一次冰湖。”蘇陌看著她,表情異常堅定。

年素七知道他說到做到,“師父別開玩笑了,你的身子吃不消!”心中的震撼來得太猛烈,以至於她說出此話時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所以,不要質疑我的話!”盡管蘇陌的臉色很差,態度卻異常堅定。

“若是師父因為徒兒而導致寒毒未消,您覺得徒兒還能心安理得的享用師父的藥嗎?”年素七心痛不已。

一時間,兩人僵持不下。

“罷了,師父若不願用藥,徒兒也不會用,就讓那藥爛掉吧,也好過徒兒愧疚一輩子。”她故意自棄道。

“你——”蘇陌氣得差點嘔血。

聽了半天的門縫,李老頭終於忍不住出聲了,“我說你們師徒倆怎麽都這麽擰呢?”李老頭推門而入,嚇了年素七一跳,“你居然偷聽?”實在令人氣憤。

李老頭毫無愧意,“火舌果雖然奇貨可居,但也並非世間僅有,就算是千年人參也不會只此一株,待到明年開春,我去鎮上走走,如此名貴的藥材肯定有人將其制成甘片存放了起來,留待日後換取好價錢。”

“真的?”年素七驚喜。

蘇陌也眼前一亮,“當真?”

“老朽騙你們做啥?”李老頭信誓旦旦道。

“太好了!”年素七抓著蘇陌的手不停搖晃,“師父,你可以放心用藥了,再也不用擔心徒兒的體寒了。”

蘇陌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老頭,一再確定,“李大夫,你說的可是真的?鎮上確定有火舌果嗎?”

“當然,火舌果只生長在冰湖,而且價值堪比千年人參,這裏的村民都知道,所以大夥兒掐著開花結果的日子只要火舌果一有動靜便會被人迫不及待地采摘下來。”李老頭坐了下來,一副想要長談的模樣。

“可是……”年素七心底有疑惑,“你上次不是說進了冰湖的人就沒有活著出來的嗎?”

李老頭對年素七翻了記大白眼,“你以為誰都會跟你這傻師父似的直往冰湖裏面跳?采摘火舌果並非只有一種途徑。”

這樣啊,她還以為李老頭胡說八道呢。

自那以後,蘇陌終於肯用藥了,火舌果還真是個好東西,蘇陌不過服藥了一個禮拜,身體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臉上也了紅潤的光澤,年素七的心這才踏實了下來,蘇陌見她容色憔悴,不肯再讓她服侍自己,反而撐著剛剛起色的身子為年素七煎藥,說是他找到了治愈白發的方子,她知道蘇陌內疚於用了原本‘屬於’她的藥,所以也就沒攔著他倒騰配藥之事。

冷,寒風呼呼的吹,外頭依然很冷。

年素七的身體冰冷,可心卻是暖洋洋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平淡而溫馨,他們三人居然一直相處融洽。

眨眼便到了過年,大夥兒都跑到村頭的曬麥場搭起篝火歡歌跳舞,村裏難得如此熱鬧,年素七這人最喜歡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於是拖著蘇陌也去了,廣場上好多男男女女對唱情歌,互贈禮物,年素七急切的想要融入大環境,便問蘇陌,“師父,你可有為徒兒準備禮物?”

蘇陌楞了半天才回過神,一字一句咬牙道,“我們是師徒。”

年素七不滿地嘟囔,“小氣,又不是非得情人間才能送禮物,今天可是新年呢。”

不過他們的置身事外很快被旁人打斷,張玉珠最先發現他們,立馬從群舞的隊伍中跑了過來,看到蘇陌又驚又喜,羞怯地問道,“聽說蘇大夫身體抱恙,可有好些?”

蘇陌有禮地回道,“多謝玉珠姑娘關心,在下已無大礙。”

“想來小哥辛苦了。”這話是對年素七說的。

難道這張玉珠的眼睛裏還能看到自己,年素七深表欣慰,正欲張口說話,卻對上張玉珠別有深意的目光,後知後覺的年素七才反應過來,敢情她的存在有礙於兩情發展了?忙找了個借口,“師父,那邊好像有人在表演雜技,徒兒去看看。”說罷,不待蘇陌阻攔,已經跑開了。

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很快失去了蘇陌的身影,年素七從不知小小的‘白雲村’居然有如此多的人,當真跑到戲臺子前看別人表演雜耍了,先是一群人疊羅漢,後又表演噴火、搭天梯,引得觀眾頻頻叫好,年素七也不停鼓掌,“太厲害了!再來一個!”

許是看得太過專註,也或許是靠得近前了,突然一個鐵輪子直沖年素七腦門飛射過來,嚇得她尖叫出聲,“啊——”

chapter:444

一陣刺耳的摩擦聲響在耳側,她還未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一陣風似的刮到一側,‘砰’巨大的聲響砸在地面上,周圍人紛紛尖叫著跑開。

“你你……”年素七的手臂仿佛被炙熱的鐵鉗禁錮著,那感覺居然比鐵輪子迎面砸過來還可怕,“你是誰?”年素七一仰頭,對上漆黑的眼,心中不由一驚,是那個黑衣人!他怎麽會在此?

待年素七定睛再看時,那人早已沒了身影,她環顧四周,哪裏還有人?他來去就像一道風,好似存在於空氣中,她看不見,卻能感覺到。

“小七……小七……”蘇陌氣喘籲籲地趕來,扳過她的肩頭一陣打量,“你沒事吧?”

年素七依然陷在沈思中,許久後才回過神,“我沒事。”

蘇陌下意識地將她攬入懷中,長長嘆息一聲,“沒事就好。”

不遠處的張玉珠望著兩個相擁而抱的男人,含淚奔走。

“師父!”年素七驚了一下,“你幹什麽?”

“噓!”蘇陌在她耳邊輕聲道,“別動!”

“哦。”年素七相信師父如此做定有他的道理。

好一會兒,蘇陌才放開她,目光投向張玉珠離去的方向,松了一口氣,“好了,終於打消了玉珠姑娘不該萌生的念頭了。”

年素七這才明白過來,“原來你這麽做……”是為了趕走張玉珠?年素七賊賊一笑,“師父也算是用心良苦啊,不過,人家會信麽?”

蘇陌難得露出狡黠的神色,“有李大夫那張遮不住的大嘴,自然就會有人信了。”

“哈哈……”年素七大笑,“這下村子裏的小夥子們有福了。”

笑聲吸引了不少關註的目光,蘇陌連忙拉著她離去。

回家的路上,蘇陌一直沈默不語。

年素七沒有留意,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小七。”蘇陌突然停下腳步。

“啊?”年素七這才留意到他的靜默,“怎麽了師父?”

“其實……”他似乎有些猶豫,“為師是有禮物要給你的,只是……一直沒好意思拿出來……”

年素七一聽到有禮物,頓時開心地跳起來,“只要是師父的禮物,徒兒都喜歡!”率先往回沖,“有禮物了!有禮物了!”

當年素七見到那支做工粗糙的銅簪時,終於明白了蘇陌猶豫的心情,他是覺得拿不出手,可她卻覺得這個禮物很好,它是女性的象征,而且上頭的桃花也很別致,她拿在手中端詳了許久。

蘇陌突然一把搶過去,“算了,我知道你不會喜歡的。”似乎有些懊惱拿出來。

“誰說我不喜歡了?”年素七忙去搶,“我很喜歡!”

“為何?”蘇陌顯然不信,“它很廉價。”

“首先呢,它很簡單大方,其次,它很實用,最重要的是……”年素七笑瞇瞇道,“這是師父的心意,禮輕情意重嘛,徒兒當然喜歡了!”

蘇陌的神色有些不自然,“真的?”

“嗯嗯。”年素七重重點頭,“要不,徒兒戴給師父看看吧?”

“不。”蘇陌連忙阻止年素七摘巾帽的動作,“不急於一時,這根發簪為師原本是打算等你白發治好了後再送你,可這大過年的,為師也沒有為你準備什麽禮物,只好將它提前送你了。”

年素七知道,那是蘇陌用身上最後一點銀子買下的銅簪,也許他當時還不得不為了那幾文錢腆著臉與老板討價還價,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她緊緊握住銅簪,心中感動莫名,“師父對徒兒真是好。”

“傻丫頭。”蘇陌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腦袋,“這麽點小事不值一提。”

年素七搖頭,“不只是因為這個。”

夜間,李老頭煮了一鍋水餃,他們圍在小火爐旁喝著香米釀,吃著水餃,聊著家常,很開心,顯然,李老頭早已知道年素七就是那個偷喝米酒的小老鼠,但他選擇睜只眼閉只眼,任她一個人樂得咯吱咯吱,李老頭喝了半壇子就醉得不行,嚷著要回房睡覺,蘇陌有些不放心,親自將他安置好了才回來,“李大夫雖然年紀不小,身體卻很硬朗,他的養生之道你得好好學著。”蘇陌叮囑她。

“沒事,我有師父呢。”年素七相信蘇陌的養生水平要比那李老頭高出許多。

蘇陌有些欣慰的看著她鬢角漸漸轉黑的發,“看來為師的藥是奏效了。”

“真的?”年素七許久沒照鏡子,也不知自己的頭發變得如何了。

“不過……”他的神色含著一絲憂慮,伸手探向年素七的額,撩開一邊的發,“你體內的毒素開始沈澱了。”他說得很輕,似乎正被某件煩心事困擾著。

毒素沈澱?

雖然她不太聽得懂蘇陌話中之意,但從他的神色可見,一定不是什麽好消息。

“別擔心,為師會想辦法的。”蘇陌寬慰她。

年素七楞了一下,“徒兒沒有擔心呀。”事實上,容貌對她而言已然不重要,如今這樣的身份,這樣的生活,她很滿意,也很知足,唯一的遺憾便是準兒不在身邊。

“女子最珍視的不該是容顏嗎?”蘇陌顯然不覺得她會毫不在意。

年素七將手中陶制碗舉高,笑道,“也許徒兒本該是男兒身,可惜投錯了胎。”

蘇陌也禁不住笑了,舉杯與她相碰,“也對,自古紅顏多禍水。”

半壇子酒眼看就要見底了,胸腔內燃起團團烈火,他們的話題聊到過去,蘇陌與她說起宮中的事,‘太醫院’的事,年素七都覺得很新奇,頻頻追問,他也樂於解答,那段時光一定是美好的,否則他的嘴角不會帶著那樣的笑,年素七忍不住問,“師父為何對徒兒那兒好?”

蘇陌似乎沒想到她會有此一問,微微楞住,許久才回道,“因為為師與你哥哥年如鈺是好兄弟,當年收你為徒,全是因他所托,在宮中保你周全。”

年素七覺得不是這樣的,“只是因為哥哥所托?”對於傳說中的哥哥,她幾乎沒有印象。

“當然不是。”蘇陌搖搖頭,“還有皇上的授意。”

年素七的心情微微一落,“都是因為這個所托那個所授,難道就沒有因為我的原因嗎?因為我,只是因為我,不是別人,所以才對我好,不可以是這樣嗎?”她的情緒一定很不滿,因為蘇陌說,“小七,你醉了,別再喝了。”

chapter:445

是啊,她醉了,腦袋熱烘烘的,“難道徒兒就不值得師父對我好嗎?非得是因為種種人情或者命令嗎?”

“傻丫頭,你是為師唯一的徒弟,也是為師引以為豪的徒弟。”蘇陌看著她,一本正經道。

年素七忍不住笑出聲,“師父,你就別逗我開心了,我應該是最鬧心的徒弟吧?以前也一定給師父惹過不少麻煩對不對?”她太了解自己惹是生非的個性了。

蘇陌沒有否認,他似乎想到了某段鬧騰的時光,忍俊不已,“那時的你,無憂無慮,沒心沒肺,從不知愁滋味,就如現在這般。”

“那後來呢?”是因為皇上才讓她變得憂郁起來的嗎?

蘇陌的笑容慢慢龜裂,“後來……”他似乎不想再說下去,“小七,你知道這裏是哪兒嗎?”

“啊?”對於蘇陌突如其來的問題她有些摸不著頭腦,“這裏不是‘白雲村’嗎?”

“你還記得自己的家鄉嗎?”他望著她。

“不記得。”年素七更是莫名其妙,“師父忘了嗎?徒兒失憶了,什麽都不記得。”

蘇陌嘆了口氣,“如果可以讓你選擇性失憶該有多好,可惜為師的醫術還無法到達那樣出神入化的境界。”似乎頗為遺憾,接著他又道,“那為師不妨與你講講‘白雲村’的故事吧。”

那一晚,年素七不知道蘇陌是揣著怎樣的心情告訴她攸關她的童年和‘白雲村’的慘況,年素七一直以為他是不想讓她知道過去的黑暗、仇恨與血腥的,可那晚他說了,以她無法拒絕的口吻向她講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新年的夜,年素七失眠了,十幾年前這兒曾經被火海淹沒,從此寸草不生,直至五年前,朝廷才下達了指令,將這裏重新建造,建造成當年的模樣,並將僥幸逃於劫難的村民以及周邊流離失所的百姓集中過來,給他們田地、衣食,以及一切別的地方無法享受的特殊政策,在這裏生活的村民與世隔絕,從不需要向朝廷繳納任何稅收,他們的土地分到自己手頭的便是自己的,百姓過得不是特別富裕,卻很安心自在,所以也沒人願意離開村子。

蘇陌說,“這一切都是皇上做的,至於皇上為何如此做?為誰而做?小七,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

當時年素七的心中確實冒出一個念頭來,皇上難道是為她而做?

這對一個日理萬機的皇帝來說確實是難能可貴,曾經的殊妃真的有那麽受寵嗎?以至於連她的家鄉都跟著受到庇護?

皇上……

這麽多時日,年素七第一次想到那個男人,清俊的面孔,深刻的輪廓,他看向她時寵溺而不舍的目光,那個男人,愛過她嗎?而她……也曾經愛過他嗎?

心,莫名抽痛了一下。

如果不愛,心應該不會覺得疼痛吧?

開春,終於迎來了第一波暖流。

年素七開心雀躍,立馬脫掉了厚重的大棉襖,換上小夾背,李老頭見了直搖頭,“你這小子又得凍骨頭了……”果然,托他的烏鴉嘴,沒過兩天,年素七又是流鼻涕又是打噴嚏,蘇陌去鎮上替李老頭選購藥材填補藥房空缺時,順便給她帶了糯米雞,年素七一邊流口水一邊打噴嚏,那畫面樂壞了李老頭,於是糯米雞便在她力不如人的情況下落進了李老頭的口中,年素七當時急得眼淚都要掉出來了,幸好蘇陌又拿出了另外一只,這才破涕而笑。

“小七。”用完晚膳,蘇陌來到她的房中,有些遲疑地望著她,似乎欲言又止。

“怎麽了?”年素七一邊擦鼻涕一邊喝姜湯。

“有個好消息。”他說,可表情卻看不出一絲喜悅。

年素七隨口問道,“什麽好消息?”

“京中來消息了。”蘇陌站在門邊,並無落座的打算,似乎說完就會離開,“說已經抓捕了當年造謠生事的主使人,如今這個消息已被公布出來,皇長子也重新被正名,京都再不是我們不能踏足的禁地,皇上迫不及待地想要迎你回宮,一刻也不願多等。”

“噗——”一口姜湯噴了出來,“你說什麽?現在回宮?”她慌忙搖手,“不不不,我才不要現在回宮!不是說好五年的嗎?五年之後我還可以帶走準兒,怎麽才半年時間就變卦了?都說皇帝金口玉言,怎能出爾反爾?”

蘇陌無奈嘆息,“小七,皇上是思念你。”

“切。”年素七不以為然道,“皇上後宮佳麗三千,他思念我做什麽?”

蘇陌微微蹙眉,“他是皇上,你不能將他與尋常百姓相提並論,難道非得皇上為你解散後宮,你才覺得他是真心愛你的嗎?”

“我可不敢提出這樣荒謬的要求。”嘆口氣,“師父,其實徒兒何嘗不知道後宮與前朝息息相關?雖然徒兒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可皇宮是個怎樣覆雜的地方,師父應該比徒兒更清楚,難道師父忍心將徒兒再度推入那個深不見底的後宮嗎?”

蘇陌沈默了許久,才道,“那條路不好走,卻是你自己的選擇,如今再來反悔,已經晚了。”

“師父!”年素七抗議道,“為什麽晚了?皇上不是同意五年之後我可以將準兒帶走的嗎?”

“小七,別天真了。”蘇陌搖搖頭,“無論如何,三皇子也不可能跟你走的,他是龍嗣,而且皇上目前只有兩個兒子,他至少有一半的機會成為未來的儲君,你覺得皇上會同意嗎?”

“那他當初為何還要那麽說?”年素七心口壓著一團火。

蘇陌卻早已看清一切,“那只是皇上的權宜之計。”

“騙子!”年素七厲聲嘶吼,“堂堂一國之君,怎麽可以如此戲弄人?說話出爾反爾,毫無誠信可言!”

顯然年素七的激動情緒都在蘇陌的意料之中,“小七,若你不願回宮,為師自會與皇上說。”

“真的可以不回宮嗎?”年素七期待地望著他。

蘇陌淺淺一笑,“大不了我們換個地方重新來過,一個讓他永遠也找不到的地方。”

“好啊好啊。”年素七拍手叫好。

蘇陌的話顯然未說完,“不過,你一輩子都別想再見三皇子了。”

“為何?”她不解。

chapter:446

“因為皇上一旦見到你,你覺得你還有脫身的機會嗎?”

年素七的心一下子墜入谷底,“這也不行,那也不妥,我該如何是好?”只要想到一輩子見不到準兒,她心痛的毛病又要犯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留在皇上身邊,讓他天天見著你,直到膩了你……”蘇陌微笑著說,“你就可以過回真正屬於自己的清凈日子了。”

“如果他永遠都不膩呢?”年素七脫口問出。

蘇陌一楞。

年素七自己也楞住了,這個問題好傻,皇上怎麽可能會永遠不膩?就算沒有後宮佳麗,天天面對一張面孔也早晚會膩,何況還有那麽多鶯鶯燕燕,花枝招展的女人圍在他身邊呢?這麽想著,對於回宮似乎沒有那麽恐懼了,至少在永遠見不到兒子面前,什麽洪水猛獸都不算可怕。

“如果永遠都不膩,豈不是更好?”蘇陌笑,笑意深深。

年素七望著他,無言以對。

“過兩天,‘將軍府’會派人來接。”蘇陌轉身向門外走去,“你收拾收拾,提前做好離開的準備吧。”

望著蘇陌的背影,不知為何,年素七總覺得有一股憂傷籠罩著他,淡淡的環繞,散不去。

果然,兩天後,一輛豪華的馬車停在簡陋的門診前,立馬吸引了全村人的圍觀,大家對著馬車上的裝飾好奇不已,卻沒人敢伸手碰觸,張玉珠也站在人群的後面朝這邊張望。

一個老媽子說,“聽李大夫說過兩天京都會有大人物來接他們家的兩位客人,沒想到是真的,我看那蘇大夫氣勢不凡,就知道不是尋常人家的公子!”嘖嘖不已。

“就是啊,難怪我們村裏的姑娘他一個都瞧不上,人家是大戶人家出生,怎麽會看得上咱們鄉野村姑呢?”嘆息聲不斷。

張玉珠白了面孔。

“聽說,來的是個大將軍呢。”有人故作神秘道。

“真的?”

“對呀對呀,就是那個揚名沙場的年將軍……”

“天哪……”驚嘆連連。

年如鈺的心情似乎很好,一手一個包袱,幫年素七將東西都扛到了馬車上,“對了,忘了跟你說,你嫂子懷孕一個多月了,你過去正好可以陪陪她。”

蘇陌將幾張方子交給年如鈺,“這個你收好,回頭照著方子熬給小七喝就可以了。”

“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顧了。”年如鈺望著好兄弟,感激不盡。

“等等。”正在收拾行禮的年素七聽到二人的對話,頓時覺得不對勁了,“什麽意思?”連忙奔過來。

年如鈺似乎比她更吃驚,望向蘇陌,“你沒告訴她?”

“告訴我什麽?”一股不安縈繞心頭。

蘇陌卻很泰然自若地說了一個令年素七震驚不已的消息,“小七,我們師徒二人就要在此別過了,你還記得……”他話未說完就被年素七匆匆打斷,聲音難以自抑地高亢起來,“你說什麽?你要把我送走?”她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我是個麻煩對不對?你嫌棄我要將我送走對不對?”因為太過憤怒,以至於年素七有些口不擇言。

年如鈺微微蹙眉,“小七,你怎麽跟師父說話呢?”

“不!他不走!我也不走!”索性一屁股坐了下來。

年如鈺彎下身子,“聽你師父把話說完。”

年素七撇開臉,不願見他。

“小七,你還記得為師跟你提過‘向陽’嗎?”

年素七微微一楞,當然記得,那是師父的家鄉,有些不情願地點點頭,“然後呢?你要回家嗎?”年素七轉臉望向他,“我也要去!”

“胡鬧!”年如鈺急了,“蘇兄是回去成親,你去幹什麽?”

成親?

年素七的心微微一窒,師父從此以後再不屬於她了嗎?

一股孤立無援的感覺襲上心頭,“你……你不是說你習慣了孑然一身的嗎?”口吻中不無抱怨。

蘇陌搖搖頭,“為師是習慣了孑然一身,但家族中的諸位長老可不樂見。”言下之意,是家人請人做媒說的婚事。

“那……”年素七就是舍不得與蘇陌分開,“我去見師娘不可以嗎?”

“小七,別鬧了,多大的人了怎麽還像個孩子?”年如鈺制止住她不切實際的想法。

蘇陌淡淡一笑,“小七,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為師以後還會去看你和年兄的。”笑容疏遠而迷離,讓人摸不著痕跡。

不知為何,年素七總覺得此次一別就不會再見,蘇陌與她的分別是訣別,年素七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幹脆跑到蘇陌身邊緊緊挽著他的手臂,“師父,你去哪兒,徒兒就去哪兒,若是師父回向陽,徒兒也去向陽,將來師父成親了,徒兒會連同師娘一道孝順,只求師父莫要拋下徒兒……”邊說著,眼淚已經禁不住滾落。

蘇陌嘆了口氣,看向年如鈺。

年如鈺的臉色陰沈,“如今她只熟識你一人,也只依賴你一人。”

“這樣可不行。”蘇陌緩緩搖頭,他試圖拉開她的糾纏,卻被她纏得更緊。

“可才過了一年半載,小七若是恢覆了記憶,可能承受?”年如鈺顯然心中沒底。

“不要!我不要恢覆記憶!”如果過去的事只會令她痛苦,那她為何還要想起?“我現在這樣很好,無牽無掛,跟著師父學習醫術也好,開個小診所也好,為別人打下手也好,怎樣都好,就是不要改變現狀!”年素七異常固執地看著年如鈺,視他如敵人。

“小七……”年如鈺痛心,“我是你哥哥,又怎麽會害你?失憶只是權宜之計,為了讓你當初能夠順利產子,並非長久打算,你不能永遠逃避,這樣你不會幸福,別人也不會幸福!”

“不,我現在就很幸福!”年素七拼命搖頭,緊緊挽著蘇陌,對年如鈺道,“你這個壞人!我才不管你是不是我哥哥!總之我不準你拆散我跟師父!”

“你知道幸福是什麽嗎?”年如鈺吼她。

“我當然知道,每天都過得很開心,無憂無慮的生活便是幸福!”年素七很理所當然地接口道。

“幸福是跟自己心愛的人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圓滿,真正的幸福!”年如鈺沖她咆哮。

年素七感覺到蘇陌的手臂僵硬了一下,然後他的整個身體都變得跟木頭一樣僵硬,“師父……”年素七有些不安,他的身體裏透出一股強烈的排拒情緒,令她本能地想要後退。

chapter:447

蘇陌很輕卻很堅定地推開年素七的手臂,望著她正色道,“這個世上沒有誰離了誰就活不了,小七,為師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教你的了,回去將為師送你的兩本醫書好好琢磨透,希望你的這雙手能救更多的人。”

“師父……”年素七不舍,卻不敢再糾纏,蘇陌眼底的冷漠令她打顫,且畏懼,“我……我不要你走……”

蘇陌退開兩步,再退開兩步,站定,才道,“你有你的人生,我有我的人生。”他分明是站在她面前,年素七卻覺得他遙遠的連觸碰都不可能了,“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你該繼續你的人生了。”他的聲音清透而疏遠,不帶一絲情感。

年素七的心,前所未有地疼痛,“師父要拋下徒兒了嗎?”她並未註意到他的措辭,他說‘你’‘我’,而非‘為師’‘徒兒’。

“從今往後,你我不再是師徒。”蘇陌決絕道,“也不再有任何關系。”他背轉過身去,“年兄,帶令妹離開吧,若你想替她解毒,也隨你。”說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師父——”年素七急忙追去。

年如鈺卻緊拽住她的手臂,“小七,你別這樣,看在別人眼裏像什麽?”他低聲喝斥。

“我不管!”奮力掙脫開年如鈺的束縛,年素七沖上前去一把抱住蘇陌,淚流滿面,“師父當真不會再來看徒兒了嗎?當真不會來了嗎?”

“不。”蘇陌沒有轉身,只平靜開口道,“我會的。”

但是年素七就是知道,他不會。

一種無力感充斥了心田,年素七咬牙道,“如果師父以後再也不肯來見徒兒,徒兒一定會去向陽找師父,縱然是翻遍向陽的每一個角落也要找到師父!”

年如鈺微微嘆息了一聲。

這一聲落在年素七和蘇陌心間,都化作無法言喻的牽絆。

年如鈺強拉著眼睛紅腫的年素七走出門診,頓時被一大波的三姑六婆圍住,“小兄弟,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啊?”“那個蘇大夫人呢?他是不是也要跟你們一起走?”“你們要去京都嗎?”“還回來嗎?”等等,一籮筐的問題‘嗖嗖’地直射過來。

年如鈺溫文有禮地一笑,“這段日子有勞諸位鄉鄰多多照顧吾妹了。”

“啊?”抽氣聲不斷。

“他他他……他居然是個女的?”大家震驚不已。

不遠處的張玉珠臉色慘白一片,她轉身,倉皇而逃,原來他……並非喜好男色……

年素七被年如鈺強行拽上馬車,“小七,你安分點!”年如鈺要花很大力氣才能制住張牙舞爪的年素七,“阿進,快走!”他催促車夫。

“是,將軍。”車夫揮鞭前行,馬車疾馳,很快離‘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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