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該如何開導她。

“你回去睡吧。”年素七坐直了身子，“我已經沒事了。”

“不行。”木槿依然不放心，“奴婢今晚便睡在矮榻上，免得娘娘一個人擔驚受怕。”

“矮榻冷硬，睡著怎麽會舒坦？如果你執意要陪我，便一同睡床上吧。”年素七牽住木槿的手，滿目期待地看著她。

木槿心中尊卑思想深刻，正要婉拒，年素七又道，“當年喜嬤嬤便是與我同榻的。”

木槿聽了之後沒有再推辭，年素七往裏面挪了挪，將外面的床位讓給木槿，她起初還有些拘謹，後來便慢慢放開，還會與年素七聊上幾句，那一夜，總算是平安度過。

可第二天，年素七依然做了同樣的噩夢。

大汗淋漓的醒來，和郡王猙獰恐怖的模樣在腦海中越發清晰起來，她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氣，木槿見她面色不好，忙倒了一口溫水讓她飲下，結果導致年素七吐了一地，連晚膳都吐了出來，木槿寬慰她，“娘娘別緊張，這是孕期反應，前三個月的反應會比較大，以後就會好些。”

可自那一夜開始，年素七天天晚上做同樣的夢，夜夜如此，從不間斷，她的妊娠反應越來越大，常常是吃了吐，吐了吃，吃了依然吐，整個人快速消瘦了下去。

如此一個月下來，年素七已經瘦成了皮包骨頭，而且再無食欲，意識也慢慢變得薄弱，常常出現幻覺，“木槿……”年素七有氣無力地喚著木槿。

木槿雙目垂淚，哭得眼睛都腫了，“娘娘不要著急，信已經送出去了，皇上很快就會派禦醫前來為娘娘治病，很快的……很快……”

“木槿。”年素七摸索著握住她的手，氣若游絲，“別白費力氣了，我……我要走了……殿下來接我了……”

“娘娘別說傻話。”木槿聲淚俱下，“娘娘福大命大，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的！”

年素七輕笑出聲，唇角微微抽搐，“木槿，他……真的來了，就在你身後，你都看不到嗎？”

青天白日的，木槿打了個冷戰，不敢朝後看去，“娘娘，你……你別嚇奴婢……奴婢膽子小……”

年素七嘆口氣，閉上眼睛，輕語道，“殿下，請再給我一些時間……我……我還想再看照兒一眼。”一口氣支撐著她，不願就此真正閉眼，因為還有想見卻未見到的人，只是照兒嗎？那個人呢？難道她就真的一點也不想再見他了嗎？

心中的恨如滔天巨浪鋪天蓋地得將她淹沒，可是愛呢？卻依然不能稍減分毫。

木槿抱著年素七哭泣，“娘娘，您別這樣，奴婢……奴婢會害怕的……您一定會沒事的……嗚……娘娘……奴婢該如何是好？”

chapter：417

“木槿……”年素七握住木槿顫抖的小手，“傻孩子，有什麽好怕的……”她如今終於不怕了，再也不會害怕那個噩夢了，因為，她就要見到他了，“你……回去好好跟吳過過日子……過尋常百姓的日子……別再和宮中人有來往了，明白嗎？”

“嗯嗯。”木槿頻頻點頭，眼淚撲哧撲哧往下掉，“娘娘，您一定要堅持住！為了您肚中的孩兒也要堅持住！”

年素七靜靜喘息了好一會兒才又道，“扶我起身，好久沒束發了，我不想……待會兒照兒看到……看到一個邋遢的娘親。”

“好。”木槿擦幹眼淚，扶她起身。

坐在菱鏡前，年素七看著鏡中枯瘦如柴的女子，那樣憔悴蒼白，幾乎毫無女色，她試圖微笑，可只是嘴角短暫的抽搐了一下，“木槿。”

“奴婢在。”木槿強忍住淚。

“你覺得……照兒喜歡我梳……什麽樣的發髻？”年素七透過鏡子看向身後的木槿，笑容虛弱，目光期待。

木槿的眼淚又禁不住滾落，“娘娘這哪是想要給皇長子看啊，分明是……”她沒有再說下去，用衣袖抹去滿臉淚水，“皇上那麽喜歡娘娘……娘娘梳什麽樣的發髻他都會喜歡。”

“胡說！”年素七怒目瞪視木槿，急得直喘氣，“我怎麽可能是因為皇上？我……我恨死他了！恨死了！”她說得很用力，幾乎是咬牙切齒，仿佛只要流露出一絲柔情都是對和郡王的不忠。

“好好好，奴婢不說了。”木槿生怕年素七再急壞了身子，忙細細梳理著已經打結的發絲，“奴婢覺得皇長子定會喜歡娘娘梳梨花髻，端莊中又不失一絲俏皮。”

“嗯。”年素七輕輕應著，坐得久了頭便開始犯暈，眼前的景象都在不斷重疊。

和郡王……你快如願以償了……

快了……快了……

“呀！”木槿突然怪叫一聲。

“怎麽了？”年素七的精神猛地一震。

“娘娘這裏有一根白發！”木槿尖叫。

年素七不以為然地笑笑，“那就拔出來。”

“好。”

木槿拔了一根又發現一根，於是拔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山下馬蹄聲傳來，木槿首先聽到，喜道，“太好了！一定是皇上帶著皇長子來看娘娘了！”

原本昏眩的意識也驀地清醒過來，面前又變得清晰了，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門口，直到兩道身影疾步而來，待她看清之後，眼中的光芒瞬間幻滅，一如死灰。

燕婉眼疾手快地扶住欲倒地的年素七，湊近她耳邊輕聲道，“皇上沒有來，也沒有允皇長子前來，皇上讓我捎句話給娘娘，你若死了，他會讓皇長子陪葬，所以，娘娘務必要撐下去，不為你，也該為和郡王留住唯一的血脈！”

“他——”年素七急促喘息，只覺氣血翻湧，直沖腦門，“當真如此狠心？”

燕婉扶她向床榻走去，“你又何其狠心？想棄皇上於不顧？”

年素七無力與她爭辯，一口鮮血沖喉而出！

“娘娘！”燕婉大驚，顯然沒料到年素七的病情已經如此嚴重，燕婉盯著她深陷的眼窩，面色沈了下來，“看來你需要好好睡一覺了。”邊說著，手指已經急速點向她身上幾處穴位。

年素七的眼前慢慢黑下去，然後整個人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好黑好黑，一點點可追尋的光束都沒有，年素七在黑暗中摸索，不斷走不斷走，直到雙腳都磨出水泡來依然不敢停，她要走，不停走，她要見照兒，要見皇上……

這一覺睡得好累好累，待她再度醒來時，人早已筋疲力盡，燕婉守在她床頭，似乎她的醒來皆在她的預料之中，“醒了？方禦廚特地做了你愛吃的香芋粥。”

是啊，另一個前來之人便是方寅。

只有他，最熟知年素七喜歡吃的食物，也最能做出她喜歡吃的味道。

年素七不想說話，也無力說話。

“你睡了整整一天，這會兒看起來氣色才好轉了些。”燕婉邊說著邊在她身上施針，“聽木槿說你夜夜做同一個噩夢，方才可有再做噩夢？”她的聲音低沈溫柔，讓人心生依賴，年素七知道燕婉醫術高明，不是她那一點皮毛所能相提並論的。

吃過粥，用了藥，感覺氣血通暢了許多。

燕婉的醫術果真名不虛傳。

木槿扶她下地，“娘娘有沒有感覺好些？能走嗎？”

“嗯。”她輕輕點頭。

木槿牽著年素七在屋內緩緩走了兩圈，驚喜道，“娘娘果然好了許多，年夫人不愧是洛神醫的傳人！太厲害了！”

燕婉站在一旁，意味深長道，“所謂好轉只是暫時性的，娘娘的心結若不能徹底打開，危機還是無法真正解除，我的醫術有限，只能醫病，不能治心。”

木槿有些擔憂地看著年素七，嘆息道，“我們娘娘什麽都好，就是太固執了，一根筋，怎麽都轉寰不了。”

年素七轉頭看向身後的燕婉，問道，“他為何不來見我？”是因為愧疚嗎？怕無法回答她的問題嗎？

燕婉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是指誰，“皇上政務繁忙，怎可隨意出宮？”

年素七微微冷笑，“也是，沒什麽比他的江山更重要了。”

燕婉眉峰一緊，“皇上對娘娘的情意難道娘娘一點都不清楚嗎？為何要執拗於見與不見呢？”

年素七的身子微微打顫，才走了幾步，依然氣喘，木槿忙扶著她坐下，“你說得對，我不該執拗於見與不見，既然如此，那就不見了。”擡頭望著窗外的藍天，這裏的天又蔚又亮，仿佛觸手可及，不像皇宮裏的天，黑壓壓地低沈，令人喘不過氣。

這輩子，就別見了，讓她斷了念想也好。

年素七的病情依然時好時壞，燕婉每日忙著為她調理身子，忙前忙後，方寅也來看過她一次，差點沒能認出她來，待確定之後，他一下子跪了下來失聲痛哭，反倒要年素七來寬慰嚇壞了的他，“方寅哥哥，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吧？瞧把你給嚇得。”

chapter：418

“不不。”方寅連忙收住眼淚，“娘娘放心，方寅一定會將娘娘養得白白胖胖……”他的淚水還掛在眼角，卻強忍住哭泣聲，“娘娘一定要放寬心，這樣對自己，對孩子都好。”

年素七知道方寅是擔心她，也不忍心拂了他的好意，笑著應下，“好，你做什麽我便吃什麽。”

這段日子她沒有再做那個噩夢，可是鬢角的白發卻越來越多，剛開始木槿還每天都耐著性子替她拔白發，後來白發越來越多，看得木槿都心驚膽戰起來，她再不敢撥，“娘娘，奴婢聽說這白發是越拔越多的，依奴婢之見，咱們還是別拔了。”

“好。”年素七對什麽都無所謂，拔與不拔又有何關系，她不過是怕木槿無聊，陪著她一塊兒打發時間。

木槿沒有再拔，可這似乎並不能阻止白發的滋生，木槿和燕婉看在眼裏驚在心裏，趁年素七不備，木槿將鏡子偷偷藏了起來，那時的她並不知自己的頭發在短短兩個月內已然變白，從發根到發尾，木槿每日都早早過來為她盤發，年素七問，“鏡子呢？”

木槿答，“不小心打碎了。”然後默默跪下，“娘娘若要責罰……”年素七淡淡打斷她，“責罰什麽呀？反正我如今這副尊容不看也罷，免得惹自己不快。”

“謝娘娘。”木槿誠惶誠恐地站起身。

年素七並未察覺她的異常。

到了晚間，木槿都會等到滅燈之後才為她放下一頭長發，如此周而覆始，終於在一天的清晨，年素七醒得比木槿早，低頭尋找衣物時發現肩頭一束白發，她楞了楞，以為是自己眼花了，忍不住揉揉眼睛，再看過去時，依然是白發，她的心開始慌起來，連忙將耳後的長發也扯到跟前，“啊——”尖銳的叫聲穿出堂屋，刺向晨曦的天，驚起山間的鳥兒四處竄飛。

木槿急忙坐起身，隔壁屋的燕婉也沖了過來。

“怎麽了？娘娘。”木槿揉著惺忪的眼。

年素七還沒從震驚中回神，只呆呆地望著木槿，“我……我的頭發……鏡……鏡子呢？”

木槿驀地打了個冷戰，一下子清醒過來，“娘娘……您發現了？”

年素七盯著木槿半晌，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這段時間的種種異常，心中恍然，“原來……你們一直在瞞我？”

木槿慌忙起身下跪，“奴婢實在是不知該如何跟娘娘說，生怕……生怕娘娘再因此……因此動了肝火……娘娘的身子本來就……”

“夠了！”年素七打斷她，難得厲聲喝斥木槿，“這便是你隱瞞我的借口？”

木槿垂淚，不敢再辯，“奴婢知錯……”奄奄道，“請娘娘責罰。”

燕婉連忙快步上前，跪下身，“娘娘若要責罰，便責罰我好了，是我讓木槿姑娘不要告訴你實情，怕影響了你的病情，何況，這華發來得奇怪，不似自然所生，定有可解之法，娘娘莫要心急，如今的你，安胎才是最重要的。”

任何言語也寬慰不了她此刻的心，“鏡子……鏡子呢？”

木槿與燕婉面面相覷。

最終，燕婉示意木槿取來鏡子，年素七顫顫巍巍地走到鏡子跟前，看著鏡中的白發怪物，終於禁不住腦中猛然襲來的昏眩，暈了過去！

不知是由於驚嚇所導致的發燒還是胎熱形成的高燒不退，年素七的高燒持續了七天，就連醫術精湛的燕婉這次也被難住了，好幾次極力搶救才將她勉強自鬼門關拉回，燕婉抹一抹額上的汗，面色沈重，對身側的木槿道，“或許，該給皇上知會一聲，不要……到時候措手不及。”

木槿渾身都在抖，“年夫人千萬……千萬別說這種氣餒的話，娘娘能不能得救……全靠您了！”

“娘娘的情形實在危急，若這燒明日再不退，恐怕人就要燒壞了，縱然到時候命是保住了，也只會成為一具行屍走肉。”燕婉神色肅穆地望著木槿，“你還是想辦法稟告皇上吧。”

木槿的淚珠子不斷滾落，“好，奴婢這就去辦。”

燕婉望著年素七，深深嘆口氣，“年素七啊年素七，你若再不自夢魘中走出來，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黑暗裏，一雙冰冷的手緊緊握著她的，年素七想象不出有誰的手會比她的更冷，可那人的手就是比她的冷，沒有一絲溫度，寒到骨子裏的冷，她被他拉著往前走，想問他，他們去哪裏？可是她的嗓子發不出聲音。

黑夜，無止盡的黑夜，仿佛這是一個陽光照不到的地方。

年素七心中開始害怕了，木槿……木槿在哪兒？在她身後嗎？年素七想回頭去看，可身子仿佛不受她控制，她只能像個木偶似得任人牽著往前走。

“娘娘……娘娘……”有聲音從虛空中傳來，隱隱約約，年素七側耳細聽，好似有人在叫她，忙想要往那個方向走去，可那只冰冷的手卻不肯，始終牽著她往越發幽暗的地方行去。

又過了兩天，年素七依然沒有清醒的跡象。

燕婉急得快瘋了，“不行！我得去找師父！”

木槿連忙拉住她，“年夫人走不得！你若走了，娘娘就真的沒救了！這大晉國還有誰的醫術比你更高？”

“師父！”燕婉斬釘截鐵道，“我師父一定能救娘娘！”

“可……”木槿在慌亂中尋找理智，“可年夫人的師父在哪兒呢？娘娘的病情迫在眉睫，萬一你走了，娘娘卻醒了，奴婢該怎麽辦？”

燕婉焦急地來回踱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該如何是好？總不能枯等那一絲渺茫的希望吧？”燕婉突然想到什麽，猛地頓住步伐，“對了，皇上那邊通稟了嗎？”

“嗯。”木槿點點頭，“估摸著今晚就會趕到。”

燕婉長長嘆口氣，“如果和郡王殿下在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木槿心頭一驚，正待細問時，燕婉已經猛地站起身，喜道，“皇上來了！”她一轉身，狂奔了出去。

木槿猶豫了下，沒有跟出去，只是安靜地守在主子身邊。

兩道頎長的身影快步前來，燕婉緊隨其後。

皇上的面色陰沈，在見到年素七的模樣之後越發陰沈，“怎麽會這樣？”他心痛俱裂。

“皇上。”跟隨在皇上身後的銀面人輕聲提醒，“讓草民先為娘娘把脈吧。”

chapter：419

“對！”皇上連忙讓到一邊，“你快給她瞧瞧！”

那個銀面人隨身帶著藥箱，顯然是有備而來，燕婉打量著這個神秘男子，看他如此嫻熟的手法，料定此人必是皇上請來的高手，若是醫術在她之下，皇上壓根連請都不會請，畢竟這個地方，這個小院，不該為世人所知……

可他何故帶著面具，難道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年素七已經走得精疲力竭，可黑暗似乎永無止境，而那個人的手一直緊握，從未松懈過，她幾乎是被他拽著走的，不知過了多久，她覺得有一輩子那麽久，前方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那光，如此溫暖，她幾乎要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年素七努力眨了眨眼，那光亮居然沒有消失，心中不禁暗喜，步伐也越發加快，可那只手顯然也發現了光亮，忙拉著她往更暗黑的地方而去，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年素七開始奮力掙紮——

光亮處，有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那聲音，好熟悉，好熟悉……可她卻想不起是誰。

再度醒來，年素七驀然睜開眼，卻被光亮刺得眼睛生疼，險些流出淚來，觸目可及的是一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男子，面具僅僅遮住半邊面孔，她嚇了一跳，卻也只是雙瞳大睜，再無法做不出其他反應，因為她實在太累了，四肢百骸都仿佛不屬於自己，她甚至連手指都動不了。

“你醒了？”男子的聲音輕緩，給人一種很安定的感覺。

不知為何，她居然對他生出一絲莫名的親切感。

不待年素七說話，男子已經端來溫開水，扶她起身，動作很溫柔且毫無拘謹感，他是誰？年素七心中有著疑問，莫非是她的夫婿？可他為何要戴著面具？她怎麽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頭好痛！

男子將水杯湊近年素七唇邊，輕聲誘哄著，“來，喝點水就會好受些。”

說話間，又進來兩名女子，一個貌美如仙，一個秀麗可人，兩人看到年素七醒來都驚喜萬分的樣子，齊齊撲了過來，尤其是那圓圓臉的女孩，幾乎是痛哭出聲，“娘娘……嗚……你終於醒了……老天爺保佑，好人終是有好報的……”

年素七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一臉茫然，半晌才問，“你……是誰？”

女孩呆了，看看她，又看看銀面男子，瞠目結舌，“她……她她……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銀面男子點點頭。

另一位國色天香的女子倒是面色平定，她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打量了她一番，許久才嘆息道，“這樣真的好嗎？”

銀面男子回道，“目前來說，這是最好的法子。”年素七見他們說著自己完全聽不懂的話，“你們……”終於忍不住將心底疑問拋出，“你們是誰？而我……”她相信他們都認識她，可以給她想要知道的答案，“又是誰？”

男子與貌美女子對視一眼，女子上前答道，“你是當今位列四妃之一的殊妃娘娘，大晉皇帝的妃子。”

年素七心中有著震驚，卻也沒有太過震驚，畢竟方才那圓臉女孩沖過來時喊她‘娘娘’，年素七心中已料定七八分，“那……皇上呢？”

“抱歉。”女子答道，“皇上有國事在身，不能時刻守在這邊。”

年素七強行抑制住心中的失落，仿佛那種情緒時有發生，“為何是你來道歉？你又是誰？”心中覺著面前的女子與那皇帝之間定然不簡單。

卻沒想到女子答道，“我是娘娘的嫂子。”

年素七的腦中一片空白，隱約覺著那裏存在著一個很重要的人，“我有哥哥？”

“對，娘娘有個哥哥，叫年如鈺，是娘娘唯一的親人。”女子知無不言，“我叫燕婉，燕家排行第三，四個月前，我與年如鈺大婚，還是皇上親自主持的，娘娘當真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嗎？”

年素七搖搖頭，頭好痛！仿佛有無數根針紮入腦中！

銀面男子見她面色蒼白，輕聲打斷燕婉，“你們都先退下吧，娘娘需要休息，其他事以後再說。”

燕婉深深看了銀面男子一眼，微微鞠躬，“那就有勞蘇大夫了。”

這個蘇大夫對年素七似乎全沒陌生感，雖然客氣有禮，但依然關懷備至，令人如沐春風，在他的精心調理之下，年素七的身子日漸好轉，木槿和燕婉都似乎松了口氣，臉上漸漸有了如釋重負的喜色，只是年素七的一頭白發卻絲毫沒有好轉的跡象，不過，那日之後，她便不愛照鏡子了，多數時，是怕自己嚇著自己了，蘇大夫雖然承諾一定會為她查明病因，可年素七卻並不抱多大希望，而且，她現在也似乎不那麽在意了。

容顏和心境，都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衰老，也許她還能勉強支撐著這個殘破的身子只為生出孩子的那一刻……

年素七的肚子越來越大，孕期的反應不再強烈，美食輔以藥膳，她的面色日漸紅潤起來。

“娘娘。”蘇大夫總是看著年素七欲言又止的模樣，透過他的面具，她只能看到一雙深邃的眼，這個神秘男子對她來說不只是一個大夫，她望著他，總感覺他們似曾相識，而且關系匪淺，只是他從未提及，似乎刻意隱瞞，年素七也不好多問，就這樣，一日覆一日的過去，他們之間的言語卻寥寥無幾。

這日，木槿正陪著年素七在園中散步，突然，一道玄色的身影推門而入，木槿連忙跪下，匆忙請安，“皇上金安。”

年素七卻楞楞看著來人，一動不動。

木槿拽了拽她的衣袖，低聲提醒，“快快接駕啊娘娘！”

接駕？

來人是皇上？

也許是皇上來得太突然，她還未能反應過來，只是依舊呆呆地望著迎面而來的男子，背光的他帶著一身的風塵仆仆，玄色風衣飄逸在風中，沐浴在金光下，他猶如天神一般向她走來——

不知為何，看到他，淚水便忍不住沾濡了眼眶，卻遲遲不肯落成珠淚。

皇上大步上前，一把擁她入懷，年素七這才仿若自夢中驚醒，猛地推開他，尖叫一聲，轉身沖回屋內，‘砰——’重重砸上房門。

心，猶在‘砰砰’亂跳。

他……難道就是她的夫君嗎？那個萬人景仰的皇帝？

chapter：420

可是為何她的心如此排斥他？她的身子如此抗拒他？明明他是那麽俊朗，帶著與生俱來的王者風範，那樣有氣勢又有魅力的男子，為何她如此憎恨他？

他們之間，難道曾經有過不愉快嗎？

年素七不敢問，不敢想，頭好痛！

“小七……小七……”男子渾厚的聲音隨著拍打而響起，“開開門，朕有話對你說。”

年素七捂住耳朵，不知為何就淚流滿面，“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不想看到他！不想看到他！心中只有這麽一個念頭。

“娘娘。”木槿也幫忙勸道，“皇上來此一趟不容易，娘娘怎麽也得見上一面啊……”

“那就不要來了！”年素七沖口而出。

外面頓時安靜了。

良久，當她以為皇上早已憤然離去時，卻聽到蘇大夫平靜的聲音響起，“皇上，如今的娘娘不比以前的娘娘，她什麽都不記得了，心中本就焦慮不安，性情難免大變，這不只是藥物的原因，還有身孕的影響，皇上要有些耐心才行。”

只聽皇上答道，“罷了，還是有勞蘇大夫多多照料了。”他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可她卻知道他是難過的，僅僅是直覺。

沒過多久，皇上的千裏良駒便消失在山間。

直到確定他走遠，年素七一顆狂亂的心才稍稍平定下來。

眾人齊齊看著她，目光不無指責。

年素七向蘇大夫的身邊挨了挨，有些心虛，不敢對視木槿和燕婉的目光。

蘇大夫很自然地拍了拍她的肩頭，如同長輩一般勸慰道，“娘娘不必有心理負擔，如今調理好身子才是當務之急，娘娘若是不想見那人，便不見。”

木槿倒抽口氣，因為銀面男子口氣中的狂妄與不敬。

而燕婉面露沈思，因為銀面男子本能的親昵之舉。

“好。”年素七像是得到了某種鼓勵，立刻抓住蘇大夫的手，哀求地望著他，“不見，永遠不見，好不好？”

蘇大夫沒有掙脫，也沒有附和，只是淺笑不語。

燕婉的目光便落在兩只緊握的手上，眉峰緊鎖。

經過了一番驚嚇，年素七很快困頓，用過午膳後便昏昏欲睡，初夏時節，院中的睡蓮還打著花骨朵，卻依然有陣陣涼香襲來，年素七連打了幾個哈欠，很快睡了過去。

小廚房內，蘇大夫在熬藥。

突然門口一道陰影擋住了光亮，他沒有擡頭，陰影便遲遲未動。

終於，還是陰影最先忍不住，冷冷道，“你知道她的身份，該與她保持距離的！”

蘇大夫依然沒有擡頭，只是細致地調整火候。

“她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你，自然對你格外依賴，可她是患者，神志不清尚可理解，但你的醫者，不該隨著她胡鬧，甚至……”陰影走了進來，分明是燕婉姣好的面容，她的聲音愈加嚴厲，“越發沒有規矩！”

蘇大夫擡起頭來，銀色面具下的眼睛定定打量著燕婉，良久，才問她，“那你知道我是什麽身份嗎？”

“不管你是什麽身份，不管我們現在離皇宮有多遠，臣民就是臣民，娘娘就是娘娘，不可有分毫僭越！”燕婉言辭灼灼。

蘇大夫低下頭去，“那我就沒什麽可說的了。”

“你——”燕婉氣極，沒想到此人居然如此冥頑不靈！她深吸口氣，“我必須慎重提醒你，娘娘現在什麽都不記得了，她不記得皇上，不記得和郡王，甚至連她的兒子都不記得了，若是她對你這個陌生男子生出傾慕之情……”她幾乎不敢想，疾言厲色道，“我們這些人都得給你陪葬！”

“年夫人嚴重了。”蘇大夫不以為然道，“皇上不會如此做。”

燕婉冷抽口氣，“皇上雖是明君，但他也是個男人，是男人就容不得他的女人與旁的男人有半分暧昧！”這個人怎麽如此難以溝通？若不是因為他醫術高明，燕婉早就想攆他下山了，每次看他對年素七無限溫柔體貼的模樣，燕婉就恨不能戳瞎自己的眼！

蘇大夫沒有再搭理她，似乎燕婉只是個無理取鬧的女人。

氣得燕婉連連跺腳，“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為娘娘想想，她與皇上之間已有嫌隙，再也容不得半分閃失！”

蘇大夫見燕婉是真心為年素七著想的模樣，這才擡頭看向她，唇角帶著淺淺地笑，“去年新入宮的秀女今年剛剛晉了位分，皇上此刻恐怕是應接不暇吧？”

燕婉一臉茫然，不知他怎麽會突然將話題扯到了秀女身上。

蘇大夫接著道，“何況因為皇長子的身份，小七險些丟了性命。”

他居然直呼娘娘名諱？

燕婉氣得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大膽！娘娘的名諱也是你能隨便叫的嗎？”

“好，娘娘就娘娘。”蘇大夫似乎也不欲與她爭執這些無謂的稱呼，“我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那個毒藥不只是會令娘娘失憶，隨著時間的推移，毒很可能會在體內沈澱，然後臉上會生出類似於胎記的毒素，到時候，一頭白發外加臉有胎記的宮妃在那麽一群年輕貌美的秀女中還能爭得幾分榮寵？”他的利眸緊緊盯著燕婉，直盯得她流露出幾分心虛來，“何況還有和郡王與皇長子的事，皇上就算對娘娘尚存幾分憐憫，也不可能再將她帶回宮中，畢竟，天下皆知的事實是降蘭國的蘭少主劫走了殊妃娘娘，她，再也回不去了！”

燕婉無言以對，眼前這個男人說的都是事實，是殊妃娘娘未來不得不面對的事實。

皇宮，她再也回不去了。

甚至，她再也不能出現在大晉國，不能出現在人們的視線內。

燕婉覺得這個銀面男子的話還未說完，“你……”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你想幹什麽？”

“帶她走。”銀面男子毫不掩飾自己的目的，“等她生完孩子。”

“你瘋了！”燕婉驚得險些絆倒，“皇上是不會放過你的！”

銀面男子只是淡淡地笑，“皇上自顧不暇，我是替他分憂。”

燕婉險些暈倒，這個男人想要霸占別人的女人，還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正義凜然，她快要為他的厚臉皮喝彩了！“這麽說……”燕婉氣極反笑，“皇上還得感激你不成？”

銀面男子居然笑笑道，“或許吧。”

chapter：421

燕婉實在是覺得與此人多說無意，“反正只要我們守在娘娘身邊一刻，你就別想動這樣的歪腦筋！”

銀面男子搖搖頭，“你放心，就算是帶她走，我也會得到皇上的恩準。”

“喝！”燕婉差點仰天長笑，“你做夢！”她氣得轉身走人，這個不自量力的家夥，他太低估年素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縱然她年華不在，縱然她記憶不在，燕婉相信，皇上也不會丟棄她，畢竟他，就是那樣長情而專一的人啊！

銀面男子望著燕婉憤然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年如鈺啊年如鈺，看來你要徹底虜獲尊夫人的芳心，還需加把勁……

時光流逝，如輕煙。

就算失憶，年素七也沒忘了她想要破壞那堆花花草草的念頭，命木槿鏟平了那片花圃，年素七和方寅在這裏種起瓜果蔬菜了，除了對皇上有極端排斥的心情，對旁人倒是沒有那樣的情緒，所以她很快與大夥兒打成一片，尤其是方寅，雖然年素七也忘了他，但因為美食的緣故，她特別喜歡跟他混在一起，在他做飯時給他打下手或者偷食，他對年素七總是輕聲細語，縱容她的調皮任性，有時候，他會望著她發呆，那目光明明是看著她，卻又不像在看她，似乎穿過她看向另一個人，而年素七並不知道，那個另一個人正是以前的她，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那個她。

雖然肚皮已經鼓得像個球了，但是年素七的心情卻一天比一天好，身子骨也恢覆得很快，甚至比以前更好，這一切都得歸功於蘇大夫，不像燕婉對蘇大夫的敵意，木槿就很感激他，所以對蘇大夫總是恭敬有禮。

烈夏，蓮池的花綻放，驚艷滿園春色。

“真好看！”年素七坐在池邊，彎腰掬起一把清水，笑望身側人，“尤其是中間那朵蓮，最美！”

蘇大夫隨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見到了一朵遺世獨立的蓮生長出倨傲而清高的姿態，“想要嗎？”

年素七搖搖頭，“不要，美景是用來欣賞的，不是拿來毀滅的。”

蘇大夫看著笑得一臉璀璨的年素七，平靜的面容上居然閃過一絲恍惚，“真好。”他輕嘆。

“嗯？”年素七有些茫然地問道，“什麽真好？”

蘇大夫笑笑，“你恢覆得真好。”

“是嗎？”年素七嘻嘻一笑，“那還不都是蘇大夫的功勞。”

蘇大夫的目光投向遠方，笑而不語。

“我們……”相處得越久，年素七心中的疑惑便越分明，終於忍不住問出口，“是不是曾經認識？”

蘇大夫緩緩收回遙遠的視線，“是，我們認識，不過，那些都已經不重要了，曾經的過往既然忘記了，就不要刻意去想，就當……”他轉臉看向年素七，“遺忘是給你重新開始的機會，好好珍惜，過回原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頑皮丫頭吧。”

年素七驚疑，“原來我以前居然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頑皮丫頭？”

蘇大夫笑著點頭。

年素七正想追問一些過去的事，木槿歡喜地跑過來，叫道，“娘娘，娘娘，剛剛奴婢去後山采果子時，你猜奴婢發現了什麽？”

年素七看木槿興奮的模樣，不忍打擊了她的熱情，於是順勢問道，“一定是很新奇的玩意兒吧？”

“是啊是啊，後山居然有一處很大的天然溫泉池子，不過周圍有修建的痕跡，大概也是屬於園子的範疇吧。”木槿興奮地手舞足蹈，“以後娘娘就可以經常去那裏泡澡，聽說泡溫泉對身子好，娘娘一定要多……”

提到‘溫泉’，年素七的心頭莫名一悸，腦中流淌過什麽，可卻沒能抓住。

蘇大夫淡淡打斷木槿，“娘娘如今身子重了，不適合泡溫泉，等她生養過後，可以偶爾泡一下來調息身子。”

“哦哦。”木槿的興奮勁兒立馬低了下去，她抓了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奴婢不是很懂這些，幸好有蘇大夫在。”

蘇大夫沒有再說什麽，他站起身，“我去看看藥煎得如何了。”此話是對年素七說的。

“好。”年素七也站起身。

蘇大夫扶住她的肩，“你不必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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