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答應了的！“居然出爾反爾！”

“那又如何？”皇帝不以為然。

“無賴！”

皇帝站起身，緩緩走向年素七，眼中匯集了滔天巨浪，“今日之役必有一死，你看，這冰天雪地的多美啊，以天為蓋地為槨。”他走到她身前站定，眸光柔和，微笑著說，“愛妃，這是朕送給他最好的葬禮。”

年素七的腳步踉蹌，連連後退，“可……可他是你的兄弟……”

“若他肯安分守己……”皇上沒有說下去，眼神中卻充滿了警告。

劉進德快步走近皇上，在他耳邊低語兩句。

年素七驀然驚醒，今日的行刑原來不只是針對她與照兒，還有和郡王！皇上以她和照兒為誘餌，企圖將和郡王等人一網打盡！

年素七立於白茫茫的高臺上，目光環視四周，心中默默祈禱，和郡王，不要出現，這是個圈套，不要……千萬不要出現……

“皇上，時辰過了。”李銘淵盡職提醒。

“不急。”皇帝悠然擺手，他在等，等魚兒上鉤。

年素七心急如焚，不行，她不能連累和郡王，今生無法還他的情已經很愧疚了……悄悄地，她悄悄靠近儈子手身邊，那人虎背熊腰，此刻依然匍匐跪地，泛著冷芒的大刀就擱在身側，年素七猛然抽起地上的刀，速度快如閃電，待眾人反應過來之際，那抹寒鋒已經劃過脖子，殷紅的鮮血不斷湧出，她的身體在寒風中顫抖了兩下，終是無力倒地。

就讓她，用生命來償還吧……

天地間仿佛瞬間失去了顏色，失去了聲音，失去了一切光彩，皇帝眼中只有那抹白，頃刻融入雪中，紅，慢慢擴散，觸目驚心。

夜殺暗自握緊了手中的劍鞘，劉進德背轉過臉去，皇長子淒厲叫著‘母妃’，百姓一片唏噓之聲。

一道黑影快如疾風，輕而穩地托起她的身子，手指如電，快速封住她身上幾處穴位，陰冷的聲音飄入耳中，“沒有朕的允許，你不準死！”

年素七的意識慢慢潰散，他終是不能利用她手足相殘了，他終是……舍不得她死啊……她居然想笑，口中一股腥甜沖出喉嚨，年素七猛地咳出一口血。

“你以為你死了朕便會放過他嗎？”皇帝猛地抱起她，疾步離去，“你太天真了！如果你真敢死！朕定要他陪葬！”

待眾人反應過來之際，皇帝的千裏駒已經遠去，白雪皚皚中，一個黑點逐漸消失。

年素七在馬背上顛簸，身子抖得快要散架，突然，迎面而來數十匹高頭青驥，殺氣騰騰，為首的便是和郡王！

他，終究還是來了……

年素七的眼前陣陣發黑，接下來的戰役是如何開始又是如何結束的，她一點都不清楚，只記得和郡王的聲音仿佛是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小七……”

兩行清淚自眼角滑落，她感覺自己的身子越來越冷，快與冰雪融為一體了。

等年素七再度醒來時，卻發現自己置身在一個陳設簡單的房間，這裏並不是她的‘平喜殿’，她心中不禁疑惑，這是哪兒？

疑惑很快得到解答，一個紅衣女子推門而入，笑瞇瞇地望著她，“你醒了？”

是燕婉！

年素七想說話，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嗓子眼疼得好似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只是盯著燕婉瞧，她容色溫潤，似乎過得不錯，看來跟哥哥應該相處得很融洽。

“你也真舍得對自己下狠手，那一刀若再深入分毫，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回了。”燕婉搖頭嘆息道，“那般決絕，莫非是想讓皇上痛悔終生？”

痛悔終生？

他會嗎？他應該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吧？

年素七苦澀一笑，扯動傷口，疼得險些背過氣去。

chapter：412

“別動！”燕婉及時制止住她，神色凝重，“千萬別動了傷口，一旦崩裂就很難覆原了。”

年素七很想知道此刻照兒與和郡王的處境，奈何說不了話，心中只剩著急，燕婉似乎明白她想要表達的意思，答道，“你放心，皇長子與和郡王殿下只是被關押起來，暫無生命之憂。”

只是‘暫無’，年素七心下還不能釋然，可是……皇上為何沒有直接殺了二人，而是將他們關押？難道他還有什麽旁的打算不成？

“你現在不要再想東想西的了，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最重要。”燕婉對她擠眼笑道，“恭喜殊妃娘娘，您又有喜了！”

年素七只覺耳邊有雷聲‘轟隆’滾過，怎……怎麽會？

燕婉見她呆若木雞的模樣，抿嘴笑道，“這‘喜’來得真是及時，按理說，依娘娘的體質，應當不易再孕，沒想到……總之，娘娘的這一胎來之不易，還望娘娘好生保重。”

年素七的手下意識地撫向平坦的肚皮，這裏真的已經孕育了一個小生命嗎？是他與皇上的孩子嗎？

她幾乎不敢相信，這一切未免太過諷刺了吧？在她與他反目成仇之際，這個孩子居然……來了。

這樣一臥便是半個月，年素七沒想到哥哥居然沒帶著燕婉一起走，新婚夫妻分隔兩地終究不好，不過燕婉卻顯得無所謂，她說，我與他需要時間冷靜冷靜。

其實年素七的傷口在脖子處，手腳並無大礙，按理說早已能下床行走，可燕婉卻不肯，唯恐她動了傷口，硬逼著她躺了半個月，也不管年素七心中是否焦急。

如今一直躺在床上，讓她多了很多思考的時間，最大的疑惑莫過於那日分明是皇上帶走她的，可為何她並沒有回宮？反而到了‘將軍府’？這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可如今的年素七，說不出話，自然也找不到人問話。

燕婉偶爾過來陪她聊天，大概是怕她太無聊了，今日她捎來一封信，說是前段日子降蘭國的少主蘭越企圖進府探視年素七，被她阻攔了，後來，過了三日，蘭少主捎來一封信，說是麻煩府中代為轉交。

年素七接過信，正欲打開，外面突然傳來匆忙的腳步聲，有人敲門，燕婉揚聲問道，“誰呀？”

門外人答道，“老奴劉進德。”

“是劉總管呀。”燕婉連忙起身開門。

年素七隨手收起信件，再未當回事。

劉進德道明來意後，年素七和燕婉都沈默了，主要是年素七說不出話，所以，只是燕婉沈默，她思忖片刻後才道，“此事只能娘娘自己拿主意。”邊說著，目光已經投向年素七。

劉進德也看著她，他雖是傳話之人，但自他神色中年素七能看得出他是希望自己拒絕，而燕婉則是興味地打量著她，一副樂於看戲的模樣，年素七心中有幾分猶豫，到底要不要見和郡王？從內心來說，她是想見他的，兩年未見，也許是時候與他訣別了，讓他心中不必再過於記掛他們母子，可理智上，她又何嘗不知道這是皇上的試探之意？如今輿論重壓之下，皇上卻在此時下這樣的口諭，定是想要刺探她的心之所向……她該怎麽辦？

劉進德靜靜等著，燕婉打量著年素七天人交戰的糾結模樣，忍不住嘆道，“最好是不見。”

皇上既然不希望她見，為何還要下此口諭？年素七的目光投向劉進德，眼神中有著質問，是想證明他是個寬宏大度的好皇帝嗎？

劉進德嘆口氣，“殊妃娘娘誤會了，皇上並沒有旁的意思，只是應和郡王所求，轉達了和郡王的心願而已，至於見或不見，全憑娘娘定奪。”

沈默許久之後，年素七才似下定了某種決心，鄭重點頭，見。

劉進德眸色微變，盯著她的臉，“娘娘確定？”

年素七走到案幾邊，拿起翠毫，揮筆寫道，“見。”

劉進德退開兩步，面色沈郁，對燕婉道，“那就麻煩年夫人為娘娘穿戴，老奴在門外靜候。”說罷，不待燕婉回應，已經轉身出門。

年素七看得出，劉進德是動怒了。

可她真的必須見和郡王一面，在‘禁巷’的那天晚上他對她說的話還記憶猶新，他說他不急於一時，她早晚會是他的女人，不會太久。

當時年素七便覺得不對勁，卻沒有細細琢磨和郡王是不是又在醞釀什麽計劃？畢竟他如今性情大變，她猜測不出有什麽是他不敢做的，年素七必須告訴他，他們不可能了，就算有照兒的存在，也不可能了，時過境遷，一切早已不再是五年前的他們，她愛上了別人，心，早已不再純粹，她只想讓他放下心結，好好過日子，別在折磨自己，也折磨他人。

不再相愛的他們，或許會彼此過得更好。

燕婉和劉進德卻並不明白年素七此刻心中所想，她坐在案前，提筆寫下一封信，將她心中所想盡數寫了出來，然後整齊地折疊好，放入袖袋中，才讓燕婉為自己更衣著妝。

透過鏡子，燕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娘娘，婉兒想問句不該問的，你對皇上……究竟是怎樣的感情？是愛情嗎？或者……僅僅是依賴？”靈巧的手指在她發端跳躍。

年素七望著身後美若天仙的女子，再看看鏡中神色萎靡的自己，實在不能相比，不由嘆口氣，她要自己如何作答？

燕婉被年素七盯視的眸光看得有些心虛起來，忙說，“我就是八卦一下，隨便問問，對於皇上，我早就斷了念想，娘娘可千萬莫要誤會。”

年素七有些好笑地搖搖頭，對於燕婉的不打自招真是忍俊不已，看來，她與哥哥還未真正走到一塊兒，她心裏還藏著皇上，至今未放下。

如此想著，年素七心頭不由一窒，是啊，皇上九五至尊，高高在上，他身邊圍繞著各色美艷的女子，每個都想方設法要得到他的青睞，而和郡王，只是個階下囚，他的生死早已掌控在皇上手中，沒有人愛他，甚至沒有人忠心於他……他，當年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何時淪落到如此境地？

大概都是因為她吧。

想必在別人心目中，她便是個紅顏禍水。

chapter：413

年素七的心，微微疼，如果可以，她願意付出一切，只為換得他的自由。

也許，她可以去求那個人……

不！年素七突然想到什麽，忙打消了這個危險的念頭，她不能求！她若是求了只會適得其反！

該如何是好？

年素七只覺得頭疼不已。

當劉進德帶著年素七來到刑部時，刑部大人李銘淵親自迎了出來，恭敬地跪下，“屬下李銘淵叩見殊妃娘娘。”這個半個月前還在斬首臺的女人，如今卻安然無恙地站在他面前，這樣的先例百年來還從未有過，他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恭候在側的劉進德，莫怪那老狐貍由始至終都對殊妃娘娘謙卑有禮，原來皇上對她從未生過殺心。

年素七輕輕點頭，李銘淵忙起身，“微臣多謝娘娘。”他在前面領路，“娘娘這邊請。”心中暗自慶幸，幸好那日他沒有為難於這位殊妃娘娘。

再見和郡王，年素七從未想到會在此情此景下，站在牢房外，和郡王背對著她，身影蕭條，她的鼻尖微微酸痛，眼淚差點滾出來，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真是夠諷刺的，半個月前，在那裏面的人是她，如今，卻是他。

年素七慢慢走近，獄卒為她打開門，和郡王卻沒有回頭。

直到她站在他身後，他依然沒有回頭。

劉進德悄無聲息地屏退眾人。

和郡王這才轉過身，看到年素七，眼底閃過一瞬間的驚喜，不過他很快收斂住了，探手抓住年素七的手腕，微微用力，她便跌坐到他身邊，他盯著她，眼底慢慢燃起怒焰，“嫂夫人……”一開口便不友善，“你騙得本王好慘！”

年素七大睜雙瞳，騙他？她什麽時候騙他了？

他的手探向年素七脖子上的傷口，輕輕撫觸，“疼嗎？”

年素七避閃開不該有的親昵，微微搖頭。

“本王原諒你了。”和郡王望著他，眸底居然帶著三分笑意，他的樣子雖然有些狼狽，可神情依然桀驁不馴，他依然是那個無所畏懼的和郡王。

年素七一臉茫然，不知他口中的‘原諒’作何解釋。

“照兒是本王的兒子對不對？”和郡王定定看著她。

年素七有些詫異他會如此問，天下皆知的事他難道還不相信？

“本王不聽別人如何說，只想聽你說。”他盯著她，“是或不是？”

年素七知道到了此時也再沒有隱瞞他的必要了，遂點點頭。

“既然是本王的兒子，你為何從來不告訴本王？還有那日為何不肯跟本王走？”和郡王的怒火又騰騰而上，“你知道本王從明月口中得知真相時有多震驚嗎？而你，居然隱瞞了本王這麽久！”

明月？

年素七的心頭驀地一跳，果然是她！

看來哥哥大婚的消息對明月來說確實是個致命的打擊，所以她才要搞破壞，讓大家都不得安生，可如此這般，她心中便開心了麽？

她幾乎可以想象明月崩潰的樣子，她那麽愛年如鈺，這一次，定是氣瘋了。

年素七對上和郡王憤怒的雙眸，他居然怪她不告訴他？當年分明是他說不會要孩子的，她生怕他會逼她流掉，所以才……到現如今，好似都變成她的錯了？

嘆口氣，年素七不想與他爭論誰是誰非，從懷中掏出那份早已備好的信遞給和郡王。

他打開細讀，臉色隨著信中的內容變得越發陰冷，突然，和郡王猛地起身，將手中的信揉成一團，“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緊緊扣住她的雙肩，“說！是不是因為他是皇帝，而本王一無所有，所以你才要舍棄本王跟他在一起，連帶著本王的兒子也一並成了他的兒子？是不是？你告訴本王是不是？”

年素七連連搖頭，不是的，他不明白嗎？她從未在乎過身份，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皇上的身份，若是愛了便只是愛了，如今的和郡王怎麽會這樣看她？在他眼中，她就是個勢力女人吧？不知為何，心底的失望忍不住流露出來。

和郡王看在眼裏，神色一下子變得灰白，“那就是說……你是真的……愛上他了？”他的聲音透著不可思議，透著絕望無力，“只是短短五年的時間，你就變心了……”

年素七不想提醒他，他也曾因為夢蘿而對她變心，年素七不想與他爭辯什麽，他們早已過了那個為情為愛爭風吃醋的年齡了，他們之間也早已成為過去，在信中，她寫得清楚明白，每一個字都斬釘截鐵，不過，無論如何，她也要保和郡王一命！

這是她欠他的。

年素七望著和郡王，堅定地點頭，是的，她愛上皇上了，而且是早就愛上皇上了，她不想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她的整顆心都系在皇上身上，他的冷暖，他的喜怒，總是讓她忍不住在意，更無助的是，她發現這份愛並沒有因為兩人的分離而減淡，相反的，她愛他似乎更多了。手，下意識地撫向平坦的肚皮，以前或許沒有跟皇上談判的籌碼，可如今的她有了，為了救和郡王一命，她不惜再次與皇上翻臉。

這輩子，她的心給了皇上，而她的命，就交給和郡王吧。

這是她欠他的。

“呵呵……”和郡王先是一陣冷笑，繼而，“哈哈……”大笑出聲，笑聲淒迷，令人聞之心酸。

笑過一陣，他猛地將手中的信撕得粉碎，“本王在意你比江山更甚，如今你才來告訴本王，你愛得是那個只愛江山的男人，這是多麽諷刺的事啊，若是知道總有一天你會愛上一個心中只有江山的男人，那麽當年，本王定會割下他的人頭，登基為王！”和郡王拼命搖晃著年素七，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燒，“本王這輩子都在圍著一個女人打轉，莫怪父皇當年就瞧不起本王，如今，本王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本王好不容易從‘禁巷’逃出來，心心念念著要帶你和照兒遠走高飛，不再理會世俗偏見，你倒好，來告訴本王，你已經不愛本王了，你愛上皇上了，還說要保本王一命，真是可笑，本王何時需要一個女人的憐憫？死就死，本王從未懼怕過，反正‘禁巷’的日子本王也過夠了，如果再將本王關回去，那麽本王寧願死在這裏！”

chapter：414

年素七被和郡王指責得無地自容，他確實是因為年素七才自毀到如今的地步，這個世上，恐怕不會再有一個人男人像他這般愛她，年素七的眼淚不覺就滾落了下來，欠他的，真的太多太多，恐怕下輩子都還不清，若是只有她和照兒跟他走才能平息他的怒火，彌補他的心痛，那她甘願，甘願隨他到天涯海角，償還他的恩情，用餘生的時間……

淚，盈入眼眶。

手心微微握緊，年素七在心中下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慢慢的，她蹲下身子撿起地上的小石子，然後在墻壁上寫道，“我跟你走。”

和郡王猛地扣住她寫字的手腕，“你在說什麽？”

那幾個字清晰地刻在墻上，年素七不相信和郡王看不清楚，他顯然是不敢相信，“你確定要跟本王走？”

年素七含笑點頭，皇上什麽都有了，她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但和郡王不同，他什麽都沒了，卻把她看得比命重。

這樣一個男人，就算不以愛情為名，也值得她追隨，而皇上，他有江山，有後宮三千，應該不會計較一個女人的離去，只要和郡王自此安分守己，皇上大約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這麽想著，她也算是為皇上解決了一個心頭大患，他……應當會覺得這筆交易很劃算吧？

反正他原本就是要處死他們的，可他又有所顧慮，畢竟先皇當年的遺詔是無論如何也是要保和郡王一命，皇上顧忌天下人的眼光，放他們浪跡江湖應該是最皆大歡喜的結局了。

和郡王猛地將她抱住，激動不已，“本王就知道你會是本王的女人，只是本王的女人！”

年素七任由他將自己緊緊抱住，沒有掙紮，輕輕閉上眼，心中總算踏實了幾分，那份愧疚淡去，這樣也好，一切都撥亂反正了，兜兜繞繞，他們還是回到了原點，她依然與和郡王是一對，只是心境卻再也回不去了。

孩子，她和皇上的孩子，這個時候來得太不合宜了，也許皇上還不知道，但願他還不知道，否則，怕是不會輕易放她離去……

“咳——”壓抑的咳嗽聲打斷年素七的沈思。

從和郡王的肩窩處看過去，劉進德正一臉不讚同地盯著她，“殊妃娘娘，我們該回去了！”他刻意咬重‘殊妃娘娘’四個字，便是為了提醒她的身份。

年素七沒有忘記，不過或許很快就不會再有殊妃這個人了。

輕輕推開和郡王的懷抱，年素七對他柔柔一笑，意思是我會想辦法的，但他卻意氣風發道，“你放心，本王手中有皇兄非常感興趣的東西，本王相信可以順利將你交換過來。”他言辭狂放，並不忌諱身旁有人，劉進德聽了眉心緊蹙。

走出刑部大牢時，剛好遇見匆匆趕來換班的江流，他早已聽說了那日刑場上發生的事，知道自己是賭對了，皇上帶殊妃果真不同，他慎重跪下行禮，“奴才江流叩見殊妃娘娘。”

年素七看到他自是想起曾經對他的許諾，便主動上前，親自扶他起身，然後帶著他走到劉進德跟前，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劉進德，江流很是機智，“娘娘是想讓奴才以後跟著劉總管嗎？”

年素七緩緩搖頭。

劉進德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年素七便問江流要來筆墨，然後寫了一份推薦信遞給劉進德。

劉進德細看之後，頗為賞識地忘了江流一眼，點頭應允下來，“娘娘放心，這點小事老奴一定辦得妥妥的。”隨即又對江流讚許地笑笑，“你做得很好，回頭去內務府找我。”將信遞給他，“以此為憑證。”

江流受寵若驚，連忙跪地謝恩。

劉進德走在年素七的側後方，小聲提醒，“娘娘可千萬別因為和郡王幾句花言巧語便做出傻事來，你們當年沒能順利走到一起，難道現在就可以了嗎？還有，您想過皇長子沒有？您也要他跟著你們一起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嗎？還有長公主，您都忘了皇後娘娘的托付了嗎？為了一個男人，你真的要拋下這一切？”

年素七轉臉看向劉進德，他不懂，她的命都是和郡王的，根本由不得自己選擇。

照兒若是不願跟他們走，有哥哥在，他也吃不了苦，至於念兒，她是皇上的親身骨肉，大晉國貨真價實的嫡長公主，還有誰的身份會比她更尊貴？年素七自然也是不用擔心的，而她自己如今在別人眼中便是個不知廉恥，紅杏出墻的女人，早已不配做皇帝的妃子，也不配教養皇帝的子嗣。

年素七不知道皇上會如何處置她與和郡王，無非兩條路，要麽統統處死，要麽暗中放過，生死不過在他一念之間，不管如何，她是打定主意要與和郡王同生共死的，此情無關風月。

“你若走了，皇上怎麽辦？”劉進德長嘆道。

年素七淡淡一笑，劉伯伯真是多慮了，皇上是天子，要什麽樣的女人沒有？或許他現在還會對她有一絲眷戀，日子久了就會淡忘，也許十年二十年之後，再提起‘年素七’此人，他已經不記得了。

如此想著，她的心還是忍不住抽痛，他或許不記得她了，但她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

劉進德見年素七目光堅定，神色從容，眸色沈了沈，“娘娘真的要如此做嗎？”

年素七點點頭，當初就不該利用皇上，那個錯，從一開始就是錯，一路錯到現在，如今糾正，但願一切還來得及。

劉進德的目光投向遠方，沒有再多言。

五天之後，一道噩耗傳入府中——

和郡王不堪其辱，於獄中自縊身亡。

年素七當時正在用膳，銀筷自掌心滑落在地，與地磚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一旁的燕婉嘆口氣，“這下你該死心了吧？”他的聲音裏甚至是透出淡淡的喜悅。

應該是為皇上而高興的吧。

年素七猛地站起身，不！她不信！依和郡王的性子是斷然不會自縊的！何況那日他信誓旦旦地跟她說他手中有皇上感興趣的東西，一定可以將她順利換過去！她已經答應跟他走，他斷然不會自縊，也沒有理由自縊！

這其中定有蹊蹺！

chapter：415

年素七大步沖了出去，燕婉急忙跟出來，“娘娘，你要幹什麽去？”燕婉急急拉住她。

年素七現在還不能開口說話，只能對她一陣手舞足蹈，燕婉看得眼花繚亂，“娘娘，不管你現在想幹什麽都不行，和郡王已經自縊了，你還能如何？難道這樣還不足以讓你死心麽？你又將皇上置於何地？”

年素七奮力掙紮，不！她不信和郡王真的自縊了！不親眼看到，她死也不會信！

燕婉沒想到她的力氣如此之大，居然掙脫了她，無奈之下，只得一把抱住，“好了，如果實在難過，就哭一下吧。”

年素七渾身止不住地顫抖，她不難過，因為她不信，和郡王怎麽可能自縊？他不可能死的，不可能的！如果他真的死了，那一定不是自縊，而是人為，是謀殺！

在那樣戒備森嚴的刑部大牢，有誰會謀殺他？又有誰能夠謀殺他？年素七不敢深想，因為腦海中已經冒出那個人的樣子，除了他，還有誰如此巴望著和郡王趕緊消失？

何況，那日劉進德已知曉了她的心思，由他促成此事的可能性很大……

年素七頭暈目眩，丹田深處突然就湧出一股無名怒火來，燒得她整個身子都在震顫，燕婉輕拍著她的肩膀，柔聲寬慰道，“別太難過，他本就犯了殺頭之罪，現在自己自縊反倒落了個好名聲。”

不！只有年素七自己才知道，她在意的根本不是這些，她在意的那個人居然真的動了手……

年素七哭得不可自縊，痛徹心扉。

她心痛和郡王的死，更心痛皇上對手足的殘忍。

和郡王出殯那日，年素七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頭戴白色簪花，站在‘將軍府’最高的閣樓朝著皇宮的方向望去，聽說皇上接回了和郡王的遺體，從‘無極殿’發喪，送入皇家墓陵，這對已經被踢出皇家族譜的和郡王來說，無疑是莫大的榮耀。

百姓莫不歌頌皇上的仁德，群臣也都是心服口服，只有年素七止不住地冷笑，兇手！兇手的仁慈！兇手的虛偽！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的兇手！他先前不殺和郡王定是知曉和郡王手中有自己想要的東西，如今和郡王死了，一定是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

明月是棋子，玉致是棋子，小夏是棋子，無數的棋子安插在皇宮內外，她應該早就明白的，他為了皇位從來都是處心積慮、不折手段，甚至連她，也不過是他用來鉗制年如鈺的一枚棋子罷了！她早該明白的，為了皇位，他什麽都做得出！

心中一直燃燒的怒火快將年素七吞沒，接下來會是她嗎？這個路人皆知的娼婦，他會如何處置她？看在年如鈺的面子上，會給她一個全屍吧？

半月之後，劉進德來接她。

年素七的嗓子還沒有完全恢覆，卻已能勉強說上幾句話，不過面對他，年素七什麽也不想說。

本以為是回宮的路，卻沒想到車行越來越顛簸，年素七忍不住探頭望去，天色漸暗，馬車盤旋直上，是環繞狀的山路，周圍的景致飛逝而過，她看著有幾分眼熟，待到馬車終於停下後，年素七才明白自己到了什麽地方——

劉進德居然將她帶到了皇上的私宅！

年素七驚訝不已，正待問話，卻被迎面而來的女子喜得忘了所有，木槿？她怎麽會在這兒？這個時候，她不是應該出宮與吳過成親了嗎？

心中諸多疑問。

木槿上前牽住年素七的手，淚光盈盈，“娘娘，奴婢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

這段日子，年素七難得露了一次笑容，輕輕抱住木槿，心中嘆道，傻丫頭，我也很想你。

劉進德安置好一切之後，又對木槿囑咐一二，才與年素七道別，年素七心中憋著氣，不願搭理他，劉進德也不想自討沒趣，兩人便冷冷硬硬地告別了。

“等等！”年素七見劉進德的馬車已緩緩向前，不知皇上要將她遺棄在這山頭多久時日，也許是想等她將孩子生下來後再行處置吧。

劉進德似乎沒想到年素七已能開口說話，微微詫異地勒住韁繩，他翻身下馬，走到年素七面前，恭敬地跪下，“娘娘請吩咐。”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年素七死死盯著他，聲音嘶啞。

“娘娘請問。”劉進德畢恭畢敬。

“擡起頭來。”年素七命令道。

劉進德依言仰頭看向她，面色沈靜。

年素七盯著劉進德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和郡王，真的死了嗎？”直到此時此刻，她依然不相信，不是不願相信，也不是不敢相信，而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就是不信，她不信他真的死了，她不信那次在刑部大牢是他們最後一次相見！

她不信！

劉進德坦然迎視年素七的目光，字正腔圓地回道，“是的，他死了。”

年素七只覺五雷轟頂，整個人都站不穩了，若不是木槿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恐怕她就要狼狽地跌坐在地了。

“是你……和皇上……”年素七憤怒地指向跪地的劉進德，氣得聲音直打顫，“謀殺了他！”

劉進德眉峰一緊，“娘娘，請註意您的措辭！莫要胡言亂語，信口雌黃毀了皇上的聲譽！”

“我是不是胡言亂語你心中有數！”年素七啞著嗓子沖他嘶吼。

“娘娘！”木槿連忙上前阻止她，“求您別說話了，您的傷還沒好，忍了那麽久，可千萬不能在此刻破了功，讓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劉進德似乎也不欲與她爭執，聲音平和，語氣疏遠，“娘娘若有疑問，還是等皇上過來時親自問皇上吧，老奴只是個跑腿的，實在給不了娘娘任何解答。”

年素七知道自己不該沖劉進德發火，可卻又拉不下臉來給他賠罪，畢竟謀害和郡王一事他就算沒有參與，也定然知曉，皇上視他如股肱，什麽事都會與他商量，就算不商量也不會隱瞞，轉過臉去，年素七冷聲問，“皇上會來嗎？”來與不來已然不重要，她與他，早已隔了千山萬水，再無法跨越。

chapter：416

劉進德看向她，沈默了片刻，才答道，“會，但願娘娘到時候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緒，不要像方才質問老奴那般質問皇上。”終究， 劉進德還是忍不住提點她。

沒有再多的言語，年素七冷冷一笑，轉身向院內走去，木槿緊忙跟了過來。

經過花圃時，年素七頓了頓足尖，看著那些奇形怪狀的花花草草，想起皇上曾經說過的話，他說這裏的每一花一草都很名貴，年素七微微冷笑，腦中突然湧出破壞的念頭，“木槿，把這裏的花草都拔了！”

木槿嚇了一跳，“為何啊娘娘？劉總管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讓奴婢務必要照看好這些花花草草，說皇上將來會有大用處。”

大用處？

那就更得毀了！

年素七上前便是重重一腳，頓時一朵黃色的花卉便碾壓成泥，踩了一朵心中猶不解氣，她又伸腳去踩另一朵，就這樣一連踐踏了數十朵名花才叫木槿匆匆攔住，“娘娘，你還真要全部毀了才肯消氣呢？”

“哼。”

“我們還是留一些明天再來踩吧。”木槿拖著她往房內走去，“天寒地凍的，奴婢為娘娘煮了姜湯驅寒。”木槿笑瞇瞇道，“奴婢特地加了少許蜂蜜，一點也不會覺得辣口。”

年素七握緊木槿的手，有她在身邊，仿佛是絕望中抓住了一塊浮木，在狂風巨浪裏有了絲生存的希翼。

夜間，年素七做了一個噩夢，夢中是凸著眼睛拖著舌頭的和郡王，他的臉紅腫變形，身上鮮血淋漓，好像是受盡酷刑，他伸著血紅的手對她說，‘你不是要跟本王走的嗎？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同生共死，你都忘了嗎？走啊，你跟本王一起走啊……走吧……走吧……’聲音越來越近，幾乎是貼到了她的耳根，年素七尖叫著醒來，滿頭大汗，木槿聞聲沖了進來，看年素七一臉灰白，“娘娘這是怎麽了？”她焦急問道，“是不是做噩夢了？”趕緊取來幹凈的巾帕為她擦拭汗水。

“我……我……”年素七的聲音抖得不行，“我夢見……和郡王了……”

“別怕別怕，他已經死了，不要害怕……”木槿輕輕拍著她的肩膀。

年素七無力靠在她身上，想到夢境裏的畫面依然心有餘悸，“一定是因為我食言了……所以……所以他來找我……要帶我……一起走……”

木槿因年素七語氣中的自棄而心驚，“娘娘切勿胡思亂想！和郡王若是真心愛娘娘，一定希望娘娘活得好好的！”

年素七輕輕搖頭，“不會，他會希望我與他同生共死，就算到了陰曹地府，我也還是他的人。”

木槿倒抽口氣，“這樣霸道自私的男人，為何娘娘還是放不下？”

年素七淡淡笑開，“是啊，他就是這麽霸道又自私，可若我死了，他定不會獨活。”

木槿微微一震。

年素七的手撫向平坦的肚皮，“這個孩子來得太不及時了，若不是因為他是無辜的，我不能就此傷了一個小生命……”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木槿卻已經猜道，“難道娘娘便要隨那和郡王去嗎？”她感覺不可思議，“您就真的忍心拋下皇上和皇長子嗎？”

“照兒是我的孩子不錯，可他卻不是依附我而生存的，何況有哥哥在，定能將照兒教育成才，至於皇上……”年素七心中微微苦澀，“便更無需我擔心了。”

木槿幽幽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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