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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靖王小勝。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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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呆滯,心中有些難受,“娘娘若有什麽未完之事,盡管吩咐奴才去做。”

她再度將目光轉向此人,原來他並非癡心妄想之人,他亦早已認清形勢,卻還願意呆在她身邊,“謝謝。”年素七含笑感激,這個時候,生死彌留之際,居然只有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能給她一絲溫暖,幾分慰藉。

年素七呵呵笑了出聲。

江流有些擔心地望著奇奇怪怪的殊妃,擔心她受刺激過度,忙說,“娘娘,奴才去替皇長子找大夫吧。”

年素七淡淡搖頭,“不必自取其辱了,他一會兒就醒。”此時此刻,她的腦子居然異常清醒了起來。

江流恭敬地跪在一旁,“娘娘還有什麽事需要差奴才去辦?”

年素七細想了下,才問道,“有筆墨嗎?”

江流一楞,隨即緊忙道,“有有有,奴才這就替您去取。”

等江流取來筆墨,見殊妃已經將皇長子放回榻上,而自己正筆直的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養神,她的衣裳臟亂,臉上也沾有汙垢,頭發更是一團亂麻,可就是這麽一個狼狽的女人,她坐在那兒,寧靜的氣質在她身上流淌,居然令他這個看的人也覺得心中平和了下來。

似乎感覺到有人,年素七緩緩睜開雙眼。

湛黑的眸子定定落在江流身上。

江流被她這麽一看,居然莫名紅了耳根,為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忙上前兩步,“娘娘,你要的筆墨。”筆墨紙硯輕輕擱在地上依次排開,“讓奴才為您磨墨吧。”

“多謝。”年素七淡淡笑道,一掃方才的萎靡之態,她仿佛在片刻間重獲新生了。

這個發現令江流覺得驚嘆不已,一個將死之人不該如此冷靜。

年素七俯身在宣紙上規規矩矩地寫下‘哥哥’二字。

江流本不想窺視,也只是一不小心擡頭之際看到,那兩個字在最頂端,離他最近,又是最容易認的,先不看到都難,江流心中恍然領悟,難怪殊妃娘娘如此冷靜了,原來是打算求助於年將軍……可是不對呀,明日便是行刑之日,年將軍遠在千裏之外,就算快馬加鞭也趕不回來,那她此刻寫信給年將軍還有什麽用?

唉……江流心中嘆口氣,殊妃娘娘莫不是刺激過頭,精神不正常了吧?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年素七一眼,暗自搖搖頭,手中卻依然不緊不慢地磨著墨。

年素七斟酌著字字句句,她死了不要緊,活著的人一定要好好的,哥哥拼打了這麽多年,如今終於苦盡甘來,她不能讓他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她幾乎可以想象如果哥哥得到自己的死訊會是什麽樣的反應?

說他會造反會叛國,她都不覺得驚訝。

如今哥哥手握西北大權,皇上必定忌憚於他,巴不得他犯錯,好將他除去!

退一萬步講,縱然哥哥忍住了,什麽事都不為她做,皇上也不會再放心哥哥,畢竟她的死橫在君臣之間,而皇上清楚地知道她這個妹妹對哥哥有多重要,只有徹底除掉哥哥,皇上才能高枕無憂。

而她,亦不希望自己最親的人與最愛的人兵刃相見。

她死,是應該的,那是她該贖的罪。

可哥哥是無辜的,她必須要保他。

年素七寫完信之後,目光忍不住投向床上的人兒,那麽安靜,那麽小,令人心疼。

孩子,讓你受苦了,跟著我這麽一個沒用的娘親。

她的內心也曾天人交戰過,免死金牌只有一面,她該保誰?

而到了此時此刻,不容許她再遲疑了,她必須做出決定,一個摒除雜念,最為理智最為公正的決定。

她的決定是保年如鈺。

撇開個人情感不談,從政治立場上來講,年如鈺對皇上對天下對百姓的用處更大,而照兒,因為身份的限制,他將來註定要韜光養晦、低調做人,就算有雄才偉略也無法施展,他只能做個閑散王爺,否則未來的天子必定不會放過他,而年如鈺卻不同,他如今是皇上的左膀右臂,是晉王朝一呼百應的年將軍,他守衛大晉國,保護大晉子民,是百姓愛戴的好將軍,相比較而言,年如鈺做出的貢獻將會更大。

兩弊相衡取其輕,兩利相權取其重。

她何嘗不想保住自己的兒子?

那是她用命換來的兒子,可她真的保得住嗎?即使保得了這一刻,她真的能保得了他一生嗎?一個沒有母族勢力的皇子在後宮中尚且舉步維艱,何況他連皇子都不是,在別人眼中,他不過是個罪惡的存在,人人得而誅之。

也許,她當初就不該那麽天真,以為將孩子順利生下來便萬事大吉了……

這份罪孽本該她獨自承受。

chapter:407

年素七望著床上的人兒,盡管心中已經有了決斷,卻還是忍不住心痛難當,她閉了閉眼,將潮濕的淚憋了回去,沒有退路了,她已經沒有退路了,也沒有機會尋找退路了。

“江流。”她的聲音裏藏著深深的絕望,卻又透著無比的堅定。

“奴才在。”不知為何,聽到這樣的聲音,江流心口一緊,他隱約猜到殊妃是做出了某個極其痛苦而艱難的決定。

年素七自懷中掏出一方絹帕包裹著的東西,將兩封信放入其間一並遞給江流,“麻煩你將這個想辦法交給‘平喜殿’一個叫木槿的宮女,她自然會明白我的意思。”她望著他,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拜托了。”

江流雖不知道裏面是什麽,但也猜到一定特別貴重,否則殊妃不會這樣的謹慎,他忙小心接過,“奴才一定會安全送到木槿姑娘手中。”

年素七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目光懇切,“拜托,一定要送到。”

江流鎮定點點頭,“娘娘放心,奴才這就去。”

“還有一事。”年素七喚住他。

“娘娘請吩咐。”

她的目光投向床上的小人兒,心中暗暗嘆口氣,照兒,為娘對不起你……

江流也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心中也嘆了口氣,可憐的皇長子,才如此年幼就要……

“可不可以麻煩你晚膳做得豐盛些?”年素七感覺難以啟齒,她已經很麻煩這個叫江流的小夥子了,沒想到他很爽快地答應下來,“娘娘想吃點什麽菜盡管點,奴才盡量弄來。”

“謝謝你。”年素七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兒,才道,“蔥爆蝦、白湯魚和芹菜餃子。”說完,她忍不住又加了一句,“若是實在麻煩……就算了。”

“不麻煩不麻煩,都是最簡單最容易做的。”江流連忙擺手,“娘娘放心,奴才一定給您張羅來。”

“那就多謝了。”年素七感激不盡,“可惜再不能報答你。”

江流謙卑一笑,“娘娘莫如此說,能為娘娘做事,是奴才的榮幸。”

晚膳時,照兒終於吃了個大飽,他看到久違的美食,以為是父皇原諒他們了,欣喜不已,吃飽喝足後與娘親說了會兒話便心滿意足地睡去了。

年素七看著甜睡中的兒子,軟弱的淚水終是滑落面龐,照兒,對不起,請原諒母親的自私……對不起,委屈你了。

‘昭世殿’內,燈火輝煌。

夜半,皇上還在批閱奏折。

劉進德進了兩趟,還是默默退了出去,他著人去廚房裏做了點宵夜,又親自端了去,“皇上……”

皇上全神貫註地批閱奏折,心無旁騖。

“皇上一天沒進食了,再這樣下去身體可要吃不消。”劉進德心中暗嘆口氣,也算是他太過輕敵而放跑了和郡王,皇上雖然沒有怪他,但心裏大概會有些不高興吧?

皇上依然恍若未聞。

劉進德跪下身,“皇上,您身體要緊,多少吃點兒吧。”

皇上眉頭未擡,“擱下吧。”

“擱下不吃也不管呀,涼了對胃不好。”劉進德耐心勸道。

皇上便沒再說話。

劉進德也不起身,一直跪著。

銅漏滴答滴答,時間緩緩流淌。

皇上卻沒有停下的意思。

劉進德舉得雙臂酸累,不敢說話也不敢起身。

良久,皇上才擱下手中一本奏折,擡頭看向劉進德,“起身吧。”

劉進德立馬歡喜站起,將手中的羹湯送到皇上案頭,“皇上快吃,就要涼了。”

皇上接過,卻沒有打開,只是問,“朕上次讓你查探的事有消息了嗎?”

劉進德自然知道皇上如今最關心的是什麽,盡管他嘴上只字未提,“皇上是指洩密之事嗎?”

皇上掀開蓋子,喝了一口湯,淡淡‘嗯’了聲。

劉進德心中一沈,忙又要下跪,“都怪老奴無能,尚未查出真正洩密之人……”

皇上的動作微微一滯,握住杯蓋的手指緊了緊,他將杯盞擱置一旁,“那就處決了小夏。”

劉進德猛地心驚,“皇上,小夏並無過錯!”

“你怎知?”銳利的眸盯著他。

劉進德自皇上眼底看到陌生的情緒,洶湧的戾氣漫無邊際,如團團黑霧彌漫開,他知道殊妃明日即將問斬,皇上此刻既悲且憤,如果他稍微識點眼色,就不該再說下去,可小夏實在是個好孩子,他不忍心讓她承受這種不白之冤,“皇上,小夏是老奴一手栽培出來的,她如何,沒有人比老奴更清楚,老奴敢擔保洩密之人絕非她!”

皇上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冷漠神色打量著劉進德,“朕沒有給過你機會嗎?朕沒有給過她機會嗎?可你們給朕的答覆是什麽?尚未查明?”

劉進德心頭一跳,知道皇上此刻已經是極怒了,他並非認定小夏是洩密之人,而是想要懲罰自己的辦事不利,劉進德知道皇上這是數罪並罰,心頭一陣慌亂,不由得急急磕頭,“求皇上再給老奴一宿的時間,老奴定將真相查明!”

皇上卻沈默地喝湯,沒有應允。

“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即可!”劉進德見皇上有所松動,忙加把火候,“求皇上給老奴一次機會!”

皇上慢條斯理地喝完湯之後,似乎心情好轉了一些,將碗碟推到旁邊,才道,“一個時辰,若一個時辰內你沒能拿到答案,就不要埋怨朕了。”

一個時辰?

劉進德震驚,一個時辰只勉強夠來回,何況還要說服殊妃娘娘……

“當然,你若放棄,朕也不會怪你。”皇上又道。

劉進德自然不會放棄,“無論如何,老奴都得試試。”說完此話,他便如旋風般卷了出去。

皇上埋頭繼續批閱奏折。

一會兒之後,他有些煩躁地站起身,慢慢走出殿外。

寒氣襲來,混沌的腦袋似乎清醒了不少。

他不該為那個女人擔心的不是嗎?

他對她付出真心,卻被她那樣辜負,他是恨她的,恨不得啃她的骨頭,吃她的肉,可當他此刻閉目想起她的時候,腦中只有將她壓在身下狠狠蹂躪的念頭,一口一口吃掉,融入骨血,再不允許她有機會思念別的男人。

chapter:408

腦中這個念頭剛剛閃過,他的心便疼得不能呼吸,別的男人……他嫉妒得快要發瘋,恨不得扒開她的腦子將所有關於那個男人的記憶通通掏去!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整個身心都該是他的!

皇上一手扶住殿前的金柱子,大口大口地喘息,年素七,你這個該死的女人!你該死!

“皇上……”身旁傳來溫軟的女聲,“你怎麽了?”小手扶住皇上的胳膊,身子便倚了過去。

皇上卻一把甩開,徑直沖入雪地中。

一個踉蹌,皇上絆倒在雪地裏。

那個被推開的宮女急忙奔過來,“皇上,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摔傷?”

皇上卻有些自暴自棄地躺在雪地裏不想起身了。

“皇上……”宮女又去扶他,卻被皇上的力道帶得一起跌倒。

皇上看著趴在自己胸口的女人,背著光面容有幾分模糊,看不真切,他伸出手去輕輕撫觸她柔嫩的雙頰,情不自禁地喚了聲,“小七……”你可知,朕想你,想到快要發瘋了。

皇上閉上雙眼,想象著她巧笑倩兮的模樣,心口便湧起一團火。

宮女見皇上閉上雙眼頗為享受的模樣,不由大著膽子慢慢爬到他的上方,嫣唇湊近,輕輕吻上。

皇上的眉心皺了下,“誰?”

“奴婢青霞。”

皇上猛地睜開雙眸,眸光如電,“起身。”他低喝道,聲音很冷很硬。

青霞嚇得連忙站起來,“對不起,奴婢是看皇上……”她有些膽怯,為方才的大膽感到一絲後悔,皇上似乎並不喜歡主動的女人。

“沈香呢?”

青霞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奴婢這就去叫沈香姑姑。”

一會兒,沈香匆匆而來,見皇上躺在雪地裏,大吃一驚,“皇上這麽怎麽了?”連忙去扶。

皇上卻揮手止住他,“朕好得很。”

“皇上簡直是胡鬧,凍壞了身子可怎麽好?”沈香皺眉道。

在這‘昭世殿’裏,大約也只有劉進德和沈香敢說上皇上兩句,如今劉進德戴罪之身,處處謹小慎微,沈香儼然成了這裏的老大。

皇上被沈香扶得坐起身子,“好了,朕找你來只為一件事。”

“皇上請講。”

“將這個女人調出‘昭世殿’。”皇上指向青霞。

青霞大驚,臉色驀地白了,忙跪地求饒。

皇上站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雪,大步朝殿內走去,聲音一慣沈冷,“朕的身邊切不可有居心叵測之人。”

沈香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皇上的意思,皺眉看向腳邊的女人,搖頭嘆息,“真是蠢。”

“姑姑,奴婢知道錯了……不該妄圖攀高枝……以後再也不會了……奴婢知錯了……”青霞連聲求饒,她沒想到皇上會如此決絕。

沈香嘆口氣,“你太不了解皇上了。”轉身往回走,“你起來吧,明日我與劉總管商量一下,盡量將你調到好一點的司,畢竟大家共事一場。”

“求姑姑為奴婢說說情……”青霞不死心。

“雖然皇上對我們奴才一貫寬厚,但是主便是主,奴便是奴,皇上公私分明,絕不會與奴才亂來。”正是因為她一早便看清這點,安分守己,才得來如今的身份地位。

青霞卻是不服,“那殊妃以前不就是個奴才嗎?她不也是因為主動侍寢而飛上枝頭變鳳凰的嗎?為什麽奴婢就……”她話未說完,便被一記耳光扇過來,打掉了她後面所有的話。

沈香變了臉色,壓低聲音小聲警告她,“不要再往下說了!我這是在救你的命!”

青霞被打得楞住了,許久才恨恨道,“為什麽不能說?她不過是個不知廉恥的女人!皇上那麽寵愛她,她居然還背叛皇上!奴婢不止要說,還要當著皇上的面說,奴婢便是要替皇上抱不平!”

“你——”沈香氣得說不出話來。

“怎麽?為何不讓她說?”殿門口突然出現一道頎長的身影,皇上背後是一片明亮的黃,他的五官掩映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而他說話的腔調則顯得很隨意,甚至帶著一絲鼓勵。

青霞一聽,立馬開心地上前。

沈香想阻止已來不及。

青霞跪在殿前最末端的臺階上,憤然怒罵道,“奴婢早就想說那女人了,太不知廉恥,如此辜負皇上的心意,便是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沈香扶額,天哪,她還真是口不擇言。

皇上卻面無表情,只淡淡地望著地上的女人,“還有嗎?”

“有有有,奴婢對她的怨言便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奴婢猜測啊,那皇長子……啊呸呸呸,野種,便是她當年在‘禁巷’懷上之後偷偷嫁禍給皇上的!這樣居心叵測的女人實在是……令人發指!”

聽到‘野種’二字,皇上本能地皺起眉頭,“你倒是有幾分想象力。”

青霞見皇上鼓勵她,更是得意,“不止如此,奴婢覺得一定是她夥同和郡王一起算計皇上!所以他們兩個都得死!否則難圓悠悠眾口……”青霞喋喋不休。

皇上始終背手而立,面上看不出喜怒。

等到青霞終於將那對賤人唾罵一通之後,皇上才開口問道,“說完了?”

“說完了。”青霞滿面堆笑,等待皇上的誇耀。

誰知皇上卻轉臉問沈香,“關於奴才公然辱罵嬪妃,言辭齷齪,宮規如何判刑?”

青霞一楞。

沈香恭敬答道,“仗二十,逐出宮。”

皇上擺擺手,輕描淡寫道,“那就照辦吧。”

青霞大驚失色,“皇上!”

沒想到皇上居然停下腳步,問她,“怎麽?覺得自己冤枉?”

“是,奴婢冤枉!”

“哪裏冤枉?”

“奴婢句句屬實,皇上為何還要懲罰奴婢?”

皇上冷笑,“你是奴,她是主,沒錯吧?”

青霞不得不承認,“沒錯。”隨即一想,“可是她明日便要問斬了!”

沈香已經無法忍受她的愚蠢,生怕她再說下去皇上就不只是仗二十的處罰了,忙上前兩步,低斥道,“不得胡言亂語!殊妃娘娘再如何,她的身份是不可能改變的!你速速退下!”

“奴婢不退下!奴婢也不要出宮!求皇上寬恕奴婢……”青霞尚存一絲遐想。

皇上眼中已閃過不耐,“既然你不願走,那朕便用你為她開祭吧。”

chapter:409

開祭?

沈香一驚,青霞亦是,忙求饒。

沈香也跟著跪下,“都怪奴才管教不嚴,才導致……”

“知道就好。”皇上淡淡打斷她,“自己下去領罰。”

“諾。”

“來人。”皇上一聲令下。

兩個侍衛立馬出現在殿前。

“將此女拖下去。”皇上的聲音很冷酷,“杖斃。”

“諾。”

青霞嚇得臉色慘白,“求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

皇上卻毫不理會,轉身回殿,沈香跪在原處,心有餘悸。

皇上拿起一本奏折批閱,良久,重重擱下,他的頭好疼,太陽穴一直在突突跳,心情極度抑郁,其實青霞並沒有說錯,他心中也是那般想的,但是自別人口中說出辱罵她的字句,他卻無法忍受。

她縱然有千錯萬過,也只有他說的,別人說不得。

這份心思,大約只有劉進德才懂。

她萬般不好,他也不許別人說,她是他的,生是他的,死也是他的。

年素七沒想到如此晚了還會有人登門造訪。

劉進德來得很匆忙,她卻不願理會他,“如果你是想知道和郡王的下落,很抱歉,讓你白跑一趟了,請回吧。”她轉過身,將背對著他。

劉進德嘆口氣,緩緩心神,才開口道,“娘娘,老奴知道你心中怨恨老奴,當初的那個點子娘娘定是後悔了,只是走到如今卻不得不繼續走下去。”

年素七淡淡一笑,“沒有什麽怨不怨恨的,自己種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咽。”

劉進德隔著鐵欄桿緩緩跪下身,“老奴求娘娘大發慈悲救救小夏姑娘吧。”

小夏?

一張清秀討喜的小臉出現在腦海中。

年素七原本是想多問一句的,可如今她卻對旁人毫無興致,只淡淡道,“劉伯伯是不是求錯了對象?我一個將死之人如何還能救別人?”

劉進德沈默片刻。

年素七本以為他會就此離去,卻聽到他說,“老奴只求娘娘一個答案。”

獄中極其安靜,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年素七卻不願搭腔,她現在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了,只想多陪兒子片刻。

劉進德卻仿佛沒有感覺到她無聲的抗拒,而是徑自問,“皇長子的事有多少人知曉?除了小夏,娘娘可曾告訴過別人?”

年素七在心中冷笑兩聲,“怎麽?劉總管神通廣大,還沒查清楚是誰洩密的?”

劉進德也感覺老臉有點掛不住,“所以才來求教娘娘。”

“你懷疑我是洩密的那個人?”

“老奴不敢。”

“也罷。”年素七呵呵一笑,“反正我明日就要死了,多擔一個罪名又如何?人總不能死上十次八次,如果你是來找洩密之人,那我便承認好了。”

“娘娘,您怎麽可能是洩密之人?”劉進德心中也是有幾分愧意的,“是老奴害娘娘淪落至此,娘娘要怨要恨都沖老奴來吧,但小夏是無辜的,她不該為了真正的罪魁禍首而去死!”

年素七冷笑,“是嗎?關我什麽事?”

劉進德知道她並非心狠手辣之人,“小夏待娘娘可是不薄,娘娘就看在過去的情分上幫幫她吧,皇上說了,若一個時辰內,老奴找不出真正的洩密之人,便要小夏伏法,娘娘,你也不忍心見小夏就這麽含冤而死吧?”

年素七沈默,沒有接腔。

劉進德暗暗著急,“娘娘,時辰快到了。”

她想到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她陪伴自己每一個無聊的夜晚,她喋喋不休地講故事講笑話,雖然後來她知道了小夏是劉進德的人,之前做的那些舉動大約是某人授意,可她確實感到很開心,年素七嘆了口氣,“我只告訴過年如鈺。”其實是哥哥自己發現的。

“年如鈺?”劉進德顯然吃了一驚。

“你不會覺得是他洩了密?”

“當然不會,年將軍疼惜自己的妹妹還來不及,自然不會做出傷害娘娘的事。”劉進德心急如焚,“娘娘再好好想一想,到底還跟誰提過此事?”

“沒有了。”她又不是傻,這種事會到處與人說嗎?

劉進德不由得有幾分洩氣,“看來,這是那丫頭的命了,但願她來世能投個好人家。”說罷,深深磕了一記響頭,“娘娘,老奴多有打擾了。”蹣跚起身,他的聲音居然在一瞬間仿佛蒼老了十幾歲,令聞者心酸。

年素七念及劉進德曾經對她的種種好,心下一軟,忍不住出口道,“劉伯伯,我並沒有負氣,也沒有任何隱瞞,沒能幫到小夏,我也很抱歉。”

劉進德聽她此言,忍不住又多問了一句,“娘娘再細細想想,也並非就是娘娘親口說出,若是在不經意間被人看出什麽呢?哪怕是一點點的蛛絲馬跡。”

年素七閉上眼睛開始回憶,從她喬裝打扮混入‘禁巷’開始,突然一道靈光閃過,她猛地打了記寒顫,不,不可能!不可能是她!不可能的!

劉進德靜靜等待。

年素七突然坐起身來,整個人都轉了過來,目光直直地瞪著劉進德,眼睛大睜,神色驚悚。

劉進德見她這般,便知她是想起什麽,忙上前兩步,“娘娘想到什麽?”

年素七坐在床邊喘氣,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還有一個人知道。”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仿佛長時間嘶吼過。

“誰?”劉進德問,心,高高提起,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

她的背上早已起了一層冷汗,手心緊緊抓住冰冷的床沿,“明月。”當這兩個字自她口中吐出之後,所有的謎團好像都打開了。

劉進德並沒有很吃驚,仿佛他心中早已有過猜測,如果不過是這個猜測得到了證實。

“娘娘確定?”

年素七點點頭,只覺得精疲力盡,明月可不只是知道這件事而已,還曾慫恿自己給皇上下毒,當然這件事她是不會說的,畢竟洩密罪已足夠要了她的命。

她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何處招明月恨了?

劉進德終於徹底松了口氣,“看來她是將自己對年如鈺的恨加諸到娘娘跟皇長子身上了。”隨即面露一絲喜色,“老奴這就回去稟告皇上,多謝娘娘。”深深作揖,劉進德退去。

chapter:410

劉進德趕到‘昭世殿’時,天色已經泛青,他顯然是帶了喜訊,眉目間含著笑意。

皇上尚未就寢,沈香站在案前磨墨,臉色有些蒼白。

劉進德隱約覺得殿內氣氛不對,躊躇了兩下還是決定上前,“皇上,老奴查出洩密者。”

皇上手中的翠毫微微一頓。

沈香很識趣地擱下手中的磨石,欠了欠身,退出大殿。

劉進德上前兩步,跪下,“是明月。”

皇上連頭也沒有擡,只是皺了皺眉,“知道該怎麽處理嗎?”

“知道。”

“那就盡快。”

“諾。”

劉進德正欲退下,卻聽皇上道,“現在。”

劉進德楞住,“現在?”

皇上銳利的眸光望向他,聲音沈冷而陰森,“朕要她現在死,一刻也不許耽擱!”

劉進德大為聳動,看來今晚註定會是個不眠之夜……

行刑之日於晉元五年末,冬,大雪。

京都城內張燈結彩。

這樣喜慶的氛圍下卻透出絲絲詭異來,大家三五成群嘀咕著什麽,眉目間堆滿了好奇和興奮之色,街心,張貼的皇榜在寒風中烈烈起舞。

今日,有兩人要被問斬。

此二人並非亂臣賊子,而是大晉皇帝的寵妃和皇長子。

罪名乃欺君。

行刑之時定於午後。

人們酒足飯飽,剛好跑來看個熱鬧。

朝綱之事,大夥兒不懂,欺君卻是大罪,誅九族,不得了的大罪。

人群中議論紛紛,都說那殊妃不守婦道,私通和郡王,生下孽子,枉費皇帝對她那般寵愛,卻不知感恩做出此等齷蹉之事,真真是個恬不知恥的淫*婦!

押運犯人的囚車緩緩而來。

囚車一圈圍滿了百姓,不知是誰帶的頭,“蕩*婦!賤人!打死她!”一塊巴掌大的石頭便砸了過去,年素七的額頭立馬流出嫣紅的血。

“幹什麽?”護送的侍衛厲聲喝止,“退後!”

人群卻仿佛螞蟻見了蜜糖,洶湧地擠過去。

一枚臭雞蛋砸過去,“啪——”在年素七肩頭炸開花,黏糊一片。

繼而,爛菜、石頭……紛紛砸開。

“打死她!打死這個賤人!”人群中一聲響起,萬聲呼應,“打死她!打死她!”

年素七站在囚車中,不閃不避。

“住手!不準你們傷害我母妃!”反倒是後面囚車中的照兒瞪著紅腫的雙眼怒視百姓,他衣衫破爛,滿臉汙垢,黑亮的雙眼蓄滿了怒火,小小的身板挺直,“你們統統退後!退後!”

一個被母親抱在懷中的小男孩啃著手裏的糖葫蘆問,“娘親,那個小哥哥為什麽被關在籠子裏?”

“因為他是個野種。”

照兒臉色慘白。

“野種!”小男孩將手中的糖葫蘆砸過去。

鋒利的尖棒在照兒臉上劃下一道細長的傷痕,他握緊小小的拳頭,“不!我不是!我是大晉國的皇長子,你們這些刁民豈敢如此對我!”

大雪漫天飄下。

人們裹緊身上的小棉襖,亦步亦趨地跟著囚車。

刑場設在鬧市口,冰冷的斬首臺,冰冷的儈子手,等候已久。

監斬的是刑部大人李銘淵。

四十開外,面目嚴峻,留著細白的小胡子,他坐在主位,端然肅穆。

囚車在斬首臺前停住,隨行侍衛打開鐵籠,年素七緩步走了出來,手腳皆束上沈重的鐵鏈,每走一步都在雪地裏拖出殷紅的血印,她相信自己此刻的模樣一定比鬼還恐怖,雪,一直在下,覆蓋了她的眉毛、長發和衣裳。

照兒也被架出囚車。

“母妃——”

侍衛一把扣住沖上去的照兒,提小雞般拎了起來。

年素七聞聲轉身,默默流下眼淚,緩緩蹲下身子,對他招手,“照兒……”

“大人。”侍衛有些為難地看向李銘淵。

李銘淵微微閉了閉眼,擺擺手,“讓他們母子道個別吧。”

照兒一得自由便猛地紮進年素七的懷抱,嚶嚶哭泣,“母妃,父皇真的要砍我們腦袋嗎?”

即便到了這一步,他也不相信那個陪他讀書,教他騎射,對他疼愛有加的父皇會下旨殺他們,“父皇一定是被人騙了,我怎麽可能不是父皇的兒子?母妃,你與父皇好好說,他會信你的。”

年素七看著懷中才五歲的稚子,心中的疼痛蔓延向四肢百骸,不禁摟緊照兒小小的身軀,“照兒,你會害怕嗎?如果額娘說什麽也改變不了你父皇的決定,他非殺我們不可,照兒會害怕嗎?”

皇長子看著母親絕望的水眸,小小的身軀慢慢顫抖起來,“不,不可能,父皇不會的……父皇不會的……他那麽疼我,那麽疼額娘……”

“照兒……”

“我要見父皇!我要見父皇!”照兒掙開她的懷抱,沖下斬首臺。

一個侍衛輕松地將他拎了回來。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大膽!我是大晉國的皇長子!放開我!我要見父皇!我要見父皇!”他憋紅了臉,奮力掙紮。

“照兒要見朕嗎?”

漫天大雪裏,高大的白駒上端坐一人,裘帽黑氅,尊貴冷然,兩邊隨行的是禦前總管劉進德和近身侍衛夜殺。

李銘淵一楞,首先反應過來,忙跪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周圍侍衛一並下跪,三呼萬歲。

一眾老百姓傻眼了,皇帝?皇帝居然會親臨這樣汙穢的刑場,這可是史無前例的奇聞!

百姓得見天顏,激動之情溢於言表,紛紛伏地,高呼萬歲。

一時,聲動天地。

年素七緩緩站起身,白雪皚皚中,一站一坐,四目相對,皇帝淡淡一笑,“愛妃,朕來了,送你一程。”

天地間跪倒一片,唯獨她遺世獨立,“臣妾無上榮幸。”

皇帝躍身下馬,登上斬首臺,對李銘淵道,“李愛卿平身。”

李銘淵謝恩起身,侍立一旁。

禦前總管劉進德低眉上前,鄭重跪於五步開外,“老奴給殊妃娘娘請安。”

年素七退開一步,“小七受不起。”

李銘淵暗驚,按理說,這劉進德侍奉皇上多年,乃皇上身邊最為親近之人,而那殊妃不過是一介將死之人,劉進德卻對她如此恭敬……李銘淵不禁多看了年素七兩眼。

皇帝在正中的位置上落座,微笑著問李銘淵,“李大人不介意朕越俎代庖吧?”

“臣不敢,一切還請聖上定奪。”

chapter:411

照兒見到皇上萬分驚喜,剛要沖上前卻被夜殺攔腰截住,對上夜殺千年不變的冰山臉,照兒不禁哆嗦了下,他一向懼怕此人,小臉慢慢轉向皇上,怯怯地喚了一聲,“父皇……”

皇帝對夜殺擺擺手,溫和地看著照兒,“照兒方才不是要見朕嗎?”

夜殺退開。

“現在見著了,照兒想對朕說什麽?”

皇長子雖年幼卻相當聰慧,他註意到父皇口氣中的疏離,意識到事情確實不同尋常,再不敢造次,遂恭敬地走近跟前,小身軀顫巍巍地跪下,“父皇,兒臣是想為自己和母妃討個公道,懇請父皇切勿輕信小人讒言,錯殺無辜。”

清脆的童音擲地有聲,四野寂靜。

須臾,皇上才問,“你怎知自己無辜?”

皇長子小臉白了白,“若非無辜,那和郡王在何處?父皇如果證據確鑿,為何不拿了那人來問罪?”

“大膽!有你這般質問皇上的嗎?”李銘淵氣得小胡子直翹。

皇帝卻不惱,而是笑瞇瞇地看向年素七,“愛妃,照兒言之有理,要不朕就拿了那人來問罪?愛妃以為如何?”

年素七咬著毫無血色的雙唇,只覺得心灰意冷,“皇上要殺便殺,何必廢話。”

“愛妃這般急切求死,莫不是黃泉路上約好了?”皇帝雖然在笑,眼底卻藏著森冷的殺意。

年素七微微一楞,驀地笑開,“是啊,我們約好了,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聞者恨不能割了自己的耳朵,這殊妃膽兒也太肥了,居然敢當著皇帝的面承認與別的男人有山盟海誓?!此等大逆不道,有辱皇家顏面的話,不是她死,就是他們死啊!

皇帝眉目冷凝,定定瞧著她,似乎要從她面上辨出此話的真偽來,“照兒。”他忽地轉臉,對皇長子溫和的笑道,“你母妃想帶著你黃泉路上去見你親爹。”

年素七看向照兒,滿心愧疚,“照兒,娘親對不起你……”

“不!”皇長子猛地捂住耳朵,拼命搖頭,“不!母妃騙人!我沒有什麽親爹!我是父皇的兒子!我是大晉國的皇長子!”

皇帝頗為讚許的點點頭,“那麽照兒,若是朕殺了那個人,你可會恨朕?”

皇長子呆了呆。

年素七大驚,“你——”他分明答應過她不會傷及和郡王的性命,他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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