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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靖王小勝。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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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點,事無巨細,一一道來,聽得她頭暈眼花,只記得他說,其實皇上一直有心打壓李相的勢頭,李相是開國元勳,先帝的股肱之臣,皇上當年驪山被困,他曾出兵相助,建下不小功勞,不過也正是因為這點,他自恃甚高,常常不把皇上放在眼裏,在朝中若有反對他的聲音,他都極其記恨對方,想方設法也要將那人絆倒,導致許多人對他敢怒不敢言,真正的諫言根本遞不到皇上手中,他已逐步架空皇上的權利,皇上對他一再容忍,可他反而愈發囂張,覺得皇上是忌憚他的勢力,這才令皇上起了殺心,不過燕七這麽一來,倒是讓皇上有些措手不及,一個玉嬪沒了,對李家來說並無過多損失,反而令李相生了防備之心,再除之恐怕要難上加難了,年素七聽著燕玄的口氣,似乎也有些無奈,不由得想到江水兒曾經跟她提到的一人,說李丞相手中有個門客叫段久之,此人高深莫測,點子奇多,李丞相視其為股肱,每天佳肴美人侍候著……或許,此人會是個突破口!

年素七將想法與燕玄一說,他便有了對策。

‘太醫院’每日都會派人送來藥膳,有時候是小桃子,有時候是旁人,是小桃子的話她便留他多說兩句,小桃子問她,“夫人頭痛可有好些?”

年素七搖搖頭,“一陣一陣的,近日越發頻繁了。”

小桃子探手把了把她的脈,“並無不妥呀。”

年素七不以為然道,“大概是月子裏淋雨落下的毛病,不礙事,過陣子就好了。”

小桃子搖頭嘆息,“你呀,就是太不愛惜自己了,若是那方寅知道,心裏該有多難受?”

年素七大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所以,千萬別讓他知道,我可不想方寅哥哥心裏過意不去,畢竟……他本來就沒錯。”

“嗯。”小桃子點點頭,“回頭奴才熬一些藥草給你熏熏身子,去去寒氣,月子病,切不可小視。”

“知道啦知道啦。”年素七對一旁的木槿使個眼色,“快快快,送這位小禦醫出去,啰嗦死了。”

“你——”

小桃子還要抗議,已被木槿推著出了門。

小桃子還有話說,木槿卻不允,兩人拉拉扯扯的樣子落到吳過眼中便化做薄薄的怒火,“怎麽回事?”不悅的聲音響起。

“沒事沒事。”木槿頓時大窘,忙撒開手。

小桃子趁機往裏跑,木槿不得已又拉住他,“夫人都叫你走了!”

吳過的視線落到木槿抓著小桃子手臂的手上,眉心微微皺起,大掌按在木槿手背上,然後慢慢扯了下去,另一只手則緊扣住小桃子的手臂,冷聲道,“不要逼我把你丟出去!”

小桃子對上吳過冷漠的目光,嚇得連忙跳開,訕訕離去。

木槿的心砰砰跳,因為吳過還抓著她的手……

直到回屋,木槿還有點懵懵懂懂的,年素七問了半天,她才支支吾吾地說吳過握了她的手,年素七笑著打趣她,木槿羞紅了臉,“夫人,人家剛才都差點暈倒了,你還取笑奴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繡完這一段,我們帶照兒出去玩玩。”

“諾。”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逐漸轉冷,初冬的第一場雪襲來,迎來了一年一度的狩獵大賽。

燕玄曾告訴過她,狩獵大賽結束後便是皇上大婚的日子。

由於長時間坐著,年素七的小腿有些浮腫,指頭也被戳出密密麻麻的針眼來,眼睛更是酸澀得直掉眼淚,“唉,小桃子也算沒說錯,這月子病啊是不可小視。”她對一旁的木槿搖頭無奈道,“將來你結婚生子了可得好好將養,千萬別像我一樣……”說得木槿面紅耳赤,不依道,“夫人別說了,人家……人家還早著呢……”

“哪裏早?不早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

“木槿,你來看看這兒,我總覺得哪裏不對,是不是起錯頭了?”年素七拉過木槿。

木槿細細瞧,然後幫她重新理線,心疼道,“夫人,還是奴婢來吧,您這眼睛再繡下去都要瞎了!”

年素七揉了揉酸澀地眼,強打起精神,“不行,快沒時間了。”

“沒時間?”木槿一頭霧水,“我們有的是時間啊,又不等著這個被面用。”

年素七搖頭嘆息,“你不懂。”

chapter:340

“奴婢是不懂,不懂夫人為何沒日沒夜地繡一床被面,連自己的身子都不顧了,禦醫怎麽說的你都忘了吧?”木槿有些氣憤。

“好了好了,我就是大夫,沒事的,忙完這陣子,我就能真正清閑下來,到時候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你讓我躺著我絕不坐著,讓我坐著我絕不站著,我的姑奶奶,你說這樣行不行?”年素七對著木槿笑得一臉討好。

木槿咬牙繃住臉,一把搶過她手中的繡針,“去去去,趕緊躺著去。”

“是是是。”眼睛實在疼得睜不開,年素七已經不記得自己這些日子睡過幾個時辰了,“待會兒記得叫我啊。”

“嗯。”木槿含糊應道。

沒想到這一覺醒來居然已經到了大半夜,年素七驚出了一身汗,忙起身掌燈,卻怎麽也找不到正在繡的被面,估摸著被木槿帶到房中去了,知道這丫頭是心疼自己,她也不能怪她,可年素七真怕在皇上大婚之日還趕不出成果來,左思右想,還是決定偷偷將被面拿回來繼續繡,推開大殿的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她哆嗦了下,忙回房取了件披風,將自己密密實實裹好才再度走出大殿。

外頭飄飄忽忽下起雪來。

年素七癡癡望著,險些忘了自己出門的目的。

她與冬天似乎特別有緣,跟皇上第一次見面便是在一個冬季,那時雪下得很大,年如鈺跪在雪地裏,懇求當時還是靖王爺的皇上收留他們兄妹二人,而她與和皇上最開心的時光裏,就有一起打雪仗的時候……可偏偏,她那麽懼寒,那麽討厭冬天。

雪花落在臉上、身上,年素七忍不住在想,皇上此刻在做什麽?自從上次劉進德送她回來,已經兩個多月了,他從未來看過她,往昔種種,如今回想起,都像是一場夢,一場一廂情願的夢……

子夜的鐘聲響起。

“皇上,該就寢了。”劉進德看著還在奮筆疾書的皇上,忍不住勸道,“明早還得出發去驪山呢,再過幾個時辰天都要亮了。”

“嗯。”皇上頭未擡。

劉進德望著殿外的飄雪,忍不住感慨,“遙記得當年在驪山時危機重重,現如今再次前往,不知是否還會險阻連連,這一來一回大抵要半個月的時間,不知……夫人可會安然無恙?”

皇上手中的翠毫筆微微一頓,“劉伯指哪位夫人?”

劉進德狡猾一笑,“自然是那位最不懂得照顧自己的夫人了。”

“現如今也沒人敢明目張膽地對她不利了吧?”皇上終於自奏折中擡起頭來,目光如炬地盯著劉進德。

“那是皇上以為的。”劉進德慢慢走近,“要知道,‘平喜殿’可是冷宮,並非誰都能猜到皇上的心思,若沒有皇上的庇佑,‘平喜殿’的那位主子,日子恐怕不會好過。”

皇上想了下,從腰間取出一塊金色令牌遞給他,“你將這個交給她,若有人為難,見令牌如見朕!”

劉進德卻連忙退開半步,“這麽貴重的東西,皇上應該親自交給夫人方顯得誠意。”

“哼。”皇上信步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無聲飄落的雪花,笑罵道,“你呀,得了便宜還賣乖!”

劉進德抿嘴笑道,“老奴這就去。”

“不必,明早托人帶給她吧。”皇上推開殿門,大步走了出去,“此刻,她應該睡了。”

劉進德搖頭嘆息,“還道是皇上心疼老奴這老胳膊老腿呢。”

雪,一直飄,一直飄,如棉絮一般,越下越大。

年素七站了許久,直至手腳冰冷,才縮了縮肩膀往木槿房中走去,她睡得很沈,就連自己推門而入都不知道,不敢掌燈,借著月光年素七偷偷摸摸尋找繡樣和被面,好一番折騰才算找到,卻在臨出門之前被人攔住,“什麽人?”是吳過的聲音。

“噓!”年素七連忙朝他做個手勢,小聲道,“是我。”

“夫人?”吳過的聲音有些驚疑,“這麽晚了……夫人怎會在木槿姑娘的房間?”

年素七小心翼翼地掩上房門,“小聲些,千萬別吵醒她。”示意了一下手中的繡樣和被面,“我白天睡得多了,晚上睡不著,正好可以趕趕工。”

“不行!”沒想到吳過卻一把搶過她手中的東西,“屬下聽木槿姑娘說過,夫人不分晝夜的刺繡,繡得眼睛都壞了!”

“你——”年素七氣得直跳腳,“吳過,你居然聯合木槿那丫頭一起欺負我?你們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主子呀?”

吳過早已摸清年素七的性子,對她的威脅毫無畏懼,拿著東西便走,年素七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吳過!”

轉眼,吳過的身影便掩入夜色中。

無奈,年素七只得回房,躺在床上,心想著這麽大的風雪會不會影響皇上明日的行程?

也許是這段日子太累了,想著想著居然又睡著了。

第二日醒來,覺得精神前所未有的好,耳目一新,容光煥發,木槿看到她不由讚嘆,“夫人今日的氣色可真是鮮亮。”

“皇上的車馬走了嗎?”她第一個想到的便是皇上的狩獵之行。

“沒呢。”木槿搖搖頭,“聽說是昨夜風雪太大,驪山那邊更是寸步難行,皇上將日子推後了半個月,說是等初雪化了再進山。”

“哦。”年素七淡淡應著,心中卻在竊喜,雖然他不來看她,但是‘昭世殿’畢竟離‘平喜殿’沒有驪山離‘平喜殿’那麽遠,想著他離自己不遠,心中便覺得寬慰。

原來……

年素七站在雪地中,抖落樹丫上的雪。

這就是思念一個人的感覺。

“木槿。”年素七轉臉輕喚木槿,木槿笑瞇瞇地湊過腦袋,“夫人有何吩咐?”

“開工。”年素七笑道。

木槿的小臉頓時垮了下來,“這麽早啊?”

“嗯。”年素七折身回房,既然皇上要半月之後才離宮,那她再趕一趕,將他的新婚禮物提前送上。

木槿哀嚎一聲,不情不願地跟上年素七的腳步。

皇上的行程一變,許多人的計劃都變了。

chapter:341

從燕玄的信中不難看出,有兩股勢力正在悄然行動,似乎在醞釀什麽大事,燕玄不肯說得太詳細,似乎是怕她擔心,可隱約間,年素七已經感覺出來了,心中不由掛懷起皇上的安危來。

針線在指尖游走,她的手法越來越熟稔,連木槿也忍不住誇讚,“夫人的繡功越來越厲害,都快趕上奴婢了。”

年素七抿嘴笑,“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誇你自己呀?”

木槿咯咯笑。

天越來越冷,長時間的坐著令她的身子越發冷,照兒也正是愛鬧騰的年紀,拉著繡線滿屋跑。

木槿跟在後面追都追不上,半天下來氣喘籲籲。

搓搓凍得發麻的雙手,年素七起身跺了跺腳,“好冷,‘薪炭司’的炭怎麽遲遲不到?”

說到這個木槿便惱火,“還不是狗眼看人低,其他各宮早就燃起了銀炭,到了我們這頭就各種推三阻四!”

年素七從化妝盒中取出最後一支金簪遞給木槿,“別抱怨了,宮裏頭不就是這樣,你拿著這個再去想法子打點打點,這沒炭的冬天可怎麽過?”

木槿不願接,“夫人,這可是您唯一一支金簪了,還是當年冊封常在時皇上賞賜的,怎能隨隨便便送人呢?若是皇上知道……”木槿話未說完便被她淡淡打斷,“皇上不會知道。”不過就是一支簪子,皇上壓根不會在意,連簪子的主人他都不在意,何況是簪子。

木槿見她神色失落,不忍再說,這時,門口卻傳來劉進德戲謔的聲音,“什麽人竟然需要夫人不惜血本去賄賂呀?”

年素七忙對木槿使了個眼色,她慌忙起身,將繡品藏到了內閣。

木槿剛轉身,劉進德就已經進來了,“老奴不請自來,夫人不會覺得唐突吧?”

“怎麽會?”年素七忙沏茶。

劉進德縮了縮肩頭,“這屋中好冷,難道‘薪炭司’都沒有撥炭過來嗎?”

年素七低下頭,有些尷尬地笑笑,“這陣子下雪下得緊,‘薪炭司’許是忙不過來了吧,再則,也不是很冷……”

“這幫子有眼無珠的奴才!”劉進德氣罵道,“連老奴都不敢得罪的主兒,他們倒是得罪個幹凈!”

年素七有些不好意思,“劉總管千萬別怪罪了他們。”

“不怪罪他們,還等著你用皇上送的金簪去賄賂他們嗎?”劉進德氣呼呼道,“就怕他們有命收,沒命花!”邊說著,飲盡杯中茶,從懷中取出一塊金光閃閃的令牌放在桌上,“夫人等著,老奴這就去收拾那幫不長眼的東西!”

年素七一見那令牌便覺得並非凡物,忙拉住劉進德,“劉伯伯,這是什麽?”

劉進德轉臉,笑瞇瞇道,“你的‘護身符’。”

“我的‘護身符’?”

“皇上擔心他不在宮中,有人會為難於你,便將隨身的金牌送給你,見牌如見君,這可是除了皇上的聖旨以外最至高無上的權利了,執令牌者可先斬後奏,皇上從未將它許給任何人。”劉進德語重心長道,“這是皇上的信任,夫人可千萬別辜負了。”

年素七盈盈一拜,“小七謝謝劉伯伯。”

劉進德連忙避開,“老奴可擔不起夫人的大禮,何況,這次還真不是老奴的功勞,令牌是皇上給的,他若無心,誰說都沒用。”

年素七低頭一笑,“劉伯伯謙虛了,從小到大,劉伯伯都是最疼我的,這份恩情,小七會謹記。”

劉進德笑得一臉疼愛,“傻丫頭,你若是過得好,老奴就算沒白忙了。”

年素七將令牌緊緊握在手心,“皇上好嗎?”

提到皇上,劉進德微微一楞,繼而狡猾笑道,“跟某人一樣,得了相思病。”

年素七的臉刷得紅了,“劉伯伯就愛取笑人家,現在連皇上也取笑上了。”

劉進德搖頭嘆息道,“老奴可沒瞎說,皇上常常望著‘平喜殿’的方向發呆呢,大概是思念夫人吧,老奴便讓他來看看夫人,他卻又不肯,你說你們一個個的,實在是讓人看不懂。”

年素七的心驀地一緊,“劉伯伯定是會錯意了。”

劉進德往外走去,“也許吧。”

從年素七當初做了那個決定之後,她和皇上之間就沒有未來可言,他對自己來說就是遙不可及的存在,他們之間隔著和郡王,隔著照兒,就是隔著千山萬水。

劉進德走後,年素七呆坐了好一會兒,就連木槿走近也未察覺,“夫人……”一只手在面前晃動,“怎麽了?”

“沒事。”年素七連忙坐直身子,“東西呢?”

木槿嘆口氣,“唉,你這沒日沒夜的繡,還非得瞞著劉總管,莫非……是為皇上而繡?”

年素七見她已經猜到七八分,也就不瞞著了,“嗯,皇上即將大婚,我總得送點什麽禮物祝賀一下,畢竟,他一向很照顧我。”

“夫人,難道你就沒有一點點的嫉妒之心嗎?”木槿不解。

怎麽會不嫉妒?可她不能。

“沒有。”年素七抿唇一笑,“我替皇上開心。”

木槿搖搖頭,“如果吳過娶了別人,奴婢一定會很傷心,要跟別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夫人又怎麽可能不傷心呢?還要沒日沒夜的為他人做嫁衣……”木槿跺了跺腳,“夫人真是好度量!”

年素七低著頭刺繡,沒有說話。

心中的苦澀,誰人能懂?

不能說,不可說。

一切皆是命。

不過半個時辰,‘薪炭司’的人就匆匆送來最好的銀炭,還不住地賠禮道歉,木槿很不客氣地將來人批評了一番,臨走,年素七還是讓她塞了錠銀子。

屋中暖和了,手腳也仿佛變得靈敏,絲線在被面上疾走,很快,鳳凰金色的尾巴便躍然而上。

雪,一直下,一直下,似乎老天都在替她挽留皇上。

皇上的行程一推再推,終於定了下來。

而年素七的‘百鳥圖’被面總算是繡好了,展開一看,大紅色的綢緞光滑如水,其上百鳥駐留,鶯鶯燕燕,甚至熱鬧,絲線搭配近百來種,看得人眼花繚亂,最大最耀眼的自然是鳳凰,用了最頂級的金線勾繡而成,尊貴不凡,栩栩如生,木槿看了連連稱讚,“好漂亮啊,皇上見了一定很喜歡!”

最後再繡上一句小楷——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chapter:342

“夫人。”木槿似是有些不解,“奴婢有一疑問。”

“嗯?”年素七頭也未擡,“什麽疑問?”

“夫人為何要送被面?又麻煩又不起眼。”

手中的針微微一頓,年素七慢慢擡起頭,笑望木槿,“因為這是最美好的祝福。”她咬唇,一字一句道,“一被子,一輩子。”

木槿呆呆看著她許久,突然就流下淚來,她上前抱住年素七,“嗚……好感動……夫人這麽用心,皇上一定能感覺到……”

年素七哭笑不得,“你這丫頭……”拍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快來幫我整理棉絮,今晚一定要弄好,然後給劉總管送過去,明早皇上就要出發了。”

“好好好。”木槿抹一抹眼角,無奈點頭,“夫人總算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年素七揉了揉酸澀的眼,“是啊,總算了了一樁心願。”

夜間,雪停了。

年素七做了一個美夢,一個很美很美的夢,夢中皇上站在她床頭,深情地望著她,他說,小七,如果朕真的要跟誰一輩子,也是跟你。

年素七幾乎是笑著醒來。

房中空無一人,夜風呼呼地吹,敲打在窗紙上哐哐作響,年素七坐起身,卻驀然看到床尾的被衾,正是她為皇上所繡的那一床,心中不禁疑惑,難道木槿沒有幫她送過去?摸著那光滑如絲的被面,絢麗的紅刺痛她的眼,她將臉輕輕挨到上面,冰涼的觸感,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的汗水凝結而成,淚,順著眼角滑落被面,無聲滲透,年素七連忙伸手擦拭,這可是新人的被衾,切不可弄臟了。

第二日醒來,木槿看到新被衾,驚嚇比她還大,“這這這……怎麽在這兒?奴婢分明已經交到劉總管手中了,難道……”她臉色大變,“被退回來了?”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年素七的神色。

年素七卻超出尋常的冷靜。

那個夢……

不是夢嗎?

“夫人,你……”木槿見她呆楞不說話的樣子,忙拉住她的手,“可千萬別太難過了,皇上他……他……”她都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了。

年素七笑笑,“沒事。”起身將被衾收到衣櫃最深處,“皇上不喜歡的話,我回頭再選件別的送給他。”

木槿的眼眶微微紅了,“夫人這是何苦?為了繡這個被面繡得眼睛都快瞎了,沒想到皇上居然不領情……”

年素七走上前去拍拍她的肩頭,“好了,你倒是比我還傷心呢。”

“人家是替夫人抱不平!”

“嗯,皇上是過分了,居然無視我們木槿姑娘的功勞!”年素七忙搭腔,“好歹這裏面有一半都是我們木槿姑娘繡的呢,對不對啊?”

木槿這才破涕而笑。

“好了好了,禮雖然沒送出去,但是心意到了就好。”年素七拉起她,“走吧,去找照兒玩,他這會兒啊,大概在雪地裏亂跑呢。”

“嗯。”

宮中風平浪靜,驪山卻險象環生。

一個月後,皇上回宮。

帶來了令人瞠目結舌的消息,婁相的二兒子居然偕同遠在崇州的睿王爺部下一起起兵叛變,設伏驪山,企圖圍剿皇上,沒想到皇上早有防備,於獵場當場制服叛賊,婁氏一門全部被捉獲,此次是在劫難逃,而睿王爺也被幽禁崇州,再難興風作浪。

木槿跟她講得吐沫橫飛,年素七忍不住打斷,“當時戰況一定很緊急,皇上就算有萬全的準備,也難免意外,他……”年素七吞了吞口水,有些緊張,“可有受傷?”

木槿凝神想了下,“呀,小春子是有提到皇上受傷了,不過說只是皮肉傷,奴婢也就沒放在心上。”

年素七的心頭微微一跳,猛地站起,“他受傷了?”

“哎哎,夫人,你這是要去哪裏啊?”木槿的聲音追在身後。

什麽皮肉傷?

若真是皮肉傷,皇上一定不會讓別人知曉!

隨著加速奔跑,她的心開始砰砰跳得厲害,皇上千萬不要有事!

他定是隱瞞了傷勢,怕造成恐慌!

吳過被年素七重重推開,才要攔下她,木槿已經抱住他的手臂,“夫人快走!”

“你——”吳過用力摔開,“胡鬧!”

木槿卻不肯撒手,“你不懂!”

“不懂什麽?”吳過瞪她。

木槿小臉漲紅,“夫人對皇上情深意切才……才會如此著急失態……”

吳過微微一楞,盯著木槿看。

木槿羞澀,匆匆放開他。

年素七一路不停歇地跑向‘昭世殿’,銀簪墜落,發髻散開,淩亂而狼狽,她卻渾然不覺,只心心念念著那個人,‘昭世殿’門前沒有劉進德,亦沒有夜殺的身影,她沒有細想,推開殿門便沖了進去,一股濃郁的藥香襲來,這才令她的神智清醒了一些,也使她的腳步遲疑了,皇上身邊有最好的禦醫,難道還會需要她這個學術不精的小大夫嗎?

心中這般想著,腳步便下意識地往後退。

“嘩啦——”清脆的破碎聲嚇了她一大跳,回頭看去,居然是撞到了桌上的白玉花瓶,瓶中還插著臘梅花,水瓶碎裂,灑落一地,年素七急忙蹲下身子收拾。

“誰在外面?”突然裏面傳來女子嬌滴滴的聲音。

年素七手心一緊,碎片便割破了指頭,鮮血流了出來。

“小江,去看一下。”皇上的聲音有些氣喘,令人忍不住浮想聯翩。

“諾。”江水兒不情不願地走了出來。

年素七想帶著碎片落跑已是來不及,只得硬著頭皮站起身,此刻突然出現打斷二人的獨處實在有些心虛,“江妹妹,我……”她有些羞赧,急於解釋,腦中卻是一片空白,只是愧疚地低著頭,“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水兒卻沒有吃驚,只冷冷哼道,“除了姐姐,也沒有旁人敢這般沒規沒矩了。”

年素七心中越發愧疚,頭埋得更低,“對不起,我只是……只是想看看皇上……是否安好?”指尖的血順著殘破的花瓶碎片流下來,滴在金色地磚上,“我……我這就走……對不起……打擾你們了……”憋住心頭莫名湧出來的委屈,年素七轉身離開。

“小江!”皇上的聲音又急又快,“誰在外面?”

chapter:343

江水兒顯然不想皇上知道,“一個跑錯殿的奴才。”

年素七的手心不由握得更緊。

皇上沈默了一下,就在年素七拔腿欲走時,卻輕聲開口,“帶她進來。”

江水兒顯然沒料到皇上居然要見年素七,臉色都變了,正欲想法子阻止,年素七已經繞開她大步走了進去,皇上坐在床邊,身上纏著紗布,臉色慘白,雙唇更是毫無血色,顯然是經歷了一番險惡,她看著他下巴處濃密的胡渣,有些心疼,淚水差點滾下來。

“皇上,奴妾……”江水兒沖了進來,“奴妾剛才只是……不想閑雜人打擾了皇上休息……奴妾……”焦急欲解釋,皇上卻淡淡打斷她,“你先回去,待會兒讓沈香將藥送過來。”

江水兒自知理虧,不敢強留,只得悻悻退下,“諾。”

年素七站得筆直,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撲進他的懷裏。

皇上定定看著她。

彼此都沒有言語。

半晌,皇上的目光垂了下來,“手怎麽了?”

“沒事。”年素七忙將受傷的手藏到身後。

皇上輕嘆口氣,“過來。”

她遲疑了下,還是走上前去。

“坐過來。”皇上拍拍他身邊的位置。

年素七剛剛坐下,他便執起她的手,從她手中掏出花瓶碎片,蹙眉,“又不是寶貝,還抓著不放。”取過一旁幹凈的手巾為她清理傷口,然後敷藥、包紮,她就呆呆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垂下的眼瞼遮住鋒利的目光,他的睫毛很長,還帶著彎曲的弧度,看起來恬靜而溫暖。

她不覺就看癡了。

皇上驀然擡頭,對上年素七的視線,不由微微一楞,“怎麽了?”

年素七這才回過神,有些羞赧地低下頭,“奴妾本是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上皇上什麽忙,卻沒想到……”年素七擡了擡受傷的手指,“還要皇上幫奴妾包紮傷口,實在慚愧。”

“你擔心朕?”皇上眼中掠過一抹神采。

“嗯。”年素七始終低著頭。

大掌撫上年素七淩亂的發,皇上的聲音變得很輕,“若是朕死了,你會為朕流淚嗎?”

年素七一驚,猛地擡頭,伸手便要捂住他的嘴,“呸呸呸,不許皇上胡說!”

“好。”皇上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朕知道你會。”

年素七的鼻頭微微一酸,“皇上以後不許說這種傻話!”好害怕一語成讖。

皇上的眸光變得很柔很軟,“朕,真的差點見不到你了。”

他們視線相觸,不知為何,年素七的心跳就變得特別快,臉也忍不住燒紅了,與上次的冷漠不同,皇上對她,似乎……友善了許多,“那……皇上還會不會治奴妾闖宮之罪?”

皇上唇角的弧度更深,“會。”

她的心驀地一沈,緩緩跪下身去,“奴妾甘願受罰。”

良久,上頭才傳來皇上帶笑的聲音,“朕要罰你留下來照顧朕。”

年素七猛地擡頭,對上皇上的眼,“真的?”心中不免雀躍。

“除非你不願意。”

“不!我願意!”情急之下都忘了自稱‘奴妾’了。

劉進德為年素七收拾了小隔間,與皇上的寢室不過一簾之隔,她每天起早為皇上煎藥、梳洗、用膳,晚上還要換藥、按摩、讀書哄他睡覺。

每天雖忙碌,卻很充實。

皇上白天還要如常上朝、議事,會見朝臣,因為過度走動和勞神,傷口恢覆得並不如預期那麽理想,年素七小心翼翼地替皇上解開身上的繃帶,那傷口深而長,顯然是刀傷,若那刀再向上一分,皇上的臉就要遭殃了,若再向下一分……年素七幾乎不敢想,皇上這次真的是自鬼門關走了一趟,“皇上要多休息,你看你的傷口,一次次裂開,這樣下去可不行,容易感染的。”她忍不住埋怨。

“嗯。”皇上閉著眼睛,微乎其微地應道。

年素七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將自己的話聽進去,“奴妾可不是危言聳聽,皇上要放在心上才是。”一圈一圈纏上新紗布,要繞過他的半邊身子,這種姿勢很像擁抱,雖然他們之前已經有過肌膚之親,可每一次貼近他,她的臉還是忍不住發燙,心跳加速,手指不小心滑過他脊背上的肌膚,皇上的身子立馬繃直,年素七一驚,“是不是奴妾碰疼了皇上?”

皇上低眸看著她,眸光深邃,“你說得對,朕是該盡快養好傷。”

年素七松口氣,“皇上真能如此想就好了。”

紗布纏纏繞繞,屋內寂靜無聲,年素七感覺今日的氣氛似乎不同於往常,忍不住偷眼打量皇上,卻沒想到與他視線撞了個正著,“好了沒?”不知為何,皇上的聲音低啞了幾分,顯得厚重而性感。

年素七那顆剛要平定下來的心又開始砰砰跳得厲害,“好了。”

滾燙的大掌握住她的手,包在掌心,頭挨近,貼到耳際,“今晚……別過去睡了。”

年素七的心快跳出嗓子眼了,“皇……皇上,你……你有傷在身……不能……動……”

大拇指輕輕搓著她掌心的紋理,有點癢,那癢,一直滲入心底,“朕不動,只是抱著你。”

年素七有些猶豫,左思右想,遲遲不肯點頭。

皇上低頭淺淺含住她的耳垂,細密的吻一路向下,“答應朕,好不好?”他的聲音仿佛帶著催眠的魔力,年素七居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簡單的洗漱之後,年素七爬到了床的內側,因為顧及到皇上的傷口,她不敢挨著他睡,便貼到床的最裏側,不敢跟他聊天,也不知該聊什麽,所以只得背過身去假裝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有熱源貼了過來,先是貼上她的背,見年素七沒有反對,又伸臂將她摟進懷裏,年素七繃直了身子不敢亂動,生怕觸及了皇上的傷口。

皇上滾燙的氣息噴拂在她的耳際,“小七……”他喚著她的名字,年素七心神搖曳,卻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悄聲應道,“嗯,皇上趕緊睡吧。”

chapter:344

“我想你。”皇上的擁抱更加緊,仿佛是要將這段時日離別的相思都傾訴出來。

皇上突然自稱‘我’,令她實在有些不適應,這不是燕三小姐才有的特權嗎?

年素七輕輕抱住皇上的手臂,將身子貼過去,小聲回道,“我也想你。”很輕很輕,幾不可聞。

皇上將臉埋進她的頸窩,“小七,你知道嗎?朕當時好害怕……”

當時?

“朕害怕在死之前還沒有跟你和好。”皇上的氣息有些不穩,“在倒下的那一刻,朕的腦海裏,只有你的身影。”

她的心,停止了跳動。

皇上在說什麽?

年素七只覺得震耳欲聾。

“朕不能欺騙自己的心。”皇上的聲音有輕微的顫抖,“朕再也不想將你推開,就算你不願意,朕也不會放手了。”

她縮在皇上懷中的身子輕輕抖動,淚水,早已浸濕了枕巾。

這一刻,年素七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什麽不可跨越的距離?

她不願去想,只願與皇上攜手到老。

如果真要跟誰一輩子,只有跟你。

輕輕轉過身子,她含淚吻住他的唇。

皇上欣喜若狂,扣住她的後腦勺,正要加深這個吻,卻突然“噝——”倒抽了口冷氣。

年素七忙退開身子。

“該死!”皇上低咒一聲。

她卻忍不住破涕而笑。

黑暗中,皇上的眸子灼灼生輝,望著她,直到她臉紅耳燙地埋下頭去。

皇上將她輕輕擁在懷中,滾燙的身子在叫囂著他無法發洩的*望,良久,皇上長嘆了口氣,“朕後悔了。”

年素七心頭一跳,“皇上後悔什麽?”

“後悔讓你睡在這裏。”皇上低笑,“這不是自己找罪受嗎?”

年素七心下釋懷,原來是後悔這個……害得她差點以為……“那……我回去睡?”她試探性地問道。

皇上卻霸道地將她抱緊,“不準!”

他們似乎又回到了從前那段纏綿的時光,他沒有提起‘禁巷’,也沒有提及和郡王,年素七自然更不敢提,可他們的問題依然在,不是逃避就能解決的,所以,就算在最甜蜜的時候,她依然會覺得不安和罪惡。

皇上原本是要迎娶婁相的二女兒,此次卻因為兄弟叛變而取消婚禮,婁氏一門慘遭屠殺,斬首那日,京都的百姓幾乎全都跑去圍觀了,裏三層外三層,人山人海,那血從斬首臺上流下來,蔓延開,匯成了小溪般的長流,慘叫聲刺破蒼穹,京都的百姓說,那日的天,低得像要壓下來,百來條人命,頃刻間便沒了生息,堆積在斬首臺上,如一堆破布。

婁氏歷來效忠先皇後與和郡王殿下。

此次屠殺,等同於斷了和郡王的左膀右臂,對皇上來說,無疑是除去了勁敵,可屠殺後的殘局要收拾起來顯然更麻煩。

皇上這幾日忙得幾乎見不到人,早出晚歸,‘昭世殿’內天天都是空蕩蕩的,只剩年素七一人將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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