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德笑道。

年素七終於松了口氣，滿臉欣喜地望向劉進德，“謝謝劉伯伯。”

“謝老奴做什麽？”

“若不是劉伯伯從中周旋，皇上怎麽肯見我？”微微苦笑，她還不至於連這點眼色都沒有。

劉進德一楞，繼而嘆息，“你這丫頭，就是太執著了。”

年素七抱著空碗，靠在矮墩上，只覺頭暈沈沈的難受，“好，我等他。”閉了閉眼，不管多久，只要皇上肯見她，方寅就還有一線生還之機。

劉進德叮囑一旁的宮女，“將爐火添添旺。”取來一件大氅替她披上。

“諾。”宮女退下。

“劉伯伯去忙吧。”年素七仰頭對劉進德笑笑，“我一個人在這兒等著就好。”

劉進德微微遲疑，才道，“皇上自有人侍候筆墨，老奴也不便打攪，就陪著夫人吧。”

不便打攪？

年素七心頭微微一沈，幾乎是頃刻便明白過來他的話中之意，“原來……”年素七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的酸澀，“原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劉進德似乎不知該如何安慰她，“江答應也就是幫皇上磨磨墨而已，夫人千萬別往心裏去。”

年素七抿了抿唇角，“怎麽會？都是皇上的女人，一樣為皇上效力。”

劉進德松了口氣，“夫人能這麽想就對了。”

腦門子突突跳得厲害，她用力按壓著兩邊的太陽穴，“劉伯伯，可有針袋？”

劉進德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有，夫人要用？”

“嗯。”年素七點點頭，此刻是最關鍵的時候，千萬不能昏睡過去，雖然她很想倒下。

“老奴這就去取。”劉進德轉身入了書房，好一會兒才出來。

年素七就著一旁光滑如玉的金柱子仔細尋找腦門上的穴位，挑好針，毫不猶豫地刺進去，劉進德和夜殺不禁看呆，“小七，你這是幹什麽？”驚訝之餘，都忘了敬語。

年素七又施了兩針，才盤腿坐下，閉目養神，“為了讓自己神智清醒。”

“可你的臉色……”劉進德搖搖頭，“實在令人擔心。”

“無礙。”年素七屏息凝神，“只要撐過今晚，一切就會回到最初的平靜，我與皇上，都再無煩憂。”

閉著眼睛的年素七，並未看到站在書房門口的兩人。

“此話何解？”一道聲音問她。

唇角微微上揚，年素七帶著淡淡的笑，“我不會再來叨擾皇上，皇上也不會再看到這張令他厭棄的臉，從此以後，我們相安無事，再無煩憂。”

“朕現在就不想看到！”那道聲音冷下來，伴隨著‘砰’重重的關門聲，驚得她差點滑落在地，這才反應過來方才問話的居然是皇上。

只是，她說了什麽居然令皇上如此大動肝火？

江水兒娉婷的身影款款而來，“姐姐又何苦惹皇上生氣呢？就算是想贏得皇上的註意，也無需這般吧？”她盈盈笑著，話中卻字字帶刺。

“哼。”年素七懶得理她。

江水兒甩袖，翩然離去。

劉進德望著緊閉的房門，眼中卻閃過一抹喜色，“夫人稍等，老奴進去探探風。”

“嗯。”年素七點點頭，“有勞劉伯伯了。”

“無礙，老奴也希望能幫到方寅那小子。”劉進德笑瞇瞇道。

年素七心中一喜，“謝謝劉伯伯。”

劉進德進去好一會兒才出來，臉色有些不好，他神情覆雜地看了她一眼，“皇上還在氣頭上，夫人還是……”‘請回吧’三個字吞咽在喉嚨間，遲遲沒有說出口。

年素七望著劉進德，良久，站起身，將肩頭的大氅交到劉進德手中，“劉伯伯，我知道你盡力了，你不用覺得為難，我自己進去就好，皇上若怪罪下來都由我一人來承擔。”

“夫人……”劉進德欲攔她。

年素七已越過他，推開書房的門。

“出去！”皇上頭未擡，怒氣正盛。

年素七關上房門，然後雙膝跪地，“皇上，是奴妾。”

一只硯臺飛過來，掠過年素七的耳際，重重砸在身後的門板上，哐啷一聲掉到金磚上，碎成兩半，“朕叫你滾！！”

年素七僵直了身子，嚇得一動不敢動。

“你若再不滾回去，朕就殺了‘平喜殿’裏所有的人！”皇上赤紅了眼。

年素七擡頭看他，皇上目光與她相觸，迅速避開，眼底掠過一抹濃重的厭惡，年素七知道皇上並非威脅，他真的會做到，心中疼痛，“皇上不如先殺了我吧。”

龍軀微微一震，皇上咬牙道，“你當朕不敢嗎？”

從懷中掏出早已淋得字跡模糊的藥方和畫押書，年素七雙手舉過頭頂，“皇上若要殺奴妾，奴妾絕無怨言，只希望皇上能慎重對待方禦廚一案，奴妾有證據，可證明方禦廚的清白！請皇上過目！”

皇上卻冷冷道，“別人是死是活與你何幹？”埋首於奏折，似乎不願再多看她一眼。

“他不是別人！”年素七急急道。

皇上手中的翠毫筆微微一頓，眉心蹙起，“那他是誰？”聲音不由陰冷了下來。

“他是奴妾的朋友，是奴妾的親人。”看著自己身邊的人陸陸續續為了自己而丟失性命，她再也無法承受這份愈加沈重的罪孽，眼眶微微發燙，“若他死，奴妾會隨他一起死。”拳心緊握，今日無論如何，也要讓皇上出面暫緩死刑！

“哈哈……”皇上忽然大笑，仿佛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的笑話，許久才作罷，冷聲道，“那你就去死吧。”

那你就去死吧……那你就去死吧……

無情的話語敲擊在耳旁，她只覺腦袋嗡嗡作響，年素七啊年素七，你居然如此愚蠢，以為自己的生死還能要挾到皇上嗎？若非看在年如鈺的面子上，他早就動手了，不是嗎？

chapter：335

“若可以一命換一命，奴妾也甘願。”高舉的雙手微微顫抖，頭越發昏沈，針已經無法控制她的神智了。

眼前有些模糊起來，朦朧中，年素七看到那道明黃色的身影在向她走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冰冷的聲音自頭頂傳來，“他殺害朕的孩子，朕難道不該砍他的腦袋嗎？”

“皇上切不可聽信謠言而放過真正的兇手！”年素七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手心卻緊緊拽著已經快腐爛的信，仿佛是握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方寅哥哥是無辜的！他一定不會害我的孩子！一定不會的！”

“方寅哥哥？”皇上輕佻地勾住她的下顎。

年素七不知道自己的話又是哪裏出了錯，皇上的語氣分明不悅，“對……請……皇上明察。”

“這麽親密的稱呼，你們之間是不是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關系？”忽的，下顎一痛，皇上的口吻透著陰冷的氣息。

年素七下意識地掙紮，因為皇上的誣陷而惱怒，“皇上這話是什麽意思？”

皇上猛地揪住她的衣襟，用力扯開，露出雪白的胸*脯，年素七尖叫一聲，下意識地擋住，他嗤笑一聲，“朕只是想看看，這段日子朕不在，會不會又有什麽別的人在朕的夫人身上留下印記？”

年素七倒抽口氣，皇上果然是看到了那些吻痕！

完了完了，這下真的完了……

年素七一屁股癱軟在地。

“還有，你頭上插著四根針是什麽意思？”皇上伸指敲了敲她的額頭，“來取悅朕的嗎？”

年素七的眼前已經一片恍惚了，“皇上……若是因為奴妾而遷怒方寅哥哥，那奴妾……”

“你如何？”皇上的聲音就貼在耳際。

年素七閉上眼，取出袖中的發簪，“奴妾願意……”清淚滑下面龐，“以死贖罪！”說罷，猛地將發簪刺進自己的胸口！

手腕被緊緊扣住，發簪尖銳的一頭已經刺入肉中，生疼，有血流了出來，很快染紅了衣襟。

“你居然為了那個男人去死？！”握住她的那只手因為憤怒而顫抖，“朕不準！”

手腕被捏得好痛，年素七終於扛不住，五指一松，發簪掉落在地，淚珠還掛在雙頰，她望著皇上，他在她面前變得好模糊，五官都看不清了，“那奴妾怎麽做才能消除皇上的心頭之恨？才肯給方寅哥哥一次機會？”

許久，皇上才緩緩開口道，“你求朕，或許朕心情好了就會放過那小子。”

“好。”唇角浮現出淡淡的笑，年素七重重拜下去，“奴妾求皇上……求求皇上……”額頭磕在冷硬的地磚上‘咚咚’作響，只幾下，地磚上便磕出紅色的血印子來。

年素七只覺得暈眩感更重。

天地都在旋轉，皇上的聲音更是忽遠忽近，飄搖不定，“你原來也會求朕，朕以為，你只會糟蹋朕的心意，欺騙朕的感情……”

眼前一黑，她失去了意識，歪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皇上的手遲疑地擱在她的肩頭，觸到滾燙的肌膚，不由揚聲喚道，“劉伯！”

劉進德連忙推門而入，“皇上……”乍一看到倒在地上的人，臉上、身上都是血，嚇了一跳，“這是……怎麽受的傷？”

皇上瞪他一眼，彎腰抱她起身，“快去宣禦醫！”

“諾。”劉進德打量著皇上的神色，松了口氣，欣喜而去。

年素七醒來時，已經第二日晌午，看到外頭刺目的日頭，她驚出一頭冷汗，忙起身下床，還沒走兩步便重重摔了下來，頭撞到桌角，又疼又暈，許是聽到屋內的動靜，劉進德推門而入，一看年素七趴在地上，忙上前扶起，“夫人要幹什麽吩咐老奴去做就好，何必累著自己？”

年素七反手握住他的手臂，“方寅哥哥呢？”

劉進德寬慰一笑，“夫人放心，皇上已經命刑部重新調查了。”

年素七這才長籲了一口氣。

“不過，皇上只允諾了三日，若三日之內找不出真兇，方寅便要全權交予刑部處置了，任何人都不得幹涉，包括皇上自己。”劉進德眉宇間纏繞著愁雲。

“三日？”年素七不由蹙眉，“如此短的時間怎麽可能順利擒拿真兇？”何況，誰知刑部的人有沒有被收買？“萬一刑部的人玩忽職守，不肯用心查案呢？豈不是白白浪費了這麽好的機會？”

劉進德扶她坐好， “夫人就別操心這些事了，皇上自會有安排。”

年素七還欲說什麽，卻聽外面小太監驚慌的聲音響起，“不得了了劉總管，生大事了生大事了！”

劉進德攏了攏袖子，有些不悅，“咋咋呼呼。”起身開門，那小太監見房內有人，驚了又驚，湊近劉進德耳邊一陣低語，只見劉進德臉色巨變，“真有此事？”

小太監重重點頭，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此時‘紫薇宮’的宮人都嚇得尿褲子了，這可是丟腦袋的大事啊。”

劉進德定神想了想，“我還是先稟報皇上吧。”

“皇上已經去了。”小太監急得直跺腳。

劉進德怒，“那你不早點說？”

“奴才這不是怎麽都找不著您嗎？”邊說著邊好奇地朝房內打量。

“走走走。”劉進德連聲催促，待趕走小太監，劉進德才折身對年素七道，“看來方寅的事情有轉機了，只是不知這樣極端的手法妥是不妥？”他嘆口氣，“但願不會掀起什麽軒然大波。”

年素七聽得滿頭霧水，正待細問，劉進德已經起身離去，“夫人在此休息，老奴去去就回。”

年素七坐在房中，反覆回想著劉進德方才的話，忽聽肚中‘咕嚕’一聲，原是餓了。

按了按扁平的肚皮，她嘆口氣，實在沒什麽胃口吃東西，燒還未退，精神也不是很好，連走路也不甚穩妥，她倒了一杯溫茶喝下，又躺回了床上。

這病，來得真不是時候。

“阿嚏——”又是一個噴嚏。

時間過得很急，似乎又很緩。

年素七的身體一陣熱一陣冷，昏昏沈沈的，迷糊間，似乎聽到有人說話，卻又聽不真切，她心想著，大概是產生幻覺了……有冰涼的手撫觸她滾燙的額，好舒服，她忍不住朝著那份舒適感靠過去，想要完完全全地貼近。

chapter：336

“皇上，夫人燒得很厲害。”耳邊有人在說話，那麽熟悉親切，好像師父……“師……父……師父……”年素七忍不住低喚，“別走……別……別走……”別丟下她一人面對滿宮的豺狼虎豹，別丟下她……

有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地說話。

“若是後半夜還不能退燒……”禦醫停頓了一下，“就麻煩了。”

片刻之後，房內又恢覆了平靜。

師父……終究是走了嗎？

年素七的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一會兒，有冰涼的毛巾敷在額頭處，她舒服地低吟一聲，整個人如飲甘露般滿足。

指腹掠過臉頰，輕輕抹去淚珠的痕跡。

“如果‘再無煩憂’是你所想要的……”有人在耳邊說話，那麽低醇動聽，她的身子因為他的話語而酥軟，他說，“那麽朕，會成全你。”

他說會成全她，她應該高興，這不正是她想要的嗎？

可年素七的淚卻止不住地滑落，像斷了線的珠子。

為什麽要哭？

是喜極而泣嗎？

對，是喜極而泣。

“你的淚……”指腹細細抹去滾落的淚珠，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是為誰而流？”

不知為何，聽到他的話，她的淚更洶湧了。

睜開朦朧的淚眼，對上皇上的視線，她直直地望著他，他也沒有再避閃她的目光，對視良久，年素七才開口，聲音微微嘶啞，“謝謝皇上。”

皇上面無表情，“謝朕什麽？”

“謝謝皇上肯給方寅哥哥一次機會。”年素七試圖微笑，卻總是做不好。

皇上的神色微微冷，“朕並非為了你。”

“無論是因為什麽緣由，奴妾都感激皇上。”

皇上撇開臉，“朕無需你感激。”

看到皇上撐著床沿處的手，年素七鼓足勇氣伸手握住，“也感激皇上照顧奴妾。”

皇上下意識地甩開她的手，猛地站起身，背過身去，“你錯了，朕只是來看你死了沒有！”

看著他急於掩蓋的別扭模樣，年素七的心頭微微動容，淡淡笑開，“看到奴妾安然無恙，皇上一定很失望吧？”

“對，朕很失望。”皇上看著年素七，眼底情緒難辨，“如果你一直精神如此好，朕會更失望！”

年素七知道他說的是反話，心中溫暖，如今的他們能同處一室卻相安無事實屬不易，她不想破壞這份美好的感覺，“皇上……”年素七還欲說話，卻被皇上冷冷打斷，“別說話浪費體力了，明日一早，你便回‘平喜殿’，若再擅自闖宮，朕會連同你的宮人一並處置！”說罷，甩袖離去。

不一會兒，劉進德進來，手中端著一盅藥膳，“夫人餓壞了吧，老奴為你準備了芍藥蛋花羹，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

“謝謝劉伯伯。”年素七的聲音有氣無力。

劉進德上前兩步，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還燒著呢。”

年素七勉強撐起身子，對他笑笑，“不礙事。”

劉進德端來羹湯，一勺一勺地餵入年素七口中，“雖然夫人已為人母了，可在老奴心中，還是那個成日在‘靖王府’上躥下跳的小丫頭。”他溫和地看著她，“如今入了宮，衣食無憂了，也有奴才使喚，可笑容卻少了，原本澄清的眼中也多了許多憂愁。”

聽著劉進德的話，年素七心頭微微泛酸，“當初，我或許就不該進宮。”

劉進德的動作微微頓住，“已經走到這一步，就不能退縮了。”

“唉。”年素七輕嘆口氣，“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寧願從未遇見過當年的太子，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沒有為了和郡王假扮明月的話，就不會不得已陷害皇上，就不會有心痛，就不會有虧欠，就不會走到如今兩人形如陌路的地步。

“夫人。”劉進德餵完最後一口，站起身將碗勺收到一邊，“你聽老奴一句吧。”

“劉伯伯請講。”年素七見劉進德神色嚴肅，不由正了正面色。

劉進德望著她，一字一句道，“忘了和郡王，好好愛皇上。”

年素七心頭驀地一滯，忘了和郡王？愛皇上？她也想忘，可看到照兒的臉就忍不住想到他，而愛皇上，她何曾沒有愛過他？只是總有許多陰差陽錯令彼此不斷傷害和遠離，雙手掩住面，“劉伯伯，我有些困了，想睡片刻。”

劉進德久久凝視著她，然後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

開門時與皇上撞了個照面，劉進德嚇了一跳，正要說話，卻被皇上淡淡止住，他冷冷盯著面前的門板，似乎要將門板盯出個洞來，劉進德想到方才在房內與年素七的對話，有些心虛，低著頭往外走，回望皇上站得筆直如樹的背影，心中暗暗感慨，英雄難過美人關吶。

皇上拳頭緊握，他用了很大的氣力才忍住砸門而入的沖動，他真是可笑，居然還是對她心軟，在她心中，他恐怕連五弟的一根頭發都不及！

夜半，年素七突然驚醒，渾身上下都是汗，她坐起身，望著外頭漆黑的夜色，半晌才重新躺了回去。

有人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探了探年素七的額，松了口氣，輕語道，“總算是退燒了，皇上應該可以安心了。”是劉進德的聲音。

翌日，整個皇宮鬧哄哄的，不知發生了何事。

年素七聽到一群嘴碎的宮女在小聲討論著什麽，聽了好半晌才算聽清了一些眉目，卻又有些不敢相信，急於找人求證，可大半天過去也未見著劉進德的身影。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個臉生的宮女敲門而入，她跪下身，“夫人，皇上讓奴婢送您回‘平喜殿’。”

“現在？”年素七微微詫異，燒雖然退了，可此刻的她脆弱得幾乎走不了路。

“對。”

“劉進德呢？”

宮女頓了頓，“劉總管有事要忙，吩咐奴婢送您回去。”

“好。”年素七不疑有他，起身收拾東西，“你稍等片刻。”

“奴婢幫您吧。”

宮女走上前來。

“謝謝。”年素七對她感激一笑。

“不客氣。”宮女面無表情。

chapter：337

臨行前，年素七原本想跟劉進德告個別，最好是能再見皇上一面，可‘昭世殿’內前所未有的空蕩，只有夜殺那塊千年寒冰立在大門口。

年素七心中一喜，總算是遇見個熟人了，忙跑上前去，討好地扯了扯夜殺的衣袖，悄聲道，“夜殺，我要走了，謝謝你那天幫我。”

夜殺的身子不著痕跡地避開，面色有些不自然，“夫人客氣了，屬下沒做什麽。”

年素七笑瞇瞇道，“你做了什麽，我心中有數。”他是個從不輕易對別人表露關心的人，可他卻用身體為她遮擋風雨，那日，他完全不必陪著她淋雨。

夜殺鋒利的目光輕輕掃向不遠處低著頭的宮女，“屬下送你回去。”

年素七忙搖頭，“不必了，也不是很遠，我走一走出出汗反而有助於身體康覆。”

夜殺沒有再堅持，只默默地看著她們離去。

走到液池邊，年素七便走不動了，氣喘籲籲地喊住前方的身影，“餵餵，你……你叫什麽名字？我們……我們在這兒歇歇吧，實在是……走不動了……”抹一抹頭上的汗，年素七坐在長廊的美人靠上就再也不想挪動了。

那個宮女頓住身形，半天才轉過臉來，緩緩向她走過來，步伐極輕，年素七感覺一股肅殺之氣悄然逼近，心中不安，“你……你要幹什麽？”身子不由得後傾。

宮女的手心隱現出一柄匕首來，寒冷的光華掠過，年素七心中一驚，身子下意識地後仰，整個人栽入花圃內，還未回過神，那宮女已經跟著跳了進來，鋒利的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向她！

年素七的身體本就不適，剛剛翻了個跟頭更是頭暈目眩，此刻連看清對方都不行，只知盲目躲閃，突然胳膊一痛，似乎被刺中了，她吃痛，“啊——”胡亂竄逃。

“砰——”重重栽倒。

回頭之際，那手執匕首的宮女已經面目猙獰地直刺向她的眼睛！

無計可施，年素七只得用手擋臉。

半晌，疼痛沒有襲來，卻聽‘咚’一聲，那個宮女倒在她身側，嘴角不斷溢出血來。

年素七慢慢松開手，卻看到夜殺站在她面前，面無表情的瞪著她，看到年素七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楞了半晌才低罵一句，“蠢女人！”彎腰將她抱起身。

回想起方才驚險的畫面，年素七一陣心有餘悸，身子忍不住地輕輕顫抖。

夜殺的步伐微微放緩。

走過液池那段偏僻的小路，遇到的宮人越來越多，不少探究的目光頻頻投過來，都被夜殺一一瞪了回去。

年素七將頭埋低，小聲道，“夜殺，你放我下來吧，我可以自己走。”

“你受傷了。”夜殺面色鐵青。

說到受傷，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來自手臂上的疼痛，“你……怎麽會突然出現？”若非他，她今天就要死得不明不白了。

夜殺低頭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那個宮女走路的樣子很奇怪，她是個跛子。”

“跛子？我怎麽沒發現？”年素七覺得她身輕如燕，比她走得快多了，而且一點也看不出腿腳有毛病的樣子。

夜殺低低哼了聲，一副‘就你也能看出來’的模樣，“她是個練家子。”

若是夜殺沒有及時趕到……她想起便一陣後怕。

“‘昭世殿’內並無這樣的宮女。”夜殺難得好心的為她解釋。

年素七此時細細想來，才覺得有些異常，先前她與夜殺道別時，那宮女特地站得離夜殺很遠的地方，原來是對他有所忌憚。

回到‘昭世殿’，夜殺將她重新安置到‘暖心閣’，“是去是留，等皇上的口諭。”

年素七驚魂未定，“夜殺，謝謝你。”

夜殺緊蹙的眉心微微舒展，“這是屬下的職責所在，夫人若有什麽需要，直接吩咐屬下就是。”

“嗯。”年素七輕輕點頭。

夜殺離開了片刻後就折身回來，手中提著藥箱，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宮女，他轉頭對那宮女道，“你替夫人處理下傷口。”

“諾。”小宮女忙接過藥箱。

小宮女手法很嫻熟，動作輕而柔，經過方才一番折騰，年素七又暈又累，喝了一碗紅棗薏米粥就睡下了。

迷糊間，聽到有人說話，皇上的聲音透著怒氣，“她怎麽還沒走？”

劉進德低眉順眼地解釋了一番，房中便沒了動靜。

隱約聽到關門聲，年素七松了口氣，翻了個身，正待沈沈睡去，卻感覺身邊有風帶過，冰涼的手觸上她微燙的面頰，“燒還未退，瞎跑什麽？真夠讓人操心的。”皇上的語氣帶著責備和……心疼。

是心疼嗎？

一定是她會錯意了。

第二日，劉進德送早膳來時，對年素七附耳悄聲道，“皇上氣消了一些，你得借著傷勢賴在這兒，至少十天半個月的，老奴會暗中幫你。”

“劉伯伯……”年素七領會過來劉進德話中的意思，不由臉紅。

“這幾日，皇上一處寢殿都沒去，每日就在書房裏批閱奏折，就算有閑暇時間也只是看看書，江夫人好些天沒被傳喚了，如今磨墨的只剩沈香一人。”劉進德意有所指，“皇上的心思這麽明顯，夫人若是再看不懂，老奴就沒辦法了。”

年素七一陣面紅耳赤，“皇上現在連多看我一眼都不肯，怎麽可能因為我冷落了後宮？”

“傻丫頭！”劉進德急得直跺腳，“所謂‘愛之深恨之切’，皇上若對你無情，又怎會被你三言兩語激怒？”

關於皇上現在極易動怒的性子的確讓年素七覺得很無奈，她印象中的靖王爺可是不動如山、沈穩睿智的男人，而如今的皇上，性子未免太過急躁了些，“皇上是不是有什麽煩擾之事？我覺得他現在遠不如以前穩重。”

劉進德搖頭嘆息，“皇上依然是那個威嚴持穩的皇上，也只有你才能令他變得焦躁不安。”

“……”

劉進德待年素七用完早膳，起身收拾桌子，突然嘆了口氣，“老奴真有些擔心。”

“擔心什麽？”年素七起身幫忙。

chapter：338

劉進德手頭的動作頓了頓，轉臉看她，意味深長道，“擔心皇上會因你錯了方寸，分不清孰重孰輕。”

年素七心頭猛地一悸，“劉伯伯，你在說什麽？”為何她聽不懂？

劉進德的目光投向不遠處，呆楞了片刻才道，“或許，讓你深居‘平喜殿’並非一件壞事。”

年素七滿頭霧水，直到第二日，劉進德親自送她回了‘平喜殿’，年素七才想明白他的話，他怕皇上因為自己而影響了朝政，影響了江山，影響了社稷。

她苦澀一笑，劉進德真的想多了。

木槿看到年素七平安回來，激動地眼淚撲哧撲哧掉，“嗚……夫人受苦了……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劉進德瞪她一眼，“言外之意是皇上虐待夫人了？”

木槿忙委屈地閉上嘴，“奴婢不敢。”

回到自己的屋子，年素七頓時覺得輕松自由了許多，“木槿，我上次剛剛起頭的繡品呢？”

木槿見劉進德走遠，才吐吐舌頭跑過來，一陣捶背捏腿，“夫人大病初愈，就別整那些個繡品了，多休息休息才是正事兒。”

“不行，若是拖沓了，我怕到時候趕不出來。”年素七拍了拍她的手背，“乖，去幫我拿過來。”

“好吧。”木槿嘟著小嘴，不情不願地自櫥櫃中取了出來，“夫人怎麽突然想到繡被面了？‘尚衣司’不是有專門刺繡的繡娘嗎？哪還用得著夫人親自動手？”

年素七將花樣子挪到跟前細細比對，“你不懂。”皇上即將大婚，無論如何，她也得送他一份禮物，自己親手做的會顯得更有誠意吧？

“好好好，奴婢不懂，夫人勤儉節約，凡事都得親力親為。”木槿摩拳擦掌，“來來來，奴婢也搭把手。”

“嗯。”年素七轉臉，對她感激一笑，“我的繡功本就不好，如此浩大的工程極易出錯，有你幫忙就不一樣了。”

木槿嫻熟地整理各色針線，“看夫人如此謹慎小心，奴婢怎能袖手旁觀？”

年素七對她微笑，“謝謝。”頭還有些暈，可心卻暖暖的。

兩人比對研究了好一會兒才理清了頭緒，勾勒輪廓，穿針引線，細密縫繡，木槿突然想到什麽一般，“對了，奴婢聽說皇上同意重審方禦廚一案了，那定是夫人的功勞！”

說到這個，年素七的心不由一沈，“什麽功勞？皇上只允諾了三天，這都第三日了，也不知案情查得如何？”

木槿一臉詫異地望著她半天，才道，“夫人不會不知道吧？”

“知道什麽？”年素七手頭頓了頓。

“當然是玉嬪的事，前天奴婢聽‘禦膳房’的小越子說，‘紫薇宮’的主子失蹤了，‘紫薇宮’的奴才們跪了一晚上沒敢爬起身，第二日便聽人說那玉嬪死了，屍身被掛在城墻之上，她的認罪書貼得滿大街都是，列其各宗罪責從入宮前到現在，累計不下四十條，幾乎條條都是謀財害命的大罪，還有幾條是關於夫人的呢。”

年素七大驚，“居然有這等事？誰幹的？”此人也太膽大妄為了！

“燕七！”木槿一臉崇拜的模樣，“那個玉嬪惡人有惡報，燕七殺得好！實在是大快人心！”

年素七眉頭微挑，“你怎麽知道是燕七？”

“全京都的人都知道，鼎鼎大名就留在認罪書上，毫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實在是太帥了！”木槿興致勃勃道，“奴婢要收回先前對他不正確的評價，這個男人實在太有魅力了！莫怪那姚家二小姐非君不嫁！”

年素七覺得好笑，“敢情你也想立誓非燕七不嫁了？”

木槿小臉一紅，“那……那不行，奴婢還是比較喜歡……低調的男人……”

年素七的腦海中忍不住浮現出吳過的樣子，憋著笑，“是木訥的男人吧？”

“夫人！”木槿不依，“討厭！總是取笑奴婢，早知就不告訴你了！”

嬉笑聲傳出‘平喜殿’，吳過聽在耳中，臉頰微微紅了。

年素七心中忍不住擔心，“燕七這麽做，實在是有欠考慮。”

“不會啊，分明是那玉嬪作惡多端，夫人定不知道她曾經陷害過夫人吧？還不止一次呢，聽到旁人議論當年玉嬪給夫人下毒，害得夫人早產，還將夫人關在房中孤立無援，險些致夫人難產而死，奴婢就氣得恨不得將那玉嬪拖出來再暴打一頓，若非夫人命大，奴婢怕是要見不著夫人了。”木槿說著眼眶便紅了，“還有，香葉姑娘也真可憐，不過是曾經侍奉過夫人，那玉嬪便處心積慮地設計玷汙人家名節，甚至還害人性命！實在可惡！這種人，死一千次一萬次都不為過！”

年素七忍不住替燕七擔心，那李丞相可不是善茬，他殺了人家的女兒，李丞相定不會放過燕七！

“對了對了，最重要的是，那玉嬪就是害得夫人此次小產的真兇！所以方禦廚的案子便不查自破了！”

“呀！”年素七一驚，針猛地刺破指頭，她卻顧不得，一把抓住木槿的手腕，“你說什麽？”

木槿呆楞了一下，木木地將方才的話又重覆了一遍，臨了才遲疑地添上一句，“夫人……真不知道嗎？”

她雖然心中有幾分狐疑，但如今確定了，還是覺得震驚，“沒想到真是她。”

“這個女人實在心狠手辣，她見不得皇上寵愛夫人，就算深居‘平喜殿’也不放過！”木槿忿忿不平道。

“她為何如此恨我？”年素七自問並未對玉嬪如何，卻不知她與自己有著怎樣的深仇大恨？屢次痛下殺手，欲除之而後快。

“聽說那玉嬪入宮之前曾愛慕過燕大人，上次卻故意陷害燕大人與宮女有染，大概是愛極生恨了吧？而且，燕大人一直效忠於夫人，奴婢估摸著那玉嬪定是妒恨夫人才屢次陷害夫人。”木槿分析得頭頭是道，小腦袋晃晃，笑瞇瞇道，“不過這次燕七覆仇倒是趕了巧，不僅報了香葉姑娘的仇，還順便搭救了方禦廚一命，夫人總算可以寬心了。”

chapter：339

經木槿這麽一提醒，年素七才猛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是啊，燕七的覆仇未免來得太及時，而方寅一案她只托付給了燕玄，難道這兄弟二人聯手了？否則單憑燕七那廝，有勇無謀，又怎會讓玉嬪憑空消失？

越想越是後怕，糟了，燕玄這次是要受燕七連累了！

“夫人，你說奴婢說得對不對？”木槿見年素七半天沒反應，忍不住輕輕推了她一下。

“嗯。”年素七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方寅一案果然因為玉嬪事件得到了轉機，皇上根據‘認罪書’中所招供的細節對經手之人和‘紫薇宮’的宮人進行了仔細盤查，終於查明真相，還得方寅清白，聽聞案情弄清後皇上龍顏震怒，還因為此事下令徹查了‘認罪書’中的每一樁命案，如此大動作，驚得李相抱病家中，不敢上朝。

而對於罪魁禍首的燕七，皇上亦是下旨捉拿，天涯海角，絕不放過！

一時間，整個京都都籠上了詭異的雲霧，人們再不敢輕談玉嬪事件，而那高懸的屍身早已放下，送到李相府前，不過一連十多日都沒人敢收屍，屍體暴露於天地間，受蛆蟲蠅蚊噬咬，面目全非。

私底下，燕玄傳信於年素七，說李相派了江湖中最厲害的殺手在追殺燕七。

她不由得為燕七擔心，可聽燕玄話音，倒似已經安排妥當了。

年素七知道燕玄此人心細如針，做事穩妥，根本無須她擔心，於是她便專心繡被面。

許是玉嬪連同李相的勢力受到鉗制，燕玄的動作越發明顯，他頻繁來信與年素七講述朝中局勢，哪些勢力哪些黨派分別效忠於誰，哪些人可拉攏哪些人要對付，每個人的性情，優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