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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合,靖王小勝。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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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手,“您的信。”

現如今,還會往這‘平喜殿’裏遞信的只有燕玄了。

吳過送完信便走了,木槿卻興奮地在年素七身邊繞,“夫人,你說剛剛吳侍衛是不是看奴婢了?是不是?”

年素七打開燕玄的信,只覺觸目驚心。

chapter:329

“是不是?是不是呀?”木槿依然歡喜地蹦跶。

年素七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是。”

“太好了!”木槿忍不住轉圈圈,裙擺隨風起舞,如翩飛的蝶。

半晌,她才註意到年素七的沈默,忙挨近,“夫人,你的臉色怎麽如此差了?信裏說什麽?”

年素七閉了閉眼,良久,才道,“沒什麽。”將信紙折好,“木槿,我們回去吧。”

“諾。”

回去的路上,年素七步履匆忙,根本無心賞景。

“夫人,這個時節的桃花開得最好,要不要奴婢折幾枝回去做擺設?”木槿的心情似乎很好。

年素七心中酸澀,“隨你。”

就著燭臺將手中的信折子點燃,看著跳動的火苗,她才輕聲道,“皇上要大婚了。”

“大婚?”木槿吃驚不小,“奴婢怎麽沒聽說?”

“尚未公開。”

木槿不由緊蹙眉頭,“誰家的千金?”

“婁家。”

“婁家?”木槿尖叫。

年素七瞪她一眼,“你小聲些。”

木槿忙捂住嘴,她慎重地關好殿門,才又回到年素七身邊,“怎麽會是婁家?如今婁家已失勢,不足畏懼,何況,全天下人都知道婁相之死是因為當年設計陷害高家,這樣的血海深仇怎能做親家?”

年素七顯然也不能理解,可是關系到江山社稷,看不懂也屬正常,“不只是親家。”

木槿面露疑惑。

“是皇後之位。”年素七心情覆雜難辨,雖然自知無論如何她是不可能做皇後的,可一直空懸之位突然有了主人,心中還是有著說不出的惆悵。

木槿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半晌吐出一口氣,“皇上瘋了吧?”

年素七坐靠到貴妃椅上,想了好一會兒才道,“皇上登基之初,很多勢力都難以掌握,婁家雖然失勢,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百年根基不是誰想動便能動得了的,婁相不在了,婁家還有五個兒子,八個女兒,婁氏的分支更是數不勝數,這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歸順朝廷的?有多少人是包藏禍心的?皇上沒有精力去一一盤查,如今的婁家對皇上來說就像握在手中的沙,握得越緊,流失得越快。”這大概就是燕玄想要向她傳達的意思,他是在為她分析朝中局勢,還是在寬慰她皇上大婚是有苦衷的?

無論他的用心如何,年素七都是感動的,此時此刻,也只有他這個朋友對她不離不棄。

大多數人,包括她自己,都覺得她的一輩子要在‘平喜殿’度過了,身懷龍嗣五個多月,皇上卻從未看過她一眼。

也只有燕玄,肯為她鞍前馬後操心忙碌。

年素七望著茶壺上的竹葉青圖案微微發楞,這個孩子,是皇上的呀,可是他再也不會相信她了。

年素七不敢想象皇上在看到吻痕的那瞬間是什麽表情,一定很失望很憤怒,否則不會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

“唉。”木槿嘆口氣,“如果真如夫人所言,皇上就真的太不容易了,不僅要娶仇人的女兒,還要奉之為後,這番忍辱負重可是非常人所能做到的。”

年素七苦澀一笑,“皇上後宮的女人又有幾個是皇上真心喜歡的?”若是他真心喜歡的女人,才舍不得將她困在這一方小天地裏。

年素七不禁想到燕三小姐,有些羨慕。

“夫人呀。”木槿眼前一亮,“奴婢覺得皇上對夫人就是真心喜歡的!”

年素七不以為然地笑笑,“別逗了,他若是有一丁點喜歡我,就不會對我置之不理。”

木槿想了下,面色微微疑惑,“奴婢也不知道為什麽,不過在去‘禁巷’之前,皇上是真的對夫人無微不至,就連看夫人的眼神都溫柔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夫人只要稍顯不適,皇上就會立刻來問我們最近夫人都做了什麽?有沒有著涼之類的?然後還會查問夫人的飲食,看是否有出錯,生怕奴婢們怠慢了夫人。”

年素七聽著木槿的話,心中掠過一絲奇異的感覺,她從來不知道他為自己做的這些,為了留住哥哥,他真的是費盡了心思,只是後宮的女人那麽多,每個都跟朝政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如果他真的要面面俱到的話,豈非要操碎了心?

不知為何,年素七想到皇上對別的女人噓寒問暖的模樣,心裏就不是滋味。

等等,她在嫉妒嗎?

不行,她不能嫉妒。

她不可以對皇上的女人生出嫉妒的情緒,不該的,也不能,他是皇帝,身邊註定有無數的女人,所以千萬不要愛上他,否則悲劇的就是自己!

“木槿。”年素七深吸口氣,轉臉望向她,“未來的日子會很漫長很孤獨,有沒有什麽書能清心去濁,陶冶情操?”

木槿的眼珠滴溜溜地轉,“有。”

於是,她給年素七搬來一大堆的佛經。

年素七起初覺得哭笑不得,便隨手打開一本,卻不由得看得入迷了,裏面攸關佛法的小故事很生動,引人深思,她看過一篇,忍不住又翻過另一篇,不知不覺居然坐了一個下午。

長長伸了個懶腰,她有些腰酸背痛了,木槿幾次探頭,“夫人,你不能總這麽坐著看書,得起來走動走動。”

“嗯。”年素七點點頭,這個下午是她幾個月以來最心平氣和的時刻了,沒有想念那個人,沒有心痛,沒有負罪感,她如醉酒之人,忘了凡塵往事,心如止水,“莫怪有許多人放棄權勢顯貴,寧願皈依我佛。”

木槿抿嘴笑,“看來夫人一個下午收獲匪淺,難道已經悟出了佛主的真諦?”

年素七一楞,繼而反應過來,“臭丫頭!居然敢調侃我?”屈指敲了敲她潔白的額頭。

“啊呀,奴婢哪裏敢。”木槿笑著躲閃。

年素七握住她的手,摸到她掌心微微的薄繭,心中溫暖,望著她,真心道,“木槿,謝謝你。”

木槿雙頰一紅,“夫人謝奴婢什麽?”

年素七緊了緊手心,“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木槿眼眶濕潤了,“夫人別這麽說,能陪在夫人身邊是奴婢的榮幸。”木槿反手握住她的手,“夫人不要沮喪,我們一定會有機會的!”

chapter:330

年素七知道她口中的‘機會’是指什麽,可她真的不想再爭了,也不想去奢望什麽不該奢望的,照兒本就不是皇上的孩子,儲君之位她從未想過,只想著照兒能在自己身邊平安長大,將來有機會出宮或是去封地,就再也不回來了,京城是非,皇宮紛爭,都與她們無關。

而現在,照兒就在自己身邊,而她們又身處一方小天地,無人打擾,豈非正是她想要的?所以為何還要沮喪?“木槿,如果……我一輩子都不可能東山再起了,你會甘心留在我身邊無所作為嗎?”

木槿楞住,似乎一下子不知該如何作答了。

“罷了,年素七不該如此自私的,天下無不散的筵席,再過兩年你也要出宮了,到時候我會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助你一臂之力。”對她眨眨眼,笑容淺淺綻放,“你懂得。”

木槿後知後覺才反應過來她是指吳過,雙頰瞬間紅如燒蝦,不好意思地埋下頭,“夫人……八字還沒一撇呢……”

年素七摸摸她的小腦袋,安慰道,“不急,近水樓臺先得月,我們有的是時間。”

“嗯。”木槿低著頭,小臉紅成豬肝色。

從那一日起,年素七重新調整心態,給每一天都制定了計劃,看書的時間,澆花的時間,刺繡的時間,練字的時間,散步的時間等等,制定得緊湊合理,忙碌的她反而變得容光煥發,這日,木槿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本美食方面的書籍,兩人在廚房裏倒騰半天,最後一齊灰溜溜地跑了出來,望著對方,哈哈大笑。

過了半月,木槿神秘兮兮地捧來幾碟子小菜,“夫人,你看。”她一一打開,“無為熏鴨、西湖醋魚、水晶肴肉和飛龍湯,怎麽樣?是不是色香味俱全?”

年素七聞著那陣陣香氣便直流口水,“木槿,這些都是哪兒來的?”

“自然是宮中的禦廚親自掌勺。”木槿洋洋得意道。

“禦廚?”年素七有些疑惑,“這些都是上月我們在書上看到的菜呀,而且,以我現在的身份地位,禦廚用得著討好我嗎?”

木槿歪頭想了一下,“是啊,真奇怪,禦廚怎麽知道我們夫人想吃這幾道菜?”

二人目光相對,“難道我們之中有奸細?”

“不不不,哪個奸細這麽笨?如此輕易便洩露了身份?”年素七覺得不可能,“會不會是劉伯伯暗中相助?”只有這種解釋顯得合情合理。

木槿表示認同。

她們兩人望著一桌的菜,毫不客氣地大快朵頤,完後,滿足地抹去嘴角的油漬,“好飽。”

木槿拉年素七起身,“不能坐著,我們得出去走動走動,消化消化。”

“好好好。”年素七好脾氣地順著她,剛剛走出大殿,奶娘就抱著照兒過來了,“夫人,皇長子剛剛睡醒。”

木槿抱起照兒,“那我們就一起出去走走。”

照兒剛剛學會走路,她們就把他帶到一處平地,看著他東搖西擺的笨拙模樣,年素七嚇得一陣一陣地出汗,木槿卻寬慰她,“夫人別緊張,奴婢長著眼呢,摔不著皇長子的,再說了,小孩子不跌不長嘛。”

子女是父母的心頭肉,她既希望他茁壯成長,又不希望他飽受磨難,這樣的心情真的很矛盾。

接下來幾日,禦膳房天天往這邊送美味佳肴,年素七和木槿吃得雙雙肥了一圈。

此舉終於引來了旁人的側目,一日,劉進德派人來問話,年素七才知道此事並非劉進德所為,那就奇怪了,直到某日,年素七見到了送菜的‘小太監’,才恍然明白過來是方寅哥哥給開的後門,“你……真的已經是主廚了?”她早早之前就覺得方寅將來會很厲害很厲害,卻沒想到短短兩年功夫,他居然進步如此之快。

“嗯。”方寅低著頭,不敢直視她的目光,靦腆一如當年。

“太厲害了!”年素七忍不住重重拍了下他的肩頭,“好樣的。”

方寅連忙看了一眼她旁邊面無表情的吳過,抓抓頭笑瞇瞇道,“因為皇上說,如果奴才做了主廚,就可以有一個隨意送菜的機會。”

“皇上?”

“嗯。”方寅臉頰通紅,在溫煦的日頭下卻一副快要中暑的模樣,“月前,皇上舉辦了一次蒸菜大賽,對奴才的菜讚不絕口,便提拔奴才做了主廚,奴才想著夫人有孕在身,在膳食上馬虎不得,便讓‘太醫院’擬了幾張藥膳的方子,奴才合著菜飯裏一並做了送給夫人。”

聽了此話,吳過忍不住多看了方寅兩眼。

年素七感動極了,恨不得抱著方寅大哭一場,“嗚……還是方寅哥哥好,這個時候也只有你還惦記著我……嗚……”說著當真哭了出來。

“好了好了。”方寅手忙腳亂地替年素七擦淚,“都快是兩個孩子的媽了,怎麽還動不動就哭鼻子呀?”

吳過目瞪口呆地看著淚流滿面的年素七。

“嗚……”年素七一把抓住方寅的手,哭得更慘,仿佛又回到了他們小的時候,別人欺負她時,方寅總會站出來保護她,見到他,她一腔強忍的委屈都倒了出來,“你……你……”

方寅哭笑不得,“夫人想說什麽?”

“你以後必須天天給我送好吃的!”年素七霸氣十足道。

“好。”方寅笑得寵溺。

“嗚……”年素七拉著他的手,舍不得他走,“你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好不好?”

方寅哭笑不得,“夫人……”

“咳咳!”吳過重重咳嗽兩聲,沈著面孔對方寅道,“方禦廚既然送完膳食,那就請回吧。”

年素七不得不松開方寅的手,戀戀不舍地望著他遠去,臨了,還怨恨地瞪了吳過一眼,轉身回殿了。

吳過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好生無辜。

從那天起,年素七又開始擬菜單了,不僅是她的菜單,連同木槿愛吃的和照兒愛吃的一起擬了,每次方寅送膳過來時,年素七便將第二日的菜單給他。

方寅總是對她千叮嚀萬囑咐,孕婦需要註意什麽,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事無巨細,他逗留的時間越來越久,但吳過再未催促過他,有一日,吳過終於忍不住問她,“夫人,這個方禦廚是您的親戚嗎?”否則怎會如此關心體貼?

年素七抿嘴一笑,“他差點成了我的夫婿。”若是她從未入宮,或者真的很可能嫁給方寅,畢竟她那麽讒他做的菜。

吳過腳下一滑,險些絆倒。

自此,再也不肯方寅過多逗留了。

chapter:331

立秋那日,方寅特地送來了甜瓜,說是立秋之日吃瓜可清除暑氣,避免痢疾。

年素七和木槿中午食了一半,晚上又食了一半。

入夜,她卻覺得腹痛難當。

剛開始只是一陣一陣,年素七拼命忍著,後來越發頻繁,痛得她滿頭大汗,心中隱約覺得不好,忙連聲呼喊木槿,木槿匆匆趕來,點燃燭臺,看到年素七蒼白的臉色嚇了一跳,“天哪,夫人這是怎麽了?”她急得原地打轉,“是不是要生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年素七氣喘籲籲,看來是要小產了,“快……快去找禦醫……”

“哦哦。”木槿連忙要往外跑。

“等等。”年素七急急喚住她,強忍住一波波襲來的疼痛,“叫……叫吳過去喊人,他……腳程快……”

木槿此時腦袋都有點懵了,腿腳一直在抖,“對對,奴婢這就叫他去!”

很快,木槿又回來了,“夫人,奴婢讓吳過叫禦醫去了,夫人一定得堅持住!”她圍著年素七團團轉,“夫人,你說奴婢這會兒應該做點什麽?”

年素七緊緊揪著床單,大滴大滴的汗珠滾落,濕透了衣裳,“燒……燒水……準備……剪……剪刀……”

“好好好。”木槿抹一把額頭上的汗,“奴婢這就去!”

疼痛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年素七太熟悉這種感覺了,是孩子要出來了,如此順利,她心中反而覺得不安。

昏眩感不斷襲來,她緊緊掐著自己的手臂,不能睡,千萬不能睡,她一定要撐到禦醫趕來……她要撐住……要撐住……

汗如雨下,浸濕了被衾。

年素七緊咬下唇,不讓呻*吟聲溢出口中,因為有過上次的經驗,就不敢隨便用力,這力氣,還是得留到關鍵的時候用。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緊接著敲門聲倉促響起,木槿去應門,兩個產婆急忙擠了進來,熱水洗去下身的渾濁,血水一盆一盆端出去,“用力,夫人可以用力了……”產婆看著年素七緊咬下唇的模樣,忍不住勸慰道,“夫人不要緊張,順其自然就好。”

她的視線都被汗水模糊了。

“來,跟著老奴的指示,深呼吸……對,慢慢的,吐氣,再深呼吸……用力……”產婆悉心指導。

一波波陣痛襲來,年素七感覺自己的肚子快要爆炸了,不由嘶聲尖叫,“啊——”十指緊緊揪住床單。

孩子終於產下,她卻不敢放松,奄奄一息道,“產婆……”

產婆忙湊過身子,“夫人請講。”

“孩子……”活著嗎?

才六個多月,她壓根不敢想,他會活著嗎?

產婆安慰年素七,“別急,老奴看看。”話音剛落,忽聽旁邊產婆“啊!”一聲短促的尖叫。

年素七的心驀地一沈。

三人不知說了什麽,木槿連忙跑了出去。

“怎麽了?”年素七忍不住問。

產婆有些不自在地笑笑,“沒什麽,夫人休息一下吧。”

“孩子怎麽了?”她不放心。

“好著呢。”產婆的聲音微微抖動,“老奴替夫人照看著。”

聽她說‘好著呢’,年素七剛想松口氣,可心中又覺得不對,“那他為何不哭?”

兩個產婆被她追問得快無話可說了,“夫人好好睡一覺吧。”

“不行,我要看孩子!”巨大的不安湧上心頭。

“夫人還是醒了以後再看孩子。”產婆兩股戰戰。

年素七的身子忍不住顫抖起來,“你們好大的膽子,居然敢當著我的面欺騙我!”

兩個產婆雙腿一軟,齊齊跪下,“夫人饒命!”

“孩子呢?”她的心跌入谷底。

兩人猶豫再三,一人緩緩走上前來,“是個小皇子,夫人節哀。”

年素七伸手接過繈褓中的嬰孩,瘦瘦小小,幹幹巴巴,小臉紫得發黑,看得她淚流滿面,兩個產婆不忍,紛紛勸慰道,“夫人切不可過度悲傷,仔細傷了身子。”

年素七緊咬下唇,不讓嗚咽出聲。

產婆想抱走孩子,年素七沒肯,緊緊抱著孩子冰冷的小身體,“讓我……再多陪他一會兒……”當初中毒的時候,她心中便埋下了不安的種子,可隨著腹中胎兒一日日健康成長,她才一點點踏實下來,卻沒想到終究還是沒能逃過厄運。

“孩子,娘親對不起你……”那日,她就不該替皇上擋下毒針,胎兒不會受累,皇上也不會離她而去,可當時真的沒想那麽多,只是下意識的舉動,“娘親會好生陪著你。”

兩個產婆都暗自扼腕。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匆忙的腳步聲,產婆上前應門,禦醫詢問了情況,產婆一一作答,劉進德卻大步進殿,“夫人!”隔著帷幔十步開外,他跪下身,“夫人節哀!”

年素七默默流著淚。

“老奴對不住夫人。”劉進德黯然淚下,“若是那日老奴反應機敏一些,便不至於連累了夫人和二皇子……”

年素七的唇微微顫抖,“劉伯伯,你快快起身,小七受不起你的一拜。”這就是命吧,命中註定她與這個孩子無緣,命中註定她要與皇上擦肩而過。

劉進德跪行兩步,哽咽道,“夫人將二皇子交給老奴吧,老奴會好生厚葬。”

“不。”年素七抱緊他,“我要一直陪著他。”

劉進德老淚縱橫,“夫人不能這樣傷心,對身子不好。”

年素七心痛難當,“如何不傷心?”

劉進德不再言語,只無聲落淚。

發生如此大事,驚動了劉進德,按理說,皇上不可能不知道,可他卻沒有來,她不知該悲哀還是該慶幸,他的無情終於扼殺了她所有的希翼。

從今往後,她不再是他的小七,只是他的常在。

二皇子的葬禮,皇上只交代了劉進德全權打理,年素七將小皇子的屍身埋在‘平喜殿’的後花園,建了一塊小小的墓碑,帶著照兒一齊來給弟弟燒香磕頭,照兒磕起頭來倒是有模有樣,年素七被他憨厚可愛的模樣逗樂,心中的陰霾也淡去不少,輕輕將照兒拉入懷中,抱緊,如果沒有這個小東西在她身邊,她該如何熬過那一次次午夜夢回的痛?

chapter:332

二皇子的葬禮結束之後,年素七讓劉進德找人將殿內的隔間改造成了小祠堂,然後將蘇陌、袁煥、香葉和雙喜的牌位都遷了過來,一一擺好,每日早晚上香、敬茶,陪他們說話。

她以為這一切就要告終了,從此以後又會回到清心寡欲的生活,卻沒想到,這日木槿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你的朋友,那個叫方寅的禦廚被抓起來了,明日就要問斬了!”

“什麽?”手中的銀筷‘當’落在地上,“這是怎麽回事?”

木槿捧起一杯茶咕嚕咕嚕幾口咽下,這才緩過氣來,“奴婢聽說,是那玉嬪所為,她說要為夫人捉拿謀害二皇子的兇手,經過一番甄查,確定了方禦廚是兇手……”她話未說完,年素七已憤然站起,重重一拍案幾,“胡說八道!”血氣上湧,差點暈厥。

“夫人!”木槿忙上前扶住她,“夫人莫急,咱們想辦法就是。”

年素七氣得十指發顫,“這個玉嬪就是為了對付我而來,什麽幫我擒拿兇手?不過是個幌子!她就是想借機除掉我身邊的人,一個一個的!”

木槿微微遲疑,還是忍不住道出心中的疑惑,“夫人,或許那個方禦廚真的……畢竟,你確實是吃了他送過來的甜瓜才……”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不可能!”年素七斷然搖頭,“就算全天下的人都會害我,他也不會!”

木槿看年素七目光堅定,心中微微震撼,“你們……”

年素七看向她,“他是我的親人,就如同哥哥一般,我不能任他被人當牲口般隨意殺戮!”心念之間,年素七已經慢慢平靜下來,“木槿,拿筆墨來。”

“諾。”木槿見她神色嚴肅,不由加快了步伐。

落筆,字字珠璣,滿盤殺氣。

封好,遞給木槿,叮囑道,“一定要親手交到燕玄手中。”成敗在此一舉。

木槿遲疑地接過去,她似乎感覺出年素七的不同來,有些擔心,“夫人,要不奴婢去找劉總管,我們先問過皇上再說?”

年素七微微冷笑,“皇上?都到了這般地步,你還指望皇上會為我討公道?”連親生兒子的葬禮都不肯來的人,她還能指望什麽?

木槿似乎也想到什麽,低頭沒再言語,良久才握緊手中的信件,鄭重跪下,“不管夫人決定做什麽,奴婢都誓死相隨!”

年素七起身相扶,正色看著她,“我不需要你誓死相隨,如果有一天我大難臨頭,你千萬別傻傻地守著我,而是趁別人不註意趕緊逃,能逃多遠逃多遠!”

“夫人……”木槿動容。

“聽到了嗎?”年素七緊緊盯著她。

“不會的……不會有那一天……”木槿眼眶紅了。

年素七彎腰抱住她的頭,心疼道,“傻丫頭,我是個不祥之人,在我身邊的人都沒有好結果,我不能連累你,送完這次信,我會讓劉伯伯將你調走。”

“不!我不走!”木槿目光堅定,擡頭看向年素七,“夫人千萬不要趕奴婢走!奴婢哪裏也不去!”

“聽話,我……”年素七話未說完,木槿已掙開身子,“奴婢這就去送信!”

木槿走後不久,年素七喚來奶娘,讓她抱著照兒去找劉進德,就說照兒吵著要見父皇,不管皇上信是不信,見或不見,她總得提醒著他還有個兒子,心軟不過一瞬間,希望父子之情能夠讓他剛硬的心柔軟下來。

所有能想到的人和事都已辦妥,接下來就是等待,年素七心神不寧地在殿內走來走去,突然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她以為是木槿回來,卻沒想到是小桃子,乍見他,年素七嚇了一跳,“你怎麽來了?”

“夫人可好?”他打量著她。

“我已經不要緊了。”年素七忙拉他坐下,“現在最要緊的是方寅哥哥的事!”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

年素七心頭一跳,“你可是有什麽眉目?”

小桃子眉心緊蹙,神色沈重,“夫人的膳食裏確實被人動了手腳。”

年素七只覺渾身冰冷,“不,不可能的……方寅哥哥不會害我的……”

“夫人想什麽呢?害你的自然不是方寅。”小桃子白了她一記。

年素七松了口氣,“那是誰?”

小桃子從懷中掏出幾張藥單,“夫人看下,這是‘太醫院’曹禦醫擬定的藥膳,可有何不妥?”

年素七細細看了幾遍,“並無不妥。”

“從表面來看,確實都是養氣安神的補藥,並無不妥,不過夫人應該還記得自己幾個月前中毒一事吧?”

“自然記得。”簡直刻骨銘心。

“夫人可知道自己中了何毒?”

“何毒?”

“是一種蛇毒。”小桃子神色嚴肅,“奴才也是昨日才得知的,不知為何,那張審訊罪犯的畫押單就擱在張禦醫的處方單裏,奴才無意間看見,不由多了個心眼,查閱一下那種蛇毒的相關資料,卻沒想到其毒居然與冬青子相克!”

冬青子?不正是藥膳中的一味藥嗎?

“夫人,這絕對不是巧合,如此明目張膽的陷害,敢情是欺負旁人不懂醫術?方寅那麽單純,一定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小桃子氣恨不已,“你說這個幕後指使的人是有多陰險,借刀殺人,用夫人最信任的人來害夫人,實在卑鄙!”

年素七慢慢理出了頭緒來,“看來,早產的事並非我想得那麽簡單。”在她的潛意識裏,一直覺得是餘毒滲入傷害了胎兒,卻不曾想過居然有背後黑手在推波助瀾。

就算她躲在深宮一隅,那雙無形的黑手還是會見縫插針,時刻想要致她於死地……年素七只覺遍體生寒,“我要見皇上,無論如何,也要稟明這一切!”

小桃子站起身,“奴才陪你一起。”

“不行!”年素七斷然拒絕,“你千萬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站到我身邊,那就太危險了,黑手沒有除去之前,我不允許你輕易暴露自己!”

小桃子一臉為難之色,“可是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可以!”為了方寅哥哥,無論如何,她也要邁出這一步,皇上如果不願見她,她便跪到他肯見她為止。

chapter:333

幾個守門的侍衛心無城府地喝下摻了迷藥的茶,齊齊暈倒,年素七簡單整理了下儀容便帶著木槿匆匆趕往‘昭世殿’,一路低著頭倒也未引起旁人的註意,直到‘昭世殿’門口,一眼便被守門的夜殺認出,他微微蹙眉,年素七和木槿對視一眼,木槿上前,求夜殺通報。

夜殺的目光越過木槿,看向她,半晌,才閃身入殿。

很快夜殺就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年素七面前,“皇上讓屬下送夫人回去。”

“不行!”年素七退開半步,警惕地看著他,“夜殺,你不要攔我!我今天必須見到皇上!”

夜殺蹙眉,擋在她身前,“夫人請不要為難屬下。”

“好,我不為難你。”邊說著,年素七已跪下身。

夜殺連忙避開,“夫人這是做什麽?”

“皇上若一直不肯見我,我便一直跪著!”目光堅定地望著‘昭世殿’的大門,只剩一天的時間,她能做的也只有求皇上重新調查此案,切不可讓方寅哥哥枉死!

夜殺似乎嘆了口氣,“屬下再試試。”說罷,又轉身進殿了。

天色,隱隱沈了下來。

很快,夜殺低頭走了出來,顯然是行不通的,他黑著面孔走到她身邊,“夫人,得罪了。”拽起年素七的胳膊便要強行將她拖走。

“你幹什麽?”木槿連忙阻止。

夜殺瞪視一眼,木槿嚇得不敢做聲。

“我不走!”年素七的另一只手握住夜殺的手臂,哀求地看著他,“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方寅哥哥就沒命了!”

提到方寅,夜殺微微頓了下。

“皇上難道一點惻隱之心都沒有嗎?方寅在‘靖王府’多年,為人如何,皇上應該一清二楚,難道他就不曾有絲毫懷疑嗎?”年素七痛心疾首,“怎麽可以如此輕易下定論?”

夜殺眉頭緊蹙,“方寅不過一介奴才,皇上豈有功夫操心他的事。”

“怎麽能這麽說?若不是皇上提升方寅為掌廚,又怎會有後來的事?”年素七的言辭愈加鋒利,“難道皇上就絲毫沒有責任嗎?何況,我手頭有證明方寅清白的證據,我需要立刻面見皇上!請求他重審此案!”

夜殺將年素七自地上強行拽起,“此案並非皇上所審,而是刑部所審。”

“那……”

夜殺打斷她,“夫人,請回吧。”

年素七與夜殺對視,看出他眼中的堅定,猛地抽出頭上的發簪,尖銳的簪頭對準脖子,“你若逼我走,我便死在你面前!”

天空一陣轟鳴。

有閃電劈過。

“快下雨了,夫人還是請回吧。”夜殺不敢再強迫,只得相勸,他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木槿,嚴厲道,“趕緊送你家夫人回去,若是皇上怪罪下來你可擔不起!”

此話倒是提醒了年素七,她忙轉臉對木槿說,“你先回去。”

“不行,夫人在哪裏,奴婢就在哪裏!”木槿繃著小臉,固執道。

年素七不禁皺眉,“這是命令!”

烏雲黑壓壓蓋過來,天地為之變色。

許久以來,都未下過雨,這陣雨過後,天就要冷了。

原來,一年最美的春色過得那麽快,轉眼便是冬了。

“夫人……”

“回去!”年素七厲喝道。

“諾。”木槿不情不願地往回走,一步三回頭。

“夫人,屬下送你回去吧。”夜殺逼近兩步。

年素七立馬將簪子抵住脖子,“夜殺,我不想為難你,但我今天無論如何也要見到皇上,否則我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年素七不能原諒自己身邊的人一個個因為她而遭受厄運,如果她就是那厄運的源頭,非得掐斷才能保所有人平安,那她寧願一個人承受。

夜殺楞楞看著她,半晌才咬牙道,“你為何如此固執?”

“我不能讓方寅因我而死!”年素七神色堅定,身軀挺拔,“絕不能!”

大雨傾盆而下。

鋪天蓋地,將她和夜殺都淋透。

“你回去吧。”年素七對夜殺道,“莫要淋壞了,皇上還需要你的保護。”

黑色勁衣勾勒出他矯健的輪廓,夜殺站得筆直,“夫人若肯離去,屬下自會離去。”

年素七淒然一笑,雙膝跪地,朝著‘昭世殿’的方向,“那就辛苦你陪我了。”

夜殺楞楞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雨幕中,一人跪著一人站著。

雨下得很大,打在年素七的臉上、身上,生疼生疼,視線一次次被模糊,她幾乎看不清‘昭世殿’三個金色大字了,而那扇沈重的大門,遲遲,遲遲沒有打開。

不知過了多久,日頭高上去了,可雨卻還沒有停,沒完沒了地下,年素七凍得瑟瑟發抖,握緊拳頭強忍住淚意,皇上當真狠心至此,一點也不在乎她的死活了嗎?

“呵呵。”她驀地苦笑。

年素七啊年素七,你還在癡心妄想著什麽?很久之前就該死心了,此舉不過是又一次證明了皇上對你的冷酷無情,還要再來多少次你才能徹底醒悟?

頭好重,眼睛好痛。

不知何時,夜殺站到年素七的左側,擋在疾風驟雨襲來的方向,“夫人。”沈默良久的他終於開口,“你這樣做是沒有用的。”

“那如何才有用?”年素七仰望他,雨水順著脖子滑入衣襟內,身上衣裳早已濕透,隱隱現出輪廓來,夜殺有些尷尬地避開臉去,“皇上決定的事,不會輕易改變。”

決定?

“難道治罪方寅是皇上的決定?”年素七只覺耳際有雷聲滾滾。

大殿的門突然打開,一個灰色的身影撐開紙傘快步而來,走到跟前年素七才看清是劉進德,他忙將紙傘擋在她頭頂上方,“我的姑奶奶呀,你這還沒出月子呢,這種淋法,將來非得落下病根不可!”張羅夜殺,“快快快,扶夫人起身,先進殿取取暖。”

夜殺一喜,“好。”

年素七的淚差點落下來,“皇上終於肯見我的嗎?”

劉進德明顯一頓,“先進殿再說。”

殿內溫暖,年素七接連打了幾個噴嚏,頭疼得更厲害了,左右環顧,這裏的布置較先前變化很大,“皇上呢?”

劉進德端來一碗姜湯,“夫人先喝口姜湯驅驅寒吧。”

chapter:334

年素七接過,“謝謝。”手捧姜湯,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好暖,冰冷的身子才有了絲知覺,匆忙喝下姜湯,仿佛胸口燃氣了一團火,暖烘烘的,她再次問劉進德,“皇上呢?”

“皇上正在書房批閱奏折,他說待他忙完自會見你。”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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