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出來，白日還好，夜間便難受了，點了蒲香也不管用，整個‘平喜殿’就一張帶著帷幔的大床，年素七見雙喜每日被蚊蟲叮得雙頰通紅，心有不忍，便邀她共榻，雙喜起初抵死不肯，可後來禁不住年素七的軟磨硬泡，何況整個‘平喜殿’就她們主仆二人，也沒旁人會議論是非，她終是妥協了。

有個人作伴的感覺真好，否則將會被寂寞吞噬，天長地久下去，年素七怕自己會崩潰，起初雙喜總是顯得不安，說話也規規矩矩，每晚都為年素七搖蒲扇直到她睡著，後來就慢慢放松下來，會時常跟她聊天，問她一些‘靖王府’的事，講起‘靖王府’的故事，年素七便停不下來，有時說著說著兩人便一同睡去了。

突然有一日，雙喜消失了大半天，年素七到處找她都尋不見人，只得去問守門侍衛吳過，吳過忙命人奔走查探，直到夜間，雙喜才一臉倦色地回來，她說她出宮了一趟，給年素七買了些脂粉，年素七也沒有在意，匆匆用過晚膳便上了床，半晌過去，雙喜依然佇立在外，她心中有些奇怪，忍不住掀開蚊帳喚她，“喜嬤嬤，你怎麽還不上塌？今日不是累了麽？”

“哦。”喜嬤嬤呆了呆，過了好半晌才爬上床。

年素七吹熄了燭臺，翻過身去，“喜嬤嬤，我今天也累了，咱們都早些睡吧。”

喜嬤嬤沒有應聲。

年素七也沒有在意。

睡夢中，年素七感覺有一只大手在她身上游走，極輕極柔，這種觸感讓她不禁聯想到某人，不由心神搖曳，主動倚靠過去，“皇上……”是夢，一定是夢，皇上怎麽會出現在她身邊？如果真是夢，就讓她放縱一次吧，“皇上……”她輕輕噫嘆，將臉貼近他。

對方顯然一楞，手心的力道加重，變得粗魯而蠻橫。

迷蒙中，年素七迎了上去，柔軟的身子緊緊貼到對方懷裏，突然一只大手扣住她的咽喉，慢慢用力，年素七有些喘不過氣，可就在她頭暈眼花之際，那只手又松了開，慢慢下滑，然後伸進她的衣襟內撫摸著她，年素七禁不住低吟了一聲，這種感覺好奇妙好真實，一絲恐懼慢慢盈入腦海，是皇上嗎？難道真的是皇上？年素七的雙手迫不及待地探向對方的臉，卻不小心摸到一手褶子，她猛地嚇醒，一臉惶恐地瞪著眼前的‘雙喜’，月色下，雙喜的笑容詭異地令她恐懼，年素七緊忙後退，“你……你不是雙喜……”

那人猛地扣住年素七的手腕，將她拉到他的身下，堅硬的*望頂著她，年素七只覺天旋地轉，“你……你是個男的！”完了完了，她居然與一個男人同榻，皇上再也不會相信自己的清白了，“你……你到底是什麽人？”她的聲音在顫抖，身子也在顫抖。

chapter：293

‘雙喜’慢慢撕下臉上薄薄的面皮，露出一張精致的面孔，卻也是一張陌生的面孔，“認識我嗎？”男人對她詭異地笑，眼中卻蓄滿了仇恨。

年素七連忙搖頭，“不認識。”

男人掐住她的脖子，“想知道我是誰嗎？”

月光照進來，透亮。

年素七自眼底窺見濃濃的恨意，既驚懼又不解，“我們之間……是否有過節？”

“過節？”男人哈哈大笑，手中的力道更狠，“我們之間沒有過節，我們之間只有仇恨！”

“仇恨？”她果然沒有看錯，他眼底藏著的都是殺氣，“我們之間有什麽仇恨？”

男人貼近年素七的耳邊低語道，“我是替大哥來看一下他愛的女人到底有多好，讓他甘願為她去死！”

“大哥？”年素七腦中一片茫然。

“沒想到他喜歡的女人真是騷得很，浪得很，心中根本就沒有我那個蠢大哥，他居然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女人做出那種愚不可及的事！”男人冷哼道，“我都替他感到臉紅！”

年素七腦中驀地一道閃電劃過，“你是袁術！”

男人赤紅的眼盯著年素七，“知道就好。”他手中的力道加重，目眥欲裂，“我要讓你為大哥陪葬！”

他說什麽？陪葬？

“袁煥……死了？”年素七腦中‘轟’地一聲炸開，再也無法思考其他，他死了？怎麽會死了？“他……不是跑了……跑了嗎？”年素七的呼吸越來越艱難，可她想知道真相的欲望卻越來越強烈，難道皇上真的以袁家作要挾？逼迫袁煥就範？

袁術的眼淚差點滾下來，“袁家在一日，大哥就跑不了！都是因為你，大哥才會去刺殺祭師！都是因為你，大哥的頭才會懸掛在城墻上！”袁術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滴落在她的臉上，“我要殺了你！黃泉路上，大哥才不會孤單！”邊說著邊將她往死裏掐。

年素七本能掙紮，“嗚……放開……嗚……”

可是此刻夜深人靜，誰會留意到殿內發生的一切？

年素七胡亂摸索，終於摸到床頭櫃上的杯盞，抓起便毫不猶豫地砸在袁術的頭上，袁術哀嚎一聲捂住腦袋，她連忙順勢滾落下床，沖向殿門，手才剛剛拉開一條縫隙，頭發已被袁術緊緊扯住，然後將她用力拽了回去，一柄尖利的東西頂住年素七的咽喉，“還想跑？”

“袁大哥死了，你便要我賠命，好，我願意，但我有一個心願。”年素七緊張地盯著袁術，此時的他早已喪心病狂，她怕自己說什麽也滅不了他的殺心，“就是見我兒子最後一面……”

袁術冷笑，“我娘也沒能見大哥最後一面，大哥心心念念著你，將你的一封信視若珍寶，你的名字都快被他揉碎了，這份情，你拿什麽償還？”燭臺的尖利刺破年素七的喉嚨一寸寸紮進去，“唯有死，你才能報答我大哥的一片深情！”

“砰——”突然殿門被猛地自外頭踹開，吳過顯然是聽到了動靜，一下子沖進來，提劍便刺向袁術，袁術避閃不及，很快居於下風，不過十招之內，他便被吳過制住。

年素七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直到吳過的劍毫不猶豫地刺向袁術的頸項，年素七才猛地驚醒，“住手！”

吳過微微一滯，“夫人……”

“他沒有傷我，不要殺他！”因為對袁煥的愧疚，袁術對她的脅迫絲毫沒有令年素七心生報覆，“袁術，我只想知道你將喜嬤嬤藏身在何處？”

“藏？”袁術啐去口中的殘血，仰頭大笑，“那個老東西早就被我殺了！”

“你說什麽？”年素七大驚，矮身便要揪住他的衣襟，卻被吳過眼疾手快地攔住，“夫人冷靜，還是將此人交予皇上處理吧。”

“不！”年素七氣得雙目通紅，猛地搶下吳過的劍刺向袁術心臟的位置，“你再說一次！到底將喜嬤嬤如何了？”

袁術盯著年素七，精致的面孔扭曲到了極點，“再說一百遍都是一個答案，年素七，你殺了我吧，殺了我黃泉路上就有人陪伴大哥了，殺了我就沒人知道我們同床共枕過……”

吳過渾身一僵，他突然快步上前，握住年素七執劍的手用力刺了下去，待她回過神之際，袁術早已倒在血泊中，年素七尖叫後退，“你……你幹什麽？”

鋒利的劍結結實實地刺在袁術的胸口，他嘴角那抹略帶諷刺的笑還未來得及收回，人已重重摔倒在地。

年素七驚慌失措，滿臉慘白。

吳過卻鎮定自若，“他說得沒錯，若夫人心慈手軟，謠言傳入皇上耳中，夫人就連‘平喜殿’也沒得呆了。”

望著地上死不瞑目的袁術，年素七雙腿一軟，跌坐在地，喃喃自語道，“我殺了他弟弟……他一定恨死我了……一定恨死我了……”

吳過從袁術的身體裏抽出劍，擦拭幹凈，“夫人無須自責，你沒有殺任何人，他是屬下殺的。”

吳過說什麽，年素七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中一片空白，袁煥的臉不斷出現在她面前，他的笑容那麽真誠，有時又很靦腆，那樣一個男人卻為自己死了，她愧疚難當，而此刻，她又親手殺了他至親的人，“不……不……我不是故意的……”年素七頻頻後退，一直退到墻根處，退無可退才停了下來，蜷縮起身子，年素七不斷顫抖，不斷囈語，“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袁大哥……對不起……”

“夫人……”吳過有些擔心地走近兩步。

年素七嚇得立馬尖叫，“不要過來！”

吳過收好劍，“好。”他沒有再向前，“那屬下去通稟劉總管。”

年素七恍恍惚惚，神志不清。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門而入的聲音，年素七抱著膝蓋蜷縮在地，劉進德的聲音響起，“將屍體擡出去。”

“諾。”兩個小太監連忙一前一後將屍體搬出了房間。

劉進德又吩咐一個宮女，“紫鳶，將夫人扶上床榻。”

“諾。”女子清甜的聲音響起。

chapter：294

一股柔和的香氣襲來，柔軟的小手托住年素七的手臂，“夫人……”她的聲音很輕很柔，似乎害怕驚嚇到她，“夫人，奴婢扶您上床吧。”

年素七紋絲不動。

“夫人……”紫鳶又喚了聲。

年素七沈溺在自己的痛苦中，無法自拔。

劉進德嘆口氣，“你走開。”他來到年素七身邊，微微欠身道，“夫人見諒，老奴唐突了。”他見年素七不吭聲，彎腰抱她起身，親自送上床榻。

紫鳶看著，有些目瞪口呆。

從那日起，年素七便病倒了，禦醫來了又去，紛紛說是，抑郁成疾，年素七自己本是大夫，又何須他人來告訴她？

年素七不肯用膳也不肯喝藥，日漸憔悴了下去，劉進德跪下飲泣道，“夫人，你就吃點吧。”他服軟了，年素七卻已經睜不開眼來，“劉伯伯……”

劉進德連忙挨過身子，“你說，有什麽需要的盡管說。”

年素七顫抖的手慢慢探到劉進德的手臂上，然後緊緊抓牢，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肉中，劉進德卻紋絲未動，“喜嬤嬤，幫我找到喜嬤嬤……無論生死……”

“好。”劉進德含淚答應。

年素七終於睜開赤紅的眼，看向劉進德，“還有……袁大哥……求皇上……讓他安息吧……”

劉進德沒有吭聲。

她知道他為難，嘆了口氣，翻身朝向內側，“罷了，當我沒提。”

劉進德靜默了片刻，“好，老奴這就去與皇上說情。”

枯竭的眼中居然還能流下淚來，濡濕了枕巾，年素七的聲音微微哽咽，“謝謝。”

劉進德退下。

紫鳶送來膳食，年素七勉強吃了兩口。

翌日，劉進德再來，笑瞇瞇地告訴她，“袁將軍安息了。”

“真的？”年素七有些不信皇上居然如此輕易便妥協了。

劉進德微微一楞，“夫人是不信老奴麽？”

年素七搖搖頭，“自然信。”

“皇上下旨厚葬了袁將軍，並未懲處袁家人，也沒有牽連年將軍，這已是最大的恩賜了。”劉進德道。

年素七點點頭，起身下床，朝著‘昭世殿’的方向跪下，“奴妾跪謝皇上隆恩。”

劉進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夫人也莫要擔心皇長子，他畢竟是皇上的第一個孩子，皇上不會虧待於他。”

年素七渾身一僵，半晌才生硬地回道，“奴妾多謝皇上。”

劉進德嘆口氣，欠了欠身，“夫人多保重，紫鳶會留下來繼續侍候夫人。”

年素七沒有吭聲，劉進德靜靜退了下去。

‘平喜殿’在年素七的一生中，有著抹不去的記憶，歡笑、痛苦、心酸參半在一起，歲月靜長，春去秋來，晨起日落，一日日過去，她住在皇宮中最偏僻的角落，成了最易被人忽視的存在，宮中百花盛開，哪裏還會有她的一寸芳土？

一輩子看似很遠很長，可真的落實到每一天，又似乎變得短暫了，年素七躺了足足兩月之久才恢覆元氣，‘平喜殿’內除了她便是紫鳶，紫鳶不同喜嬤嬤，她入宮不久，年輕貌美，依然滿目稚氣，而年素七，早已泯滅了青春蓬勃，變得老氣橫生，跟她也沒什麽共同話題。

她的話越來越少，每日不是看書便是澆花，偶爾也會做一些針線活，估摸著照兒的年歲給他做小衣裳小鞋，紫鳶在這方面顯然比年素七熟稔，慢慢的，她便開始跟著紫鳶學做女紅，以前從來都靜不下來坐不住的人現在卻可以從日出坐到日落，而那本泛黃的舞譜早已不知丟到了哪個角落。

曾經還有一顆取悅皇上的心，如今早已泯滅殆盡。

年素七以為這樣的光陰會寸寸過去，‘平喜殿’會成為她終老一生的地方，直到一日，吳過遞來一張字條，年素七打開細看，只有一行字——他主外，我主朝，你主內。

是燕玄的筆跡。

年素七將字條燒毀，那句話卻一直刻在心中，用膳時想起，睡覺時想起，就連看書時也會想起，整整琢磨了五日，年素七才問紫鳶，“燕學士是不是入朝了？”

紫鳶一楞，隨即連忙點頭，“是啊，燕學士入朝了，聽說是皇上三番五次登門造訪才將人請了去。”

燕玄入朝，這麽說，燕七回京了？

“那可有燕七公子的消息？”年素七繼續問。

紫鳶難得見年素七有說話的興致，很是激動，忙回答道，“聽說燕七公子回京了，現在‘燕府’正忙著辦喜事呢。”

“喜事？”年素七不由挑眉，“什麽喜事？”

“自然是燕七公子的大婚。”

年素七手中的針不由得握緊，“和誰？”

“聽說是姚將軍家的二小姐。”

“呀！”針一下子刺破了手，血珠子溢了出來，紫鳶大驚小怪，忙要幫她包紮，年素七卻只顧著問，“姚將軍家的二小姐不是要許配給燕玄的嗎？”

“您說燕學士啊？”紫鳶歪頭想了想，“奴婢也不太清楚，聽說是皇上的旨意。”

年素七想到那日在馬車內她問皇上有沒有跟燕玄談入朝之事，皇上只是笑說，讓燕玄再困擾幾日。如今細細想來，皇上當時並沒有非要燕玄與姚千金婚配的意思，他真正想要結合的是燕家和姚家，具體是燕家的哪位公子又有何幹系？他要的不過拿此事來脅迫燕玄入朝，皇上此計實在是高。

可燕七若是娶了姚小姐，香葉該怎麽辦？她定會傷透了心。

琢磨了多日，年素七總算懂了燕玄字條中的‘他’是誰了，想來除了哥哥也不會有旁人，而他要她主內，‘內’應當就是後宮吧？可她被困‘平喜殿’，等同於打入冷宮，又拿什麽來主後宮？

實在可笑。

“夫人，這是什麽？”紫鳶不知從何處找到了年素七那本舞譜，打開後細細看了幾頁便忍不住歡喜雀躍道，“天哪，這居然是傳說中的鳳尾舞！”

“那又如何？”年素七不甚感興趣道。

紫鳶開心地直轉圈，“夫人，那您可以把這本舞譜送給奴婢讓奴婢來練習嗎？”

年素七想了下，“讓你練習可以，但是不能送你，因為這本舞譜不是我的，而是喜嬤嬤的。”

“喜嬤嬤都已經死了，這裏的東西當然都是夫人的。”紫鳶歡喜道。

“你說什麽？”年素七猛地站起身，針線和繡板落了一地。

chapter：295

紫鳶意識到自己失言，臉色變了又變。

年素七一把揪住她，“你怎麽知道喜嬤嬤死了？到底是怎麽回事？”

“奴婢不知。”紫鳶連忙跪下身去，“奴婢……奴婢也只是聽旁人議論的……”

“你都聽到了什麽？”年素七死死盯著她。

“奴婢……”紫鳶瞧著年素七的臉色，大氣不敢喘，“奴婢聽說……喜嬤嬤死在後院的‘碧掖池’裏，池邊……還……還擱著沒洗完的衣裳……”

年素七腦中一片空白，慢慢後退兩步，然後重重坐在地上，紫鳶連忙來扶，“夫人……”

年素七的淚潸然而下，“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我不僅害死了袁煥，還害死了袁術和喜嬤嬤，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喜嬤嬤之死，她難辭其咎。

閉上眼睛，依然無法抑制淚水的滾落，“我是個害人精……”就算躲到如此偏僻的地方也會傷害到別人。

“夫人別太自責了，此事怨不得夫人。”紫鳶勸慰道。

年素七有些神色恍惚，“燕玄還說什麽……”她主內？“哈哈……”年素七傻傻大笑，“他太高估我了……”她根本就不是那塊料。

第二日，年素七很早便起身，著素衣，立牌位，紫鳶要幫忙卻被她制止，從削牌到刻字到祭祀到酒水飯菜都是年素七親手準備的，不假他人之手只是想讓自己心中的愧疚能夠減輕少許，可隨著她做完每一道程序，心頭不但沒有釋然，反而越發沈重，最後終於跪倒在喜嬤嬤的牌位前痛哭出聲，“對不起……”一千句一萬句對不起也不足以表達她此刻的愧疚之情。

“夫人……”紫鳶想要扶她，“夫人保重身子要緊。”

年素七輕輕按住她的手腕，“我想一個人靜靜。”

紫鳶猶豫了下，“那奴婢就待在外間屋子，夫人有事便叫奴婢。”

年素七點點頭，“好。”

紫鳶悄然退下。

年素七搬來小矮墩坐到喜嬤嬤牌位旁，頭靠著高高的案幾，仿佛她就在身邊，未曾離去，“多年以來，宮中幾經浩劫你都成功避過，大風大浪尚不能奈你何，卻沒想到陰溝裏翻了船……對不起喜嬤嬤，都是我害了你……都是我的錯，我不知該如何彌補自己的罪孽……”淚水，悄無聲息地滑落，“你說，我現在該怎麽辦才好？”

未來多日，年素七一直少言寡語，寢食難安。

紫鳶說，“夫人若是覺得虧欠喜嬤嬤，倒是可以彌補她的家人。”

年素七心中一動，“喜嬤嬤的家人此時在何處？”

“在西郊的‘景德村’。”

“她家中還有哪些人？”年素七緊忙追問。

“父母不在，她也無女子，只有一個妹妹，叫雙福，育有三兒一女，丈夫早逝，家境貧寒，一直過著捉襟見肘的生活。”

年素七點點頭，“你的主意甚好。”

“謝夫人。”

年素七想了一下，提筆給燕玄寫了封信，托紫鳶送出去。

原來只是一封簡單的托付之信，為博取燕玄同情，年素七將自己與喜嬤嬤之間的感情故意說得重之又重，且強調了喜嬤嬤是令貴妃的貼身女婢，讓其照料好喜嬤嬤的親人，卻沒想到燕玄會拿此信大做文章，故意不小心將信的內容流傳出去，朝臣們皆為之動容，紛紛請柬求情，希望能釋放年常在，而在‘平喜殿’的她並不知一封尋常的書信已在朝堂上引起了軒然大波。

皇上顯然記得喜嬤嬤此人，只是沒想到她居然還在宮中，獲知其身份後，大慟，下旨厚葬了喜嬤嬤並賜了良田和金銀予她家人。

而‘平喜殿’內，依然是一片安靜。

燕玄遞過信來，說一切已安排妥當。

而皇上並未響應群臣的呼聲放了年素七，大家也就沒再提，畢竟這是皇帝自家的事，旁人不可過分插手。

紫鳶開心地練著鳳尾舞，每天都在殿內殿外翩翩起舞，她的舞姿越來越美妙，年素七有時坐在院中看著她跳舞都忍不住失神，她明媚的臉上蕩漾著青春般的氣息，是那麽美麗動人，仿佛嬌嫩的花朵，讓人心生呵護，“紫鳶……”

“嗯？”紫鳶一個扭腰，轉臉看向她，“夫人有事嗎？”

就是這麽一個動作，年素七練了那麽久也顯得僵硬，而紫鳶只練了幾次便如此靈巧，果然跳舞是需要天賦的，喜嬤嬤當初還指望著她憑著一支舞重獲皇上恩寵呢……想到這點，年素七忍不住笑出聲來，紫鳶便追問，“夫人什麽事這麽開心？”

年素七便將喜嬤嬤曾經對她說的話與紫鳶說了一遍，紫鳶聽後，微微沈默了片刻，才道，“要不奴婢教夫人練舞吧？”

“不了。”年素七搖搖手，“我懶惰成性，而且學舞確實不是人人都可以的，你好好練，將來有機會在皇上面前表現一番，或許就能出人頭地了。”

紫鳶一驚，連忙跪下，“奴婢絕無此意！”

年素七扶她起身，“就算你有此意也是人之常情，皇上英俊又有才華，傾慕於他的宮女不在少數，我不會因此怪罪於你，何況，你美麗單純，該得到最好的。”

紫鳶雙頰泛紅，“奴婢……奴婢不敢奢望皇上的垂青……”

年素七心頭微微一動，“也許我可以幫你。”

“夫人……”紫鳶驚疑不定，不知她此話到底是真是假，待她看清年素七眸底的堅定後，才慢慢收起羞赧，跪伏到她腳邊，“夫人想要奴婢做什麽？”

年素七扶住她纖細的肩頭，“我只想將來你上位了能拉我一把。”

紫鳶拼命點頭，晶瑩的淚花在水眸中抖動，“奴婢定不忘夫人的提拔之恩。”

年素七附耳低語。

紫鳶輕輕點頭，神色嬌憨可人，“夫人……這樣真的好嗎？皇上會不會覺得奴婢太過……輕浮？”紫鳶雙頰緋紅，“何況，皇上……看上去並不似好色之徒……”

年素七想到他曾對自己的種種親密，心中掠過一絲煩躁，不過很快便被理智壓了下去，“皇上只是故作正經，一旦挑起他心頭那根弦，他就會變得熱情如火。”

紫鳶小臉更紅，深深埋下頭去，“那……奴婢就試試……”

chapter：296

“你不用緊張。”年素七輕輕拍著紫鳶的肩膀，“自會有人幫你。”

“謝謝夫人。”

春去秋來，臨近冬日時分，紫鳶終於將鳳尾舞練得爐火純青，年素七看著她美妙而流暢的舞姿忍不住擊掌喜悅，“很好了。”

“真的嗎？夫人。”紫鳶眸光晶亮。

“嗯。”年素七點點頭，“真的很好，我相信皇上見了定會心動。”

眼見時機已經成熟，年素七還是足足醞釀了三天三夜才提筆給燕玄去信一封，燕玄卻回信說待皇上從太廟歸來再議，年素七從他口吻中聽出了不讚同的聲音，可她若不寄望於紫鳶，還能有何法子走出‘平喜殿’？

年素七坐在房中靜靜等了兩日，終於等來了燕玄的又一封信，他同意了，卻有勉強之態。

年素七將紫鳶叫過來，盡她所能地回憶皇上的喜好和脾性，一一說予紫鳶聽，紫鳶聽得面紅耳臊，其實年素七知道她的一顆心早已飛到了皇上身邊，也不強留她繼續說話，整理了一下妝容便送她出了殿門。

望著紫鳶離去的背影，年素七深深沈思，其實她何嘗不知道自己不該寄望於一個陌生人？可除了她，自己還能寄望誰？

嘆了口氣，年素七折身回房，捧起一本醫書卻怎麽也看不進去，翻來覆去，心情莫名煩躁，於是又取出針線繡香囊，在紫鳶的教導下，她的針線活進步不少，已會裁制一些簡單的嬰幼兒衣裳了，日頭高起又落下，年素七終於放下手中的針線，揉著酸疼的肩膀站起身來，信步走了出去，夕陽正好，霞光四色，光彩照人，她站在院中靜靜望著西邊的晚霞，看著它從明艷一點點黯淡下去，天幕一點點黑下來，年素七眨了眨酸澀的眼，折身回房，紫鳶今日是不會回來了……

年素七該替她高興的，可心中分明難受得緊，只手揪住衣襟口，似乎唯有這樣的舉動才能緩解來自胸口的疼痛，疼痛來得太突然，幾乎令她措不及防，年素七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半天起不了身。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年素七心頭一跳，難道是紫鳶回來了？尚來不及品味心中的情緒，年素七已迫不及待地開口，“進來。”

外面的人似乎稍有遲疑，“夫人，是我。”

“哦。”年素七難掩失望，“是吳過吧？這麽晚了，有事嗎？”

吳過猶豫了下才回道，“屬下只是有些不放心紫鳶姑娘，她出去大半天了，到現在還未回來。”或許是因為先前喜嬤嬤的事，讓吳過現在警惕了許多。

年素七笑說，“你放心吧，紫鳶是有事，不過是好事。”

吳過聽在耳中，也不知有沒有明白過來，只道，“聽夫人如此說，屬下便放心了。”吳過微微作揖，“那夫人早些歇息，屬下告退。”

“等等。”年素七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雖然在她眼中紫鳶是美麗的，跳舞是好看的，卻不知在男人眼中是否也如此？

“夫人還有何事？”吳過停下腳步。

“我問你，你覺得紫鳶姑娘漂亮嗎？”年素七起身上前推開殿門，看著站在殿外的吳過，笑瞇瞇地問道。

吳過顯然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微微楞住了，半晌才答道，“漂亮。”

“她的舞美嗎？”

“美。”

“如果是你，你會喜歡這樣的女子嗎？”

吳過難得紅了臉頰，他伸手撓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並不是每個男人都喜歡漂亮的女人。”

年素七一楞，“居然有男人不喜歡漂亮的女人？”

吳過有些靦腆地低著頭。

“那……”年素七盯著他黑漆漆的發頂，“你覺得皇上會喜歡她嗎？”

吳過沒有說話，半晌才擡起頭，目光覆雜地看著她，“夫人希望皇上喜歡紫鳶姑娘嗎？”

年素七細想了下，“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也許將來會後悔吧，但現在我也別無選擇。”

吳過與年素七視線相觸後又匆匆避開臉去，“屬下告退。”

年素七轉身關上殿門，背抵著門把，身子沿著冰冷的扶手一點點滑了下去。

因為一天未進食的緣故，她又餓又累，撐著疲乏的身子從衣櫃深處取出一小壇米酒來，掀開密封的蓋子，任陣陣酒香撲鼻而來，年素七禁不住咽了口口水，這壇酒是喜嬤嬤的珍藏之物，她說二十五年前本該是她的出宮之齡，可當時令貴妃深陷囫圇，她不放心離去，猶豫了許久還是留了下來，在生日那天她為自己釀了這壇酒，用的是紀家的釀酒秘方，只為埋葬自己出宮的夙願，聞著其味，便令人神醉，年素七小心翼翼地取來兩只杯盞，恭恭敬敬地倒滿酒水，清香立馬盈滿整間屋子，一盞擱在喜嬤嬤的牌位前，她手捧著另一盞與牌位遙遙相對，“你藏了那麽多年的酒，沒想到最終還是便宜了別人吧？”

喜嬤嬤沒有回答她，空蕩蕩的殿內一片靜籟。

年素七慢慢飲下美酒，只覺唇齒留香，令人欲罷不能，不覺多飲了兩盅，許是沒有用膳的緣故，酒勁很快上頭，她的眼前慢慢搖晃起來，站起身年素七試圖走向床榻，卻感覺腳底虛浮，全身乏力，整個屋子整張床都在眼前搖晃，她‘撲通’一聲便摔倒在地，不知撞在何處，只覺額頭好痛，似乎有溫熱的液體流出來，她眼前陣陣發黑，伸手摸了摸額頭，忍不住倒抽了口氣，“好痛……”

摸索著站起身，年素七也顧不得額頭是否磕破，此刻只想癱倒在床呼呼大睡，好不容易爬上床，她嘆了口氣，“喜嬤嬤，時候不早了，我們……我們明日再喝，今天就……就早些歇息吧……”一個翻身骨碌滾到最裏面，成壁虎狀趴在床上。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推開，一道玄色的身影站在門口，良久，才踩著月色的光華徐徐而來。

燭火在風中搖曳，殘留的燭淚滴落下來，火苗急速跳動了兩下，湮滅在黑暗中。

chapter：297

年素七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在靠近，翻了個身便看到一道黑影站在她面前，她居然沒有害怕，這大概是夢境吧，隔著帷幔，那人的面目看不分清，難道又夢見皇上了？年素七心中暗自苦笑，真的許久不曾夢見他了，也不知他過得可好？

他是皇上，怎麽可能不好？

年素七翻身朝著內側而臥，不再理會夢境裏的人，想來他若識趣自會離開，不知過了多久，她感覺床榻微微一陷，起初也沒在意，只以為是眩暈還未過去，直到一只溫熱的大掌按住她冰涼的手臂，她才有種渾身打了個激靈的感覺，身子被人慢慢扳了過去，年素七的酒立馬醒了大半，難道……難道是喜嬤嬤的鬼魂回來了？她不敢睜眼，身子繃得筆直，心中一直默念著‘阿彌陀佛’，“放過我吧喜嬤嬤……對不起……都是我害了你，還……還偷喝你的米酒……嗚……我知道錯了……嗚……”

上頭人禁不住笑了，“四個多月未見，你依然如此喜樂，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聽那聲音，她心頭突突跳，是皇上嗎？

她幾乎不敢相信。

隨即又想到，完了完了，她這副蓬頭垢面的模樣如何面見皇上？不行不行，她幹脆裝瘋賣傻得了，繼續佯裝恐懼，她抖啊抖，不斷求饒，皇上啼笑皆非，暗嘆口氣，傾身擁她入懷，“別怕，有朕在，什麽妖魔鬼怪都近不了你的身。”

熟悉的氣息將她緊緊裹住，不知為何，年素七居然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對於這份溫暖那麽熟悉又那麽陌生，她極力壓制著心中依戀的情緒，窩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皇上怎麽會突然來‘平喜殿’？他不是恨她嗎？

她的理智告訴自己，不要貪戀這份不屬於自己的溫暖……

皇上抱著年素七，良久才松開，他低頭凝視著她，“小七……”

年素七被他盯著，慢慢的，有種渾身燃燒起來的感覺，胸口、四肢、臉頰，一起燃燒，令她變得焦躁不安。

“小七……”皇上的指腹輕輕撫摩著她的面頰，“你知道嗎？這段日子，朕過得並不好，總覺得缺少點什麽，可是朕明明什麽都不缺了……直到此刻再看到你……”

年素七的心開始砰砰跳，皇上這是在幹什麽嗎？她怎麽聽不懂他的話？

“小七。”皇上的手一點點下滑，撫上她的頸子，“朕，為何會對你戀戀不忘？”

是啊，皇上怎會對她戀戀不忘？

“或許……”

年素七的耳朵尖尖豎起。

“或許，是因為你從來沒愛過朕吧。”皇上的口吻中居然透出一絲落寞來。

不知為何，年素七的心居然疼了一下，愛？這個字現在對她來說已經很遙遠了，可曾經，在狼群中，在馬車上，在客棧的屏風後，在長廊的角落裏，這個字，也曾離她很近。

一種哀傷的情緒慢慢填滿她的胸膛，堵得她胸口滿滿的，好似要爆炸。

年素七有些擔心自己會佯裝不下去，趕緊翻了個身，假裝再睡去。

皇上沒有糾纏過來，他只是在她身後輕語道，“小七，如果你肯愛朕，肯事事順從朕，或許朕很快就會厭棄你，或許……朕會放你自由……”

直到皇上的腳步聲遠去，久久，久久之後，年素七還在品味皇上的話，愛他？順從他？

她不是一直在愛他，順從他嗎？

第二日，年素七頂著熊貓眼坐在鏡子前，暗暗咒罵了皇上千百遍，沒事深更半夜來撩騷她幹什麽？害她整宿都沒睡好。

正氣鼓鼓之際，房門突然被推開，年素七嚇了一跳，回頭看去，居然是紫鳶？不過她猝然見她一臉傷痕，卻是驚嚇不小，忙起身迎去，“紫鳶，你的臉怎麽了？如何受傷了？”

紫鳶卻退後一步，恭恭敬敬道，“夫人請洗漱。”

“不急，你先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誰打了你？”她的小臉一塊青一塊紫，眼睛也紅腫得像顆桃子。

紫鳶撲通一聲跪下，“求夫人別問了。”邊說著眼淚已經掉了下來，“奴婢身份卑賤，還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皇上沒有砍了奴婢的腦袋便算是最大的仁慈了！”

年素七倒抽口氣，“誰說的？”

“劉總管說的。”紫鳶嚶嚶哭泣，“他……他還說，鳳尾舞除了令貴妃娘娘可以跳，別人都不能跳，他說……他說奴婢玷汙了娘娘的舞……嗚嗚……”紫鳶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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