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李美人刻意貶低燕玄，可從她酸溜溜的話音中，年素七還是聽出一絲不甘心來。

莫非……

年素七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莫非這李梔早前便仰慕燕玄來著？

燕玄面色不改，恭恭敬敬地回道，“微臣謹記夫人教誨。”

“你——”李美人氣得拂袖而去。

待李美人走遠，年素七才豎起八卦的耳朵，笑瞇瞇地問燕玄，“老實交代，你與這位李美人到底什麽情況？怎麽從未聽你提及過？”

燕玄深深看了她一眼，“陳年往事，不提也罷。”

“看來一定是你辜負了人家姑娘，看把李美人氣得，不過瞧她方才的神色，可是一直對你戀戀不忘呢。”她笑得賊兮兮。

燕玄卻對年素七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心禍從口出。”

年素七知他素來謹慎，今天鬧了這麽一出，燕玄心下定然不安，“罷了，我們改日再找個機會細細聊，現在趁著李美人不在，你也趕緊回吧。”

燕玄點點頭，“你保重。”

看著燕玄離去的身影，年素七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燕玄……”忍不住喚住他。

燕玄回過身，“怎麽了？”

“沒什麽。”她搖搖頭，又覺得是自己太敏感了。

燕玄卻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垂下眼瞼，“小七，既然走上這條路，就別想著回頭了，也別想著逃避，要勇敢面對。”他意味深長道。

直到燕玄走出了年素七的視線，她的耳邊還在回蕩著他的話——

別想著回頭了，別想著逃避，要勇敢面對。

是讓她勇敢面對自己的感情還是面對此刻的處境？

燕玄的話總是高深莫測，令她難以揣摩其中深意，年素七坐在門前的臺階上，一旁的小宮女拿來張軟墊替她鋪上，“夫人仔細著涼了。”

“謝謝。”年素七對她回眸一笑，自從劉進德分派了宮人給她，她到現在還記不清他們的臉，更不用提名字了，“你叫什麽？”

“奴婢綠水。”

“綠水？”年素七低低回味著二字，“青山綠水，倒是個好名字。”

“呀，夫人怎麽知道奴婢的哥哥叫青山呢？”綠水掩嘴笑，眼睛如同月牙一般彎起，甚是明媚動人。

“真的？”年素七有些詫異。

“是啊，因為奴婢出生在雒村，那裏前前後後都是山水，一片綠意盎然，幾乎看不到人煙。”

“真好。”她不由多了一絲向往，“與世無爭，如同世外桃源一般。”

她們一個坐著一個站著，居然也聊了好半天。

晚膳時分，皇上又去了李美人殿中。

笙簫樂曲奏起，起起伏伏，一片喧嘩之態。

年素七簡單用過晚膳，見半天沒瞧見香葉，不由問起，綠水答道，“葉姑姑在小廚房裏煎藥。”

“哦。”她不甚在意地應了聲，旋即找出燕玄帶來的琴譜，依著上面的音符叮叮當當地彈奏起來。

許是久不碰琴，彈起來異常生澀，年素七找了一曲最簡單的，可還是彈了好一會兒才奏全，不由得有些洩氣，揉了揉磨得發燙的指端，年素七重新看了一遍琴譜，又斷斷續續地彈了起來，不知何時，對面的樂聲停了，而她卻絲毫沒有在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綠水匆匆跪倒，“奴婢給皇上請安。”

皇上？

年素七還未回過神，皇上已經奪門而入，臉色陰沈。

“皇……皇上……”年素七有些手足無措地站起身，正要行禮，卻見皇上彎腰抱起她面前的琴轉身就走，年素七傻傻地看著，有些目瞪口呆，皇上走到門口處突然停下腳步，聲音沈而穩，“彈得那麽難聽，不彈也罷。”說完，明黃色的身影遠去。

年素七莫名就覺得一陣委屈，眼眶不由得紅了。

這一晚，皇上未留宿李美人處，而是去了一名寶林那兒。

此時的她並不知自己已經禍根深種。

接下來的幾日，皇上都未來過，李美人也未再來這邊，一時間，兩殿相望，其言尷尬。

第五日，皇上命人來傳話，讓她去一趟‘昭世殿’，因為年素七月份大了的緣故，皇上連攆轎都已讓人備好。

當她來到‘昭世殿’時，卻感覺氣氛異常緊張，廳內，坐滿了人，細細一看，都是這次新入宮的嬪妃們，年素七走入大廳時，眾人皆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打量著她，大多是不友善的甚至是鄙夷的目光，年素七心中茫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卻見高臺上的皇上巍然而坐，心頭不由得高高提起。

而李美人居然就坐在皇上身側，儼然一副平起平坐的模樣。

皇上首先開口，“以後後宮之事，就有李美人代為打理。”

年素七請安落座。

所有人都盯著她，大家竊竊私語。

她心中隱約覺得不對勁，今日的情形更像是某種審判。

果然，李美人很快發話了，“年妹妹，你是身懷龍嗣，比諸位姐妹都要幸運，你可要惜福才行，不該來往的人不要來往，否則只會徒惹是非。”

年素七一臉茫然，“你在說什麽？”

“雖然你並非千篩萬選入的宮，而是坐著皇上龍攆入的宮，卻也要恪守宮規，堅守婦道，維護皇上的臉面才對。”

“……”年素七更暈了，“你到底在說什麽？想說什麽？麻煩你仔仔細細，清清楚楚的說明白，不要含糊其詞。”

下面人忍不住竊笑。

chapter：278

李美人的臉色微微變了，陰冷地打量了年素七兩眼才微笑著說，“有人向皇上舉報你與燕學士有私情，燕學士曾在你殿中與她拉拉扯扯，形容暧昧，皇上信任我，讓我來徹查此事。”

一旁的皇上始終面色沈靜。

年素七腦中幾個打轉，算是明白過來怎麽回事了，不由冷笑一聲，“皇上跟李美人到底想知道什麽？我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還企圖勾引堂堂燕學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禮義廉恥對不對？”

眾人沒料到她會當場承認，反倒都楞住了。

“呵呵。”年素七冰冷的目光淡淡掃過在場的每一位，聲音沈沈地落到每個人的心底，“我真的不屑解釋什麽，因為我一身坦蕩，但是為了燕學士的名聲，我還得不厭其煩地解釋一下，我和燕學士是朋友，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絕無茍且！”年素七的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而她鋒利的目光令每一個與她錯目而過的人都垂下了頭，“燕學士與我哥哥乃莫逆之交，上次他遵照哥哥之意來探望一下行動不便的我，沒想到這番心意居然被有心人見縫插針，演出了今日這番鬧劇，真是可悲可笑。”年素七的目光巡視一圈後，最終落在李美人身上，“我可以告訴那人，沒有意義的，也不會達到她想要達到的目的，何必呢？簡直是自取其辱！”說完此番話，年素七不顧眾人反應，甩袖走人。

李美人臉色鐵青，氣得嬌軀亂顫。

高座上的皇上看著下面眾女議論紛紛，依然面無表情，只是眼底深處慢慢浮現出一絲笑意來。

待到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目光齊齊投向皇上時，皇上才有了點反應，他似乎早有安排，劉進德看到他的眼色，立馬上前，“李美人聽旨。”

李美人一驚，忙離座跪下。

“從即日起，李美人晉升嬪位，字，玉，主三宮。”

“諾。”李美人心中暗喜。

所有人皆心驚，主三宮？豈非長妃之意？

劉進德繼續宣旨，“年常在從即日起禁足‘朝陽宮’，無旨不得外出，直至生養。”雖本人不在，但這道聖旨，皇帝的意思本就是傳達給後宮每一個人的，所以劉進德在眾人跟前便宣了。

有幾分機靈的人都立馬察覺出皇上的偏心，大家再不敢心生輕視。

雅菊卻突然跳出來，”皇上這樣的責罰難以服眾，那年常在在殿前對皇上和李美人不尊，還與那燕學士不清不白，豈可如此便了了？”

眾人嚇了一跳。

皇上好看的眉頭微微挑起，他看向雅菊，似笑非笑，“那你說說看，朕該如何重罰她？”

雅菊似乎早已想好，鎮定自若道，“年常在身懷龍嗣，自是打不得，但她言辭粗俗實在有欠教化，皇上應當罰她抄寫《女誡》、《宮規》等規範其行為作風的書籍才是。”

雅菊說得言辭鑿鑿，竟然讓皇上一時難以接話，半晌才道，“雅菊言之有理。”轉臉望向劉進德，“聽到沒有？回去讓她好好反省，自己都做錯了什麽，言行舉止可有得失？”

“諾。”

“皇上，就讓奴妾來督促她吧。”雅菊自告奮勇道。

皇上看了她一瞬，然後點點頭，“不必太勞累，她畢竟是有身子的人。”

“諾。”雅菊的唇角揚起得逞的笑。

年素七氣鼓鼓地往回走，也忘了坐攆轎，走到半路，卻聽到身後傳來低喚聲，轉頭看去，居然是江水兒，自上次見面之後，她們就沒再說過話，她都險些忘記此號人物了，待她走近，年素七才問道，“江妹妹可是有什麽事？”

江水兒連忙讓轎子停了下來，“姐姐坐，妹妹走著就是。”

年素七雖然疲累，但是卻不想與她有任何交集，“不用了，我走得挺好的。”

江水兒卻強行拉她坐上攆轎，“求你姐姐，你就當是行行好，別讓妹妹看得心驚膽戰的。”

年素七半推半就，上了攆轎。

“我坐著你走著，我這心裏頭可過不去。”年素七還是覺得不妥，這個江水兒從來都不會無故套近乎，她此刻貼上來定是有話要說，“江妹妹，我們也不是初次相識，有什麽話你就直說吧。”

江水兒隨著轎子走，她低眉笑了笑，“白姐姐好性情，直來直往，莫怪皇上對你另眼相看，今日在大殿之上，李美人原本是要姐姐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沒想到反被姐姐將了一軍。”

年素七聽著江水兒對李美人冷嘲熱諷的模樣並無喜悅，“江妹妹到底想說什麽？”

“今日的判決，皇上分明偏袒姐姐，想來姐姐以後在後宮也沒人敢輕言是非了。”江水兒笑瞇瞇道，“妹妹一聽是關於燕玄，本想替姐姐和燕哥哥爭辯兩句，卻沒想到姐姐是個急脾氣，而且嗆起來誰也不怕，倒是嚇了妹妹一跳。”

這個點的太陽有點曬，年素七拿手擋了擋，淡淡道，“我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低眉看了江水兒一眼，年素七皮笑肉不笑，“我就這壞脾氣，對誰都是如此，若是有什麽地方沖撞了妹妹，還望妹妹見諒。”

“怎麽會？姐姐好性情，在這爾虞我詐的後宮裏尤為寶貴，所以皇上才倍加珍惜，都舍不得懲罰於姐姐。”江水兒一張巧嘴如蜜般甜膩，“何況燕哥哥生性耿直，為人坦蕩，乃正人君子，是斷然不會做出不齒之事，若李美人繼續誤會下去，妹妹定會挺身為姐姐和燕哥哥說話。”

年素七微微冷笑，這個江水兒還真擅長馬後炮，“那姐姐就多謝妹妹的好意了。”

“不過，這也正是妹妹好奇的地方，按理說，燕哥哥與姐姐是斷然不會有何暧昧，為何李美人會如此大張旗鼓？甚至還將皇上請來？她是怎麽知曉燕哥哥與姐姐的往來？又是誰在她耳邊吹的風？”江水兒漸漸引入正題。

年素七微微一楞，今日事出突然，她確實沒有細細想，如今江水兒道出，卻真有幾分蹊蹺，那日燕玄來看她，不過短短片刻功夫，旁人是如何得知的？年素七細細回想那日的情形，突然香葉惶恐的小臉便躍入眼簾，難道……她忍不住往下想，不不……不可能的，香葉與自己情同姐妹，斷然不會跑到皇上面前打小報告！

姐妹？

燕玄的話不由得浮現在她耳邊——

宮中無朋友，更無姐妹，不要與任何人親近，更不要對旁人毫不設防。

chapter：279

在這宮中，年素七除了當香葉是姐妹，對她毫不設防，對旁人，還是有所保留的，難道燕玄話中所指居然是香葉？

她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香葉此次回來，分明對自己有所隱瞞，言語之間總是閃爍其詞，何況那日燕玄來訪，只有她一人知曉，也是她親自將人帶過來的，怎麽看都像是個設好的局，越想越覺得可疑。

“何況……”江水兒見年素七臉色有變，忙又說，“姐姐以前一直幫襯著李美人，沒想到她會反咬你一口，姐姐心裏一定很難過。”

說到李美人，年素七的心確實沈了沈，雖然兩人並不太深的交情，但是一直以來她不僅救了她，還幫她在皇上面前進言，沒想到最後對自己落井下石的人居然是她。

不得不令人感到心寒。

江水兒看看四周，才湊近年素七耳邊道，“聽說李美人進宮之前曾仰慕燕學士，還托人四方打聽，故意制造偶遇邂逅燕學士，可惜，燕學士對她無動於衷，她卻依然不死心，仗著父親是丞相的身份，逼迫燕學士娶她，這一出鬧得京都滿城風雨，不過，燕學士最終還是拒絕了她，稱自己已有婚配，無意納妾，李美人顏面盡失，就為此事，燕家與李家徹底決裂，都有許久不往來了。”

年素七微微吃驚，“這是什麽時候的事？”

江水兒歪頭想了一下，“約莫兩年前吧。”

年素七細細想來，那不是自己與燕玄相識的時候嗎？當時和郡王還是太子，他欲將她許配給燕玄，難道燕玄口中‘已有婚配’是指她？不會那麽巧吧？還是他隨口捏造的搪塞說辭？看來這李美人是對燕玄由愛生恨了，不過只憑這一點並不足以證明是李美人陷害她與燕玄，“不過是件陳年舊事，不能就因此定了誰的罪。”回頭想想，李美人也只是因為皇上授權才對自己進行審理，也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她對自己落井下石了。

江水兒被年素七一嗆，楞了好半天才說，“妹妹知道姐姐與李美人交情篤深，可這後宮之中哪有真正的姐妹？還不都是為了皇上的恩寵爭得頭破血流？姐姐待人真誠，可不能沒了防人之心。”江水兒壓低聲音道，“聽說李美人的父親李丞相手中有個門客叫斷久之，此人高深莫測，點子奇多，李丞相視其如股肱，每日好酒好菜侍候，還有美人相伴，他就專為李丞相出謀劃策，如今李美人掌控後宮，前朝又有李丞相扶持，若是再誕下個一兒半女，稱後便指日可待了。”

“你可有證據？”年素七轉臉望向江水兒。

江水兒一楞，微微低下頭去，小聲道，“沒有。”

“這麽說，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是。”江水兒急於解釋，“不過妹妹並非胡言亂語，所說之事俱是有根有據，姐姐受罰，李美人成功上位，事實不是明擺著嗎？”

年素七目視前方，並不搭腔。

江水兒似乎有些著急了，“姐姐，你得多為自己多為孩子想想。”

年素七微微冷笑，“順便也多為你想想吧？”

江水兒耳根紅了紅，“妹妹知道姐姐上次是聽進妹妹的話了，可是不知那李美人使了何種媚術居然能令皇上一直寵幸於她。”

年素七不解，“皇上不是還寵幸了一位寶林嗎？”

江水兒面上浮現出嫉恨之情，“姐姐是說那位病殃殃的袁寶林？她是袁長卿之女……”江水兒話未說完便被年素七打斷，“她姓袁？與袁家有何關系？”

“她的父親袁長卿與已故的袁將軍是堂兄弟。”

“哦。”年素七若有所思，看來她改日得尋個機會去拜訪一下這位袁小姐，替袁煥照顧照顧他們袁家人。

“妹妹我雖非國色天香，可也斷然不比那袁寶林差，皇上都去了她的殿中，也沒來妹妹這邊坐過。”江水兒的言語都是不甘心。

年素七瞧著她圖有心機，卻也是個可憐人，“要怪就怪你生得這副模樣。”她打量著那張肖似燕三小姐的臉，“皇上對燕小姐可不一樣，那是他最愛的女人，卻也是他絕不會碰的女人。”

江水兒傻傻地看著她，“為什麽？”

“這就是愛，彌足珍貴的愛，皇上不碰燕小姐是尊重她愛護她，她在皇上心中是聖潔而美好的，碰了便是玷汙了，所以……”年素七有些可惜地望著江水兒那張漂亮的臉蛋兒，“皇上也不會碰你，因為看到你便如同看到了燕小姐。”

江水兒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的雙足似乎再沒有力氣走動，呆楞楞地站在原處，望著年素七遠去。

翌日，雅菊領著兩個太監擡著滿滿一箱書，重重擱在年素七的殿前，綠水大呼小叫地沖過來，“夫人……夫人……雅常在帶了好多書來……”

年素七挺著個大肚子，慢慢挪到殿前，看到趾高氣揚的雅菊，冷哼道，“你不會指望我把這些全抄完吧？”她亦是接到了聖旨，知道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雅菊是故意來刁難自己的。

“三個月夠你來回抄好幾遍了。”雅菊幸災樂禍道，“我也不要求你抄上三五遍，抄兩遍就好。”

年素七仰天長笑三聲，繼而冷眼直視她，聲音嚴厲，“不要拿著雞毛當令箭，皇上允許你監督我，可沒允許你命令我，我是孕婦，身懷龍嗣，不宜過多坐著，對生養不利，而你卻處處刁難於我，妄圖迫害龍子，是何居心？”

雅菊被年素七一吼，臉色都變了，“你……你不要嚇唬人！”

“嚇唬你？”年素七走到她面前，“若我與孩兒出事，皇上第一個要追究的人便是你！”想到那次因為她差點小產的事，年素七心頭終究是有幾分恨意。

雅菊後退半步，“你別想陷害我！”

“那就離我遠點。”年素七冷哼，轉身回房，“綠水，都搬回去。”

“諾。”

雅菊惡狠狠地盯著她的背影，“年素七，你別得意得太早！誰輸誰贏還未成定數呢！”

年素七沒理會她，吩咐一旁的宮女，“關門。”

“諾。”

雅菊氣呼呼而去。

chapter：280

年素七原本只是想隨便寫兩本敷衍了事，卻沒想到寫著寫著還上了癮，有時一坐便能坐半天，直到綠水前來相勸，才起身走兩步，這段日子她故意冷落香葉，並讓綠水留神觀察她，綠水告訴年素七，香葉一到晌午時分就沒了人影，一日，年素七讓綠水跟蹤，綠水回頭來報說，香葉去了‘昭世殿’，年素七本就心有懷疑，此刻仿佛是得到了證實一般，尋了個間隙，她對香葉發了好大一通火，讓她去找劉進德，劉進德來了之後，年素七直言要撤了香葉，劉進德苦心相勸了許久都無用，最後只得將香葉調到了對面的李美人處，李美人知曉內情後，特地上門勸言，都被年素七婉拒了。

香葉跪在殿前，哭得梨花帶淚，晌午的日頭下，她對著窗戶的位置，重重磕了三記響頭，含淚而去。

年素七站在窗前望著香葉離去的背影，心中不無難受，曾經的主仆曾經的姐妹曾經的友誼，此刻都煙消雲散了。

明月、霓雲、香葉，那些曾經最好的姐妹，歡聲笑語還在耳際，卻早已物是人非。

自從年素七被禁足之後，外面的一切風聲再也聽不到，她只在自己的小天地裏獨自徜徉，倒也自在，宮中人似乎也都遺忘了她，只有李美人待她很好，不僅特地上門為了審查她的事致歉，專門送來了各色美味佳肴，年素七也表示能力理解她只是按章辦事，兩人倒是相處融洽，半月後的一個晚上，年素七剛剛飲下安胎藥便覺得下腹墜得疼，那種熟悉的疼令她極度不安，忙喚來綠水，“快！快請張禦醫！我肚子好痛……”

“諾。”綠水匆匆離去。

冷汗自額際慢慢滾落下來，年素七痛得滿地打滾，怎麽跟上次見紅的情況差不多？難道……難道她是吃了什麽不潔之物？她努力回想這幾日吃的膳食，發現並無異常，可肚子疼卻是不爭的事實，突然，一股熱流湧了出來，她探手摸去，不好，羊水破了！

這是要生了嗎？

按著月份，她才七個多月，難道是早產？

天哪，這可如何是好？

年素七狼狽地躺在地上，羹湯碗碟撒得到處都是。

扯過一旁的毛巾，她緊緊咬在口中，極力忍著痛，心中焦急萬分，綠水怎麽去了那麽久還沒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羊水越流越快，早已濡濕了年素七的衣裙，而陣痛卻一陣快過一陣，那種痛仿佛是要將她的肉生生撕裂般，每次都痛得她喘不過氣，幾欲昏厥，年素七撐著最後一絲理智用力掐自己的胳膊，疼痛維持著她的清醒。

時間的沙漏嘀嗒嘀嗒，她只覺生不如死，難道這就是產前的陣痛？

它遠比想象中要疼得多。

“來人……來人啊……”年素七焦急地呼喚，可門外卻是一片靜籟，仿佛整個大殿之中只剩她一人，“來人……救命……救命啊……”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原來除了綠水，她竟無人可用。

綠水……綠水呢？

張禦醫怎麽還沒到？

“綠水……綠水……”年素七每一次呼喊都好似用盡了渾身的氣力。

不行！她無法獨自生下孩子！她得找人！

艱難地爬起身，年素七踉蹌著走向殿門，那殿門看著離她不遠，可卻走了許久，羊水一路在流，年素七好不容易觸到門把，心中一喜，不由用力拉開，卻發現殿門紋絲不動，她心頭疑惑，難道是因為自己手上無力？忙深吸了口氣用盡渾身的力氣扳動門把，卻發現依然一動不動，她心頭慢慢生出一種不祥的念頭，難道……殿門自外頭鎖上了？

綠水！一定是綠水！

虧得自己那麽信任她……年素七痛心疾首，瘋狂地拉扯門把，嘶聲嚎叫，肚裏傳來的劇痛仿佛是化作了悲憤的力量，陣陣熱流不斷湧出。

羊水快流盡了，她的理智告訴自己，孩子再不出來很可能因為缺氧而死，若是實在不行，她只能自己生！

爬到衣櫃前取出制衣用的剪刀，再拿過一條幹凈的毛巾，將剪刀在燭火上炙烤消毒後，年素七撐著殘破不堪的身子想要躺到床上去，卻終是體力不支，重重摔倒在地。

腦袋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若不是為了孩子，她根本沒有毅力堅持下去，關於生產，腦中只有隱約的印象，還是在醫書中看到的相關種種，肚中的疼已經令她痛不欲生，可她還要擔心寶寶的胎位正不正，可有臍帶繞頸的現象？

若是有，那就麻煩了。

張禦醫曾說她會有難產之險，如此情況，就算無難產之險都隨時可能母子雙亡，何況她本身就胎位不正，只能祈禱在這一個月中腹中寶寶的胎位有了合適的調整，這樣的機率小得幾乎不存在，她卻仍然心存僥幸。

陣痛越來越快，已經令年素七來不及喘息了，她頭暈目眩，整個屋子都在眼前搖晃，孩子，你一定要勇敢……一定要出來讓娘親看看你漂亮的眼睛，親親你可愛的小臉……一定要堅強……陪著娘親……

肚子脹得老大，似乎隨時都會爆炸，她一次次嘗試著深呼吸，再呼吸，可疼痛已經快淹沒了她，莫說是深呼吸了，就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啊——”有什麽東西似乎要撐破身體奔湧而出！

寶寶的頭進了盆腔，慢慢下滑，疼痛，無止盡的疼痛似乎要將她撕裂，年素七再也抑制不住體內的惡心，歪到一邊吐了起來，渾濁的嘔吐物發出陣陣怪異的腥味，口中有血絲溢出唇邊，她精疲力竭地躺在地上，已然進氣多出氣少，她是不是快不行了？眼前開始變得模糊，仿佛是籠罩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霧氣散去，太陽穴開始突突跳得疼，她一定是快死了……一定是的……

又一波陣痛襲來，這次是前所未有的痛，她感覺孩子快出來了！

不由精神一振，大力掐了自己一把，痛得整個人都痙攣起來，“啊——”年素七滿頭大汗，頭發濕噠噠地黏在臉上、頸上，衣裳亦如泡過水，她一次次用力，孩子卻始終不得出來，似乎哪裏卡住了，任憑她如何使勁，孩子卻似長在肚子裏，“不不……”年素七急得淚如雨下，她的孩子一定是出不來，時間越長對孩子越不利，怎麽辦？她該怎麽辦？

chapter：281

就在年素七痛苦絕望之際，殿外突然傳來呼喊聲，“夫人……夫人……你在嗎？”是香葉。

年素七如同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呼叫，“香葉……救命……救命啊……”

門外的香葉依然在拍門，不知有沒有聽到她的呼喚，年素七只是撕心裂肺地喊叫，身下，早已血流成河，而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難辨男女，不知過了多久，門外沒了動靜，年素七心灰意冷地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染紅了金磚，如暗紅色的血蓮，猙獰而張揚。

孩子……別離開娘親……求你了孩子……出來吧……

懊悔的淚順著雙頰滾落，她居然錯信外人，而將真正親信之人趕走，如今自食惡果，還要連累孩子，若是孩子死了，她也不活了，黃泉路上，她不能讓他一人孤單。

最後一絲神智也漸漸消弭，迷迷糊糊間感覺殿門轟然大開，一道明黃色的身影沖了進來，嘈雜的腳步聲和說話聲響徹耳際，她卻什麽都看不清什麽也聽不見，身體忽冷忽熱，有人在耳邊吼叫，好像在說讓她堅持住，一張蒼老的臉湊到跟前，嬤嬤的聲音沈穩有力，令年素七心生寬慰，“夫人，孩子快出來了，你只要再用一點力就好，再用一點力就出來了，你們一定會母子平安的，一定會的。”

她的聲音一直在年素七耳邊，不急不慢，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仿佛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牽引著她，她叫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循著那道聲音，年素七似乎能看見光明，吸氣、出氣，再吸氣，再出氣，有溫熱香軟的液體流入口中，年素七拼命吮吸，仿佛在汲取生命的力量。

吃一點東西後，果然有些力氣了，再次吸氣、出氣、用力，如此循環，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嬤嬤如釋重負的聲音，“太好了！總算是出來了！”

年素七心中也暗暗欣喜，可半晌都沒聽到孩子的哭泣聲，房中又是一陣忙亂，終於，清脆地啼哭聲響起，年素七這才卸下口氣，沈沈昏迷過去。

這一覺異常痛苦，睡夢中總似有人在鞭打她，一下一下，直至皮開肉綻，年素七在痛苦中醒來，屋中圍滿了人，皇上坐在她床前，面容有幾分憔悴，香葉站在旁邊，淚珠還掛在眼角，她第一個看到年素七睜開眼睛，不由大喜，“夫人，你終於醒了！”

皇上立刻坐直了身子，緊緊握著她的手，泛紅的雙眼盯住她，“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年素七張了張嘴，想開口說話，可嘴唇幹裂，直接流出血來，皇上連忙用衣袖替她擦拭，吩咐一旁的香葉，“快倒水。”

“諾。”香葉忙應聲。

皇上眉心緊蹙，一臉痛惜地看著她，“對不起，朕來晚了……”

年素七想問孩子，可嗓子眼跟著了火似的，實在難受得緊，直到飲下香葉手中的一杯溫水，火才似被撲滅了，“皇上……”她的聲音嘶啞低沈，皇上要湊近了耳朵才能聽得到，“孩子呢？”

皇上有些氣忿，“你知道你自己差點沒命嗎？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只惦記著孩子！”

香葉悄悄對她暗暗比劃了下，意思是孩子在隔壁，年素七看懂了，不由對她感激一笑，香葉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

“皇……皇上……”身後的張禦醫終於鼓足勇氣，上前兩步，“皇上還是容老臣先替夫人把把脈，然後再敘情分吧。”

皇上耳根微微有些紅，他忙退開身去，“張禦醫請。”

張禦醫搭脈細探，良久才道，“夫人失血過多，身子虛弱，恐怕要好生休養才行，否則極易落下月子病。”

“張禦醫不防列個方子，將所需註意事項一一寫下，朕會讓宮人們多多留意。”皇上看向年素七，“張禦醫交代的事宜便有如朕的旨意，你不得不遵，聽到沒有？”

年素七知皇上是為自己好，心中微微一暖，鬼門關前走了一趟，知道生而不易，她不會再與自己的身子過不去，“好。”年素七點點頭，輕輕應了一聲。

皇上滿意地笑了，“那就有勞張禦醫了。”

“都是老臣該做的。”

“去準備吧。”

“諾。”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皇上幾乎對年素七寸步不離，所有的奏折也命人搬到了‘朝陽宮’，劉進德隨身侍候，沈香負責磨墨，一日三餐的膳食也送到這裏，就連朝臣接見都放在‘朝陽宮’的大廳內，這兒儼然成了第二個‘昭世殿’，宮中議論紛紛，說她是因禍得福。

皇上整日在側，害得年素七想與香葉說幾句悄悄話的機會都沒有。

翌日，趁著皇上接見戶部大臣之際，香葉偷偷來報，“夫人，你傳的小桃子來了。”

“快讓他進來。”年素七忙坐起身。

“諾。”香葉退下。

小桃子從側門悄然進來，年素七忙問，“上次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小桃子神色有些沈重，“若奴才的檢驗無誤的話，夫人是被人下毒了！”

“下毒？”年素七驀地一驚，下意識地看向香葉。

香葉連忙低下頭去，“奴婢先告退。”

年素七點點頭。

待香葉走後，年素七才追問道，“你確定？”

“這樣的結論事關重大，奴才自然不敢含糊，還特地請了幾位院中的老禦醫確定了下，事實證明，那真是一種毒物，叫癸纛，只是其無色無香，而且藥性溫順，並不易察覺，可能因為你是醫者的緣故，投毒之人異常小心，給你下的劑量很小，尋常人就是吃上個一年半載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你不同，你是孕婦，而且先前有過小產的征兆，所以只需幾日或是十幾日便可見效。”小桃子有些擔憂地看著年素七，“到底是誰用心如此歹毒？居然敢殘害皇嗣？簡直無法無天。”

幸好年素七那日昏迷之前，手中沾染了嘔吐的汙穢之物，醒來後細細回想整件事，才發現其中種種蹊蹺，而年素七可信任之人又太少，故沒有聲張，只悄悄交待了小桃子，命他查明一切，“若是讓我抓到這個賤*人，定要她生不如死！”年素七咬牙切齒道，心中的仇恨仿佛烈焰般熊熊燃燒。

“夫人可有眉目？”小桃子問她，“還要奴才做點什麽？”

chapter：282

若說眉目，年素七心中倒真有幾個懷疑的對象，可惜沒有證據，更無法大張旗鼓的搜尋證據，只得暗地裏悄悄進行，年素七對小桃子招招手，他走近兩步，她貼到他耳邊悄聲道，“你去尋一個叫綠水的丫頭，她如今下落不明，我出事那日，她將殿門反鎖，定是有人教唆，她一定知道些什麽，你找到她便是找到了至關重要的線索。”

“綠水？”

“嗯。”

“奴才著人打聽打聽，皇宮就這麽大，她藏不了多久。”

“嗯。”

“那奴才先告退了。”

“等等。”年素七想到什麽忙喚住他。

“還有何事？”小桃子轉過身看著她。

“經過此事，我已不敢再信任身邊之人，你是我在宮裏頭唯一的朋友。”年素七深深看著小桃子，“一定要多註意安全，切不可冒險行事。”

小桃子微微動容，“放心吧，奴才一定辦得妥妥的。”

當晚，趁皇上熟睡，年素七將香葉叫到外殿，還未問話，她已跪倒，“奴婢多謝夫人還肯讓奴婢回來。”

年素七忙扶她起身，“別這樣，你救了我和孩子的性命，當是我感激你才對，我今日叫你來並非興師問罪，而是想向你打聽一些事情。”

香葉這才依言站起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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