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關燈
他說得好可憐。

可是徐頌寧還是從這氛圍裏覺察出一點不對勁的地方,她手指微微蜷起,語氣還有一些虛弱:“我現在已經好多了,侯爺也去歇著吧,叫雲朗和雲采來就好——您看起來很疲憊了。”

她是純粹的關心。

可男人抿著唇,搖一搖頭。

“可是我想留在這裏,我想留下來看一看你。”薛愈的唇色有一點淡,人也因為勞累而顯得蒼白,註視著她的視線卻是明亮的,像一顆明亮的星星。

瘦長的手指勾著徐頌寧的,他道:“讓我留在這裏好不好?”

徐頌寧輕輕說:“我只是擔憂侯爺太過勞累了。”

頓一頓,她又問了一遍:“侯爺如果要留下,能不能跟我說一說,我是怎麽了?”

薛愈的手指輕輕撫過她頭發:“沒什麽,就是吃壞了東西,犯事的人我都已經解決了。”

這話裏的信息量不算太小,他說得含蓄而簡潔,話裏一個沾血的字都沒有,可結合著他身份,卻又叫人覺得有撲面的血腥氣。

徐頌寧忽然想起,初識他的時候,兩朵雲閑扯過的與他有關的傳聞,說他殺人殺到血積滿院子,一直沒過小腿肚兒。

可此刻這人正溫和地笑著看著她,一點點幫她把亂遭的長發理順,語氣平靜地和她閑話一點家常:“城中有兩處院子正要覓新主,我覺得那一處的景致很好,想買了送你,等你休養好了,我們去看一看好不好?”

頓一頓,他補充:“地契給你——哦,還有城郊的幾處別業,依山傍水的,也是好地方。”

徐頌寧微微顰了眉頭,曉得他是在說她私下裏置辦了一處院子的事情。

那事情耽擱許久,一直沒來得及和他提起,此刻只有他們兩個人,徐頌寧便也順手推舟、話趕話地說道:“有一件事情,侯爺大約已經知道了——我私下裏置辦了一處院落,並不很大,人手也不多,是用了我的嫁妝,沒走咱們府上的賬——我並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想日後,倘若我和侯爺有了什麽爭執,彼此要待冷靜的時候,能有一個比較僻靜的地方,供我落腳。”

她直言不諱,這倒也是兩個人之間慣常的說話風格,大多時候很少兜圈子,只在有意無意要惹毛對方的時候,以客客氣氣的語態迂回著講話。

薛愈點頭,只說好,旁的一言不發。

徐頌寧有一點緊張,但沒想到他接受得這麽良好:“侯爺不生氣嗎?”

薛愈搖頭。

“我想,你只要好好的在這裏,不離開我,想做什麽,都隨你吧。”他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說著,眼眸烏亮,黑白分明,帶一點孩子看人的神態。

很柔軟,卻也有一點讓人不安。

徐頌寧皺了眉頭:“侯爺究竟怎麽了?”

“沒……”

壓在衾被下的手猝不及防地伸出,徐頌寧輕輕扯過他領口,他對她從來不設防又多有順遂,於是徐頌寧稍一用力就把人拉到了近前,兩個人四目相對,他甚至還抿著唇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把沒說完的話續上:“沒什麽。”

可徐頌寧直勾勾地望著他,隔了半晌,試探著道:“那我能不能出去走一走?”

薛愈溫和地撫平她有些緊繃的脊背:“當然是好的,等你休養好了,我陪你一起出去,好不好?”

徐頌寧抿著唇:“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撫著她脊背的手在她身後一僵,掌下略用了些力,隨即又一切如常:“我陪著你不好嗎?”

薛愈溫和地說著,人站起身來,把她放在床上,讓她安然躺好:“好了,你才醒,不要想這麽多,再睡一覺,好不好,阿懷?”

徐頌寧的眉頭皺起,可還是拗不過他,被人掖好了被子塞在床上。

她的確是有些疲倦,稍一躺下困意便襲來,不知不覺地就醒過來了,只是在睡著前的那一刻,她心裏還是閃過一個念頭,薛愈是有些不對勁兒的。

這一覺一直睡到午後,再醒過來的時候身邊總算是有了旁人,周玨和兩朵雲站在她床邊,正為她把脈,見她醒了,神色都輕松許多。

兩朵雲自不必說,周玨也揉著眉心:“薛夫人,你總算是醒了。”

說著又來把了脈:“到底還是年輕,雖然底子弱,但飲食上還算仔細,阿清也一直拿湯藥溫補著,一時半會兒,只消註意著,不急著有孕,總不至於殞了性命的。”

他話說得直接,人也比在阿清面前的時候板正,目不斜視地把玩了脈,便束著手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要出去了。

徐頌寧輕咳一聲,客套了兩句,輕輕問:“侯爺呢?”

“午後急召他入宮了。”

“他…是怎麽了?”

徐頌寧斟酌著詞句,手指撚動,最終也沒有兜圈子:“我瞧著,侯爺似乎是有一些不太對勁。”

話音才落,在場幾個人面面相覷了片刻,最終還是周玨開口:“大約是這事情讓他受了刺激,一時才沒收斂住脾性。”

頓一頓,他擡眼看了她一眼,確定了她神色是全然的擔憂,沒有恐懼與厭惡後,才淡淡地補充:“你也曉得的,他十來歲的時候,家裏遇上的事情…哪怕再看得開,那也是一條疤,更何況,這麽些年,他未必真的全然放下了。”

他最終收拾好了醫藥箱:“夫人也不用自己有心理負擔,這是他自己的事情,你叫他自己想明白罷,咱們這些人,旁觀著他,說著設身處地,但到底不能感同身受,終究還是他自己的事情。”

徐頌寧聽得一知半解,但也大約忖度出來,待周玨走後,轉而看向兩朵雲。

“這兩天的事情,是怎麽回事?”

雲朗和雲采對視一眼,各自都嘆了一口氣。

“昨晚姑娘昏過去後,侯爺頭發未幹便急急忙忙地趕來了,確認姑娘一時無性命之虞後,便連夜審了給姑娘準備飲食的人——姑娘飲食裏有人加了寒涼的藥材,虛耗了氣血,才會一激動就昏厥過去的。”

徐頌寧點點頭,神色未明。

雲朗便繼續道:“咱們府裏出事情的,一個是采買的婆子,她一家與外頭交際最多,不知不覺地,就被人買通了,還有一個是送飯來的婆子,再就是阿清屋裏那個,原本是伺候茶水的小丫頭——就是昨夜書房裏頭那個……”

徐頌寧恍惚想起,近來常覺得府裏的吃食苦澀,當時只覺得是脾胃不好,並沒放在心上,原來還有這樣一份原因。

畢竟就算試毒,不過是一些藥材而已,並非毒藥,也試不出來什麽。

若只是如此,好像倒也不至於惹得薛愈那樣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徐頌寧盯著兩個丫頭,等她們繼續說。

雲采繼續道:“不曉得侯爺是怎麽問出來的,原來這事情不止出現在咱們府裏,敬平侯府裏早就是個爛篩子了,姑娘在那府裏待了那麽久,這樣摻了料的飲食不曉得吃了多少,當時阿清也不在,只怕那幫子人更肆無忌憚。”

說至此,兩個人都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

“天才亮侯爺身邊的人就出門了,前頭的人閑話說,那些人回來的時候,袍子一角都染著血。”

雲朗說完,雲采又補充道:“我們都要勸侯爺去歇息,可是侯爺一定要守著姑娘,誰都不放心,誰都不許進,最後就只留了他一個人在這裏,一直到適才宮裏宣召,實在無可奈何了,才暫時離開了。”

徐頌寧抿了抿唇,曉得薛愈自然有他的手段。

“是趙明斐?”

兩個丫頭點了點頭:“是…只是好像也不全然是,我聽著侯爺冷笑著念了一句,‘這是在敲打我’來著,聽起來,仿佛下藥這事情是昌意殿下做的,然而下那樣的藥給侯爺、加大了姑娘茶水裏劑量的事情,似乎是另一個人做的。”

徐頌寧的思路漸漸厘清了,這樣的人物,似乎也就只能想到一個。

皇後。

她前日去看望貴妃的時候,心裏頭就清楚了,如今的局勢,要破解,也就只有推倒皇後這一條路,帝王拿捏著下不了狠手,薛愈倒也沒急著催他,然而皇後當真一點危機感也沒有麽?

這樣的局面,她只怕也是看透了,所以把手動在了徐頌寧身上,為的就是震懾薛愈。

聽周玨適才的意思,她因吃了這藥,一時半刻,是不能有身孕的了,這樣的事情,只怕是趙明斐做出來的,為了叫她吃一番苦頭。

她有些想冷笑,為了洩憤,所以能拿人命來設計。

至於後來的事情,就全然不像是趙明斐的手筆了,狠辣幹脆的程度,和當初薛愈遇刺時候的手段如出一轍——能曉得昌意公主的籌謀,還能自然而然地用起來,絲毫不顧及會叫公主殿下的打算功虧一簣的,大約也就只剩下皇後了。

只是皇後出手,為什麽會叫薛愈變作那個樣子?

徐頌寧想起適才周玨的話,忽而蹙了眉頭。

當年薛家滿門慘死的事情,難道和皇後有什麽幹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