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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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頌煥老實了。

徐頌寧瞥一眼她,抿著唇溫和一笑,看向一邊兒的郭氏:“與妹妹說上一句玩笑話,就跟剛剛妹妹和我逗趣兒的時候一樣。”

她淺淺把徐頌煥適才說的話當做玩笑蓋了過去,剩下的就沒再搭理,也沒提一句讓徐頌煥過來歇著這樣的話。

徐頌寧被這麽一鬧,也醒了神兒,平平淡淡地揚起脖頸,慢吞吞往外打量了一眼。

那位昌意公主大約是新得了一匹良駒,還不是很馴服,故而橫沖直撞,差點兒掀翻了路邊小販的攤子,適才直溜溜就要沖撞了徐家的馬車,車夫急急勒住才幸免於難。

徐頌寧對這樣的事情沒什麽興趣,在這車上沒什麽事情做,最後還是合了眼繼續閉目養神。

徐頌煥扯著郭氏袖子,狠狠瞪一眼徐頌寧,又可憐巴巴地仰起臉看郭氏。

郭氏愛憐地摸了摸女兒的臉作為安撫,無聲道:“有母親呢。”

徐頌煥背後的尾巴登時又支棱起來,哼著聲兒看向徐頌寧,雖沒敢再胡亂說話,那副嘴臉又擺了出來。

她就這麽瞪了徐頌寧一路,到了宮門前頭,命婦貴女們要下馬車了,徐頌寧才睜開眼,一眼撞上她惡狠狠的眼神,眉頭平平淡淡一挑:“小妹不困了?”

徐頌煥:……

她哼一聲,不管不顧地跳下了車,驚動了周匝的一群夫人,紛紛看過來。

郭氏和徐頌寧也先後下了車,郭氏把徐頌煥拉住,臉上有些發燙。

再要一視同仁,回頭去牽這繼女手時候,就見這姑娘垂著頭,很溫馴平和地跟在她後頭。郭氏心裏暗罵她,就只會擺出這麽一幅做作的樣子!

心裏才嘀咕過,就見徐頌寧平平靜靜擡起眼。

“夫人?”

郭氏撐著一臉笑把她手拉住:“你們兩姐妹跟好我,不要走散了。”

三人和樂融融地往裏頭進,徐頌寧無可無不可地被她牽著,原本在心頭沈寂多時的沈家慘案的場景又浮現眼前,空著的那只手默默收緊了,靜默無聲地掩在袖中。

此次皇後壽宴設在邀清宮,不在內宮之中,故而群妃並未出席,唯有薛貴妃被特別恩準,列於席間。

她是久負盛名的美貌,此時一見果然如此,有夫人性情直率,偏過頭對身邊好友輕輕耳語:“滿殿裏頭,唯貴妃和徐家大姑娘最亮眼。”

只是貴妃看起來極其疲憊。她淺淺擡眼,掃了下頭滿座的人,輕咳一聲,薄唇抿起,露出寡淡的笑容,顯出興致缺缺的樣子。

一邊的皇後則是溫和可親的一張臉,笑意直抵眼底,整個人容光煥發地坐在那裏,語氣晏晏地和近前的夫人交談著,雖然目光不曾波及滿殿眾人,然而這殿裏的人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些她的影響。

徐頌寧瞥一眼皇後寬厚親和的模樣,低頭去喝茶,心裏卻疑惑著。

皇後看著是個很好性子的人,緣何會養出昌意公主那樣…盛名在外的女兒來?

正思索時候,忽而有人捏一捏她袖子。

她擱下手裏的茶盞,回頭看,盛平意正直直看著她。

她今日臉上的笑多了些,卻也還是寡淡冷肅一張臉,她天生五官便偏冷淡些,棱角硬朗,線條纖細,和她表兄薛愈到是迥異。

薛愈雖總叫人想打寒噤,但整個人生得內斂含蓄,眼略彎些,唇也微翹,天生溫溫和和的一副長相。

“怎麽了?”

徐頌寧輕聲問她。

盛平意坐在她身邊:“許久沒見過徐姑娘,來看看你身體怎麽樣了,都好全了嗎?”

兩個人就著這話題客套兩句,盛平意才道:“晨起時候與貴妃說話,無意間提起徐姑娘,我鮮少和京中閨秀們有所交集,貴妃因此心中好奇,所以請姑娘宴後等一等再走,想留徐姑娘說上兩句話——姑娘不必擔心,並不止你一個人,不會很突兀的。”

其實兩個人之間正兒八經的交流攏共也就只有一次罷了,說有些交集,那委實是勉強,但貴妃既與定安侯是姐弟,背後大約有點隱情吧。

不過無論原因為何,這事情總是要答應的,徐頌寧點頭後盛平意便起身離開,尋了自己的位置去坐下了。

說是宴會,總歸少不了歌舞,眾人落座後,便有舞女琴師紛紛然上場,各司其職,把冷冰冰的宮室熱鬧起來。

膳房裏的飯菜也開始擺設,徐頌寧沒什麽食欲,挑了自己喜歡的幾樣菜色嘗了嘗,大部分時候都在觀賞那表演,眼角的餘光卻是看向了郭氏。

郭氏這日有些不尋常,眼角總往上瞥,徐頌寧循著那目光追逐半晌,最後落到了上頭的皇後娘娘身上。

徐頌寧皺起了眉頭。

那天觸碰到薛愈時候,聽見那些人輕笑著說,郭家與宮裏那位。

宮裏那位,會是誰?

郭家的確有個女兒在這宮裏,可也不過是入宮多年靠著資歷熬成個婕妤,連九嬪尚且不曾觸及。宮門裏頭都沒什麽權柄,況乎把手伸出宮門?

哪怕有這樣的心計,也不該有這樣的能耐。

徐頌寧皺起了眉頭。

她碰上薛愈時候,看到的東西太少也太突兀了些,不知因果,只是曉得會有這樣的事情而已。

若要搞清楚這些事情的來龍去脈,怕不是得再……

可上一次碰上薛愈,眼前卻又什麽也沒看見,這究竟怎麽回事?

思及此,徐頌寧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起來,腦海裏頭仿佛刺進把利刃,翻江倒海地攪動翻騰。

她想就把這事情當做幻覺,再不去面對那位定安侯了——哪怕他一副溫和斯文模樣,對誰都是和和氣氣的模樣。

可……

可倘若這樣的時期會成真,該怎麽辦?

倘若是她的無動於衷促成了這樣的時期,該怎麽辦?

徐家大姑娘一貫溫和帶笑的臉上匆匆閃過一點難以言喻的悲愴情緒,旋即再擡眼時候,她已經調整好了情緒,淺斟了半盞茶水喝。

這場宴會很快便收尾,有皇後貴妃在上頭鎮著,哪怕有小鬼想要作祟,總也要掂一掂自己的分量。

宴後,皇後囑咐各家姑娘可以先不要急著走,在禦苑上賞一賞景、看一看花也是好的。

其實這時候花開得並不算多,也不是最好,然而又有幾個是真去看花的?

滿院子的姑娘,哪一個不是人比花嬌?

徐頌寧也隨著站起身,才要移步,就見盛平意慢慢過來:“貴妃說身上懶,不去逛園子了,請徐姑娘去邀清宮偏殿喝茶,可方便嗎?”

徐頌寧點一點頭。

說是賞景,其實也不過是被賞,被那麽些人打量,倒不如只被貴妃一個人打量。

邀清宮偏殿裝潢比正殿差不許多,往常宮妃家宴,偶也有開邀清宮的特例,已算是特別開恩。如今貴妃不過邀人閑來喝茶,卻能隨意使用偏殿,背後的恩寵可見一斑。

“徐姑娘。”

裏頭的人唇角帶笑,溫和地擡起眼來,乍一看和薛愈有七分相似,然而她的笑是溫熱的,帶著點兒人情溫度,和定安侯那樣披了層溫煦人皮就在這世道裏亂溜達的顯然不同。

徐頌寧沒來得及行禮就被人攙扶起來,遞了糕點和茶水在她手邊。

盛平意就坐在她手側,兩個人是一樣的待遇。

一同來的還有幾個姑娘,徐頌寧瞧著都有些面生,只客客氣氣頷首問候了。

“別怕,就是找你們來說說話。”薛貴妃身上的裝飾都很素淡,唯獨手上戴了幾枚戒指,光彩熠熠,捏著其中一枚轉動的時候,徐頌寧瞥見被那寶石掩映了的凍瘡。

——如今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貴妃,在成為帝妃之前,曾在掖庭為主子們浣洗衣物多年。

薛貴妃並沒把她特別對待的意思,先跟其餘一圈小姑娘們說了話,最後目光才在她身上晃了兩圈,說話前先彎著唇角笑起來:“你說得不錯,的確是個叫人看了就喜歡的小姑娘。”

話是對著盛平意說的,內容是誇的徐頌寧,兩個人都低著頭應是,齊刷刷的樣子看得薛貴妃笑起來。

她和徐頌寧的母親沈知蘊仿佛是舊識,又借著這話頭問了許些關於沈知蘊的事情,語氣惆悵且懷念,到最後全變作嘴邊疲憊溫和的笑。

另一邊的小姑娘被她打發人抱來的幾只貓兒狗兒勾去心神,正遠遠坐著看貓狗打架,貴妃忽然湊近了兩分,聲音壓低,除卻她和近前的盛平意,旁人皆聽不很清楚:“你見過我家弟弟了沒有?”

徐頌寧一懵。

貴妃很好脾氣地跟她解釋:“就是定安侯薛愈。”

徐頌寧原本能很坦然地應付這些家常閑話,此刻神經卻有些緊繃,眼底的光聚攏回來:“機緣巧合,見過侯爺兩三面。”

薛貴妃點一點頭。

“他嚇到你了沒有?”

徐頌寧有些古怪,搖一搖頭:“侯爺性情很和睦。”

薛貴妃幾乎撐不住要笑了,捏著眉心搖一搖頭:“他…和睦,嗯,確實也挺和睦。”

盛平意閑閑坐在一邊喝茶,貴妃說一句話就點一下頭,捧場得盡職盡責,聽到這句話終於是點不下去了,一口悶了杯子裏的茶水,偏頭去看貓狗打架,渾然當沒聽見。

薛貴妃拉著徐頌寧又說了幾句話,三兩句話總是離不開薛愈。

她似乎對自家弟弟的近況興趣平平,更想了解了解,徐頌寧對薛愈的看法是怎麽樣的。

話又說了兩三句,有個宮女叩門進來。

薛貴妃打發了那幾個小姑娘,倒是沒避諱徐頌寧和盛平意,徑直問道:“前頭中意誰?我也好避開。”

那宮人說了幾個人名,都是京中一直有盛名的幾個姑娘,說完了,那宮女瞥一眼徐頌寧:“皇後娘娘說一直聽人說起徐家大姑娘,想要看一看是什麽模樣,聽見人說被娘娘叫走了,便也沒再說什麽,只把徐家三姑娘叫了問話,誇了幾句敬平侯夫人,說她‘善養女兒’。”

“知道了。”

貴妃點一點頭,把人打發下去,又看向徐頌寧:“丫頭,如今夫人姑娘們差不多也該離席了,你是和盛三丫頭一道出去,還是怎麽樣?”

徐頌寧到此刻還有什麽不明白的,站起身行禮:“多謝娘娘。”

貴妃笑意裏的疲憊淡了些:“不要謝我,該謝一謝那個性情和睦的人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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