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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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愈對她,實在是很好的。

從貴妃宮裏回來,徐頌寧皺著眉頭,想這件事情。

其實如他自己所說的,他實在不是個普度眾生的良善人。

對她這樣好,只是因為外祖當年的緣故麽?可眼下也太無微不至了些。

徐頌寧就這麽想著,偏頭問雲朗:“夫人有說何時去凈塵寺麽?”

雲朗支著下頜搖頭:“沒呢,左不過就是這兩天了,姑娘又改了主意麽?”

徐頌寧搖搖頭,微微皺眉。

當夜,原本溫煦起來的氣候又猝不及防冷了起來,徐頌寧裹著厚重的大氅,坐在炭盆邊暖身子,聽外頭的風聲。

雲朗和雲采在炭盆裏埋了芋頭,烤得滿屋子香甜味道。

徐頌寧到夜裏眼神不太好,燈光下頭看東西也勉強,這會子閑悶無趣,隨手捏了火箸子替她們扒拉炭盆。

六皇子。

六皇子趙瑄玨,生母早逝,這麽些年宮裏宮外,並不十分惹眼。

她對這位六皇子知之甚少,甚至這一位的名聲都還是好的,當得起一句面如冠玉,溫潤謙和,風流倜儻實實在在是閨秀裏頭議親的時候頗受憧憬的角色。

然而也就是在這屋裏頭,阿清頭上磕出血來,說她阿姐如何被淩虐至奄奄一息,又說他如何把一個孱弱溫和的人逼得走投無路,滿心恨意。

人皮下頭藏著惡鬼,青面獠牙,不堪入目。

那薛愈呢?

徐頌寧想著這個人。

他似乎是個沒藏好的惡鬼,世人見他溫和笑臉,卻也口口相傳他暴戾行事。

可他當真是個惡鬼麽?

徐頌寧想得頭腦昏沈,幹脆捂著湯婆子去睡了。

第二日起來時候,皇後問過話的幾個小姑娘一時之間成為風口浪尖上頭的人物,徐頌煥也一時風頭無兩——皇後昨日誇她的那句原話是:“妹妹年紀雖小,也好得很,徐夫人善養兒女。”

這叫人禁不住浮想聯翩。

貴妃喜歡姐姐,皇後看重妹妹,徐家日後不曉得能有怎麽樣的造化?

因此起早便頻頻有人來拜訪閑話,徐頌寧身子不好沒去前頭,徐頌煥跟幾個姑娘們聊得熱絡,然而到夜間徐頌寧去晨昏定省時候,卻發覺郭氏眉間凝著些郁郁之色。

按說有人巴結對郭氏來說該是高興事。

徐頌寧垂著眼,喝了口近前的茶,一直疑惑的事情忽而撥雲見日窺見了影蹤。

她是不是早曉得皇後可能會在她們家裏挑選個女兒,去給那位不幹不凈的六皇子做正妃,故而急著推她到六皇子面前去?那去凈塵寺,是否又是為了……

郭氏夜裏頭興致不佳,說了兩三句閑散的話就撂了挑子,吩咐人都下去歇著,臨了又道:“過兩日天暖,咱們去凈塵寺拜佛。”

眾人紛紛答應下來,郭氏的目光穿透眾人看過來:“大丫頭好好在家歇著,若想去,隨時可以叫門房備車給你。”

“多謝夫人。”

徐頌寧一雙眼彎彎,神色平和地看向她。

美人最醒目的便是一雙眼,徐頌寧兩眉彎長柔和,一雙眼明澈清亮,眼型秀致微鈍,眼尖一粒朱砂痣,小小一點,平添清媚。且她眼尾天生略下彎,笑起來眼尾垂下去,仿佛皎潔一彎月亮。

郭氏沈下一口氣來,滿心戾氣,冷冷搓動一下指節。

“哢嚓——”

徐頌寧留在府中,翻看薛愈送來給她的那些證據,眉頭緊蹙著,不知不覺就到了午後。

郭氏去得快,身邊人回來的也快。

午晌剛過,她身邊的人便捧了個平安符回來。

“夫人說姑娘這些天多災多難的,故而先緊趕慢趕地求了一個平安符給姑娘送回來,好叫姑娘保平安。”徐頌寧捏過那催命的平安符,嘴邊熟練地客套幾句,忽然聽那人道:“夫人心裏掛念姑娘,原本準備午後便回來的,半途遇上了沈家二舅夫人和兩位表小姐,她們馬車壞了,擱淺半路,一時回不去,夫人便邀了兩家人結伴一起住在廂房裏,準備多留兩日,看一看山景,故而請姑娘在家中多多保重自己。”

那婆子又道:“夫人講了,姑娘一個人在府中乏味,若想一起去凈塵寺,隨時過去便是,廂房已經提前替姑娘安排好了,只等姑娘了。”

徐頌寧平靜握著手中的平安符,頷首應是。

目送婆子笑著出去,徐頌寧看向雲朗:“去我外祖家看一看,問問二舅母今日去做什麽了?若是要出去拜佛,那是早就打算好了的,還是怎麽樣?”

她則站起身來,緩一口氣,握住近前雲采的手。

“我們去宣平司前頭,等一等雲朗的消息。”

她人也不傻,自然聽出這話裏話外脅迫的意思。

郭氏是撕破了臉皮在要挾她。

她若不去,那沈家的兩位表妹便就將是她的替死鬼,屆時落入她陷阱的,便就是沈家的兩位表妹。

凈塵寺,她揉著額頭,如薛愈所說,六皇子在那裏。

想起這段時間的一樁樁一件件,徐頌寧心裏惱火至極,郭氏這段時日發什麽魔怔,先頭一個孫遇朗,如今再添一個六皇子,這樣急著給她拉郎做媒嗎?

至此時,徐頌寧心裏頭還是存著兩三分期待的。

或許二舅母並未出門,又或許尋得到薛愈,能舍出去臉面向他求助。

可惜天從來不遂人願。

“二舅夫人娘家前兩日出了些事情,便想著去替姑娘和她父親一起去求一個平安符,故早早打算了今日出去。”

雲朗抿著唇:“姑娘,要把這事情說給兩位舅老爺麽?”

怪道郭氏拖了那麽久,原來是在等她二舅母出門。

徐頌寧面色沈沈:“說不得的。”

到底是天潢貴胄,且沒有實打實的證據在手裏,兩位舅舅能做什麽呢?

雲朗捎回準信兒的時候,江裕也從裏頭回了話出來:“姑娘尋我們侯爺有急事麽?可不湊巧,侯爺出城去凈塵寺了。”

徐頌寧的心緩緩沈了下去,忽而一個激靈。

“侯爺也去了凈塵寺?”

江裕略一楞,看徐頌寧抿起唇,嘴邊一點歡喜的笑,寡淡卻真切,語氣雖盡可能的平和,然而話到最後,尾音因話講得太快,還有一點發顫:“無事,只是我此刻也要去凈塵寺。”

凈塵寺掩映在林木之間,此時春風才過,萬物萌芽,叫那威嚴的山寺蒙上一層淺淡鮮妍的綠。

徐頌寧才下了馬車,耳邊就聽見一聲呼喚:“阿姐?”

是二舅母家的沈照霓,小姑娘笑著過來:“適才聽徐夫人說,阿姐身子不爽,不來了的,母親還想著趕回去看看阿姐,可惜馬車沒頭沒尾地壞了,把人困在了山上——阿姐沒事嗎,晚上天涼,仔細別見風。”

她細細問候起徐頌寧的狀況,徐頌寧臉上的笑容溫和疲憊,一眼撞見郭氏站在山門前頭,日暮晚霞在她身後,如火如荼如一捧鮮血潑灑開來,映在她眉梢眼角雙鬢之間,濃烈紅艷的灼人眼球。

徐頌寧遙遙和她對望,兩個人臉上都是淡淡的笑。

郭氏在真佛面前撕破了偽善的臉皮,而十七歲的徐頌寧的溫和皮囊下頭,第一次正式向郭氏露出了她的尖刺。

“阿懷來了,我便知道,你和沈家兩位姑娘玩得好,曉得她們在,一定不會不來的——我叫人給你安排了廂房,一會兒和你家裏人說完了話,一定記得過去。”

郭氏臉上的笑無遮無擋地蔓延開來,嘴角近乎咧到耳根,仿佛血色深淵,要把徐頌寧吞噬進去,後者神情溫厚穩重:“見了夫人的平安符,心裏感動,雖然還有些不適,到底還是來了。”

日暮短暫得很。

近乎只是一瞬。

那燎原的血色很快淡去,日暮晚鐘沈沈響起,僧人們散了晚課,魚貫而出用膳,夜風漸起,吹得人指尖料峭寒涼。

徐頌寧站在那夜色裏頭,接著郭氏的話,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了,沈照霓溫熱的掌心貼著她的:“阿姐夜裏看不清東西,我牽著阿姐。”

郭氏笑:“是啊,你們姐妹,自然是要互相扶持、守望相助的呀。”

徐頌寧低頭:“我先去拜會二舅母,再去向夫人問安。”

說著,她偏頭吩咐雲朗,要她去看看薛愈是否還在。思來想去,到底不放心這丫頭獨自去,又打發了雲采一起。

沈照霓牽著徐頌寧去尋了她二舅母宋景曄和表妹沈照宵,幾個人皆是驚喜,湊在一起說了兩句話,徐頌寧看了眼外頭:“再晚我便看不清東西了,先回去了,明天再來找舅母說話。”

宋景曄把人拉住:“阿懷,你匆匆忙忙趕來,可是有什麽事情嗎?”

她不是傻子,年歲也長,沈照宵和沈照霓年歲幼不曉得,可她總是能看出端倪來的。

“天子腳下,能有什麽事情。”徐頌寧抿著唇,搖搖頭:“只是我聽聞我家夫人與您同在這兒,怕出事情,便過來看看,並沒什麽旁的事情。舅母也曉得的,我落水那事情,總叫我心裏惴惴不安。”

宋景曄微微蹙眉:“真的麽?”

如今她也和自己一樣的孤立無援,若叫她知道,又能怎麽樣,拿命護著自己麽?

徐頌寧咬牙,倘若真這樣,那還不如出事的是她自己。

她往郭氏給自己安排的廂房裏頭折了回去,兩朵雲還沒回來,宋景曄叫了身邊的人送她回去。沈家人人皆知她到夜裏眼神兒不好使這事情,緊緊綴著她腳步走,徐頌寧目光也沈著,眼前的景物沈浸在夜色裏,因為天漸漸黑下來而看不見了。

半晌,她耳畔聽見輕佻一聲笑。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呀?”

徐頌寧偏頭循聲望過去。

身後原本跟著她的人靠得更近了些,兩道身影火急火燎地過來:“姑娘。”

是兩朵雲。

遠遠的,徐頌寧只看見一團錦簇。

雲朗附在她耳邊,要把這人身份說給她:“是……”

那人已搖著扇子踱步過來,截斷了雲朗的話頭:“相見便就是緣分,姑娘這樣看著我,是認出我來了麽?若認出來了,也莫要把我名諱說出來,那些俗世浮名,如今落在我耳邊,實在傷興致。”

徐頌寧:……

她抿著唇:“實在對不住,我入夜一雙眼便不能視物,不知您是……”

雲朗牙發酸地把那半句話續上:“是六皇子殿下。”

徐頌寧:……

哦,怪不得。

這就是傳說中的,面如冠玉,溫潤謙和,風流倜儻。

還不如薛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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