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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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頌寧的手放開了又握緊,仰起頭看他。

薛愈大約是才辦完公務,身上還穿著暗紫色官袍,冬衣不免臃腫,他穿著卻依舊能顯出身形來,玉帶環過緊致的腰腹,收束出窄腰寬肩模樣,長身玉立,朗如日月,腰間熟悉的玉佩絡子輕輕一漾,柔順地貼合著衣擺垂下去。

“徐姑娘?”

他語氣溫和地叫他,空出的一只手仿佛無意識地撩起,擋在她臉側,遮去周匝窺探的視線:“你沒事嗎?”

他遞來一方帕子:“那馬已經被人射殺了。”

徐頌寧後知後覺松開他的手指。

她捏著帕子把臉上的鮮血擦去,嗓音沙啞:“多謝侯爺,適才冒犯侯爺了。”

薛愈點一點頭,手掖回袖中,轉身吩咐了身邊的小廝兩三句:“我還有事在身,得先去處理一二,這事情我會吩咐人去查的,徐姑娘別太害怕。”

他說著,吩咐身邊人扣下那遠遠看熱鬧的車夫。

“…多謝侯爺。”徐頌寧輕聲婉拒,擡手要去撿帷帽,手指卻用不上力氣:“不勞煩了。”

一只修長的手晃過眼前,把那帷帽撿起來,撣去了上頭灰塵,遞還她手中,他目光在她手腕上落了一瞬,旋即轉開,指了指滿地跌碎的琳瑯珠玉:“徐姑娘要去沈家嗎?”

他慢慢道:“從城西到沈家,原不必走這條路,此處…距碧桃巷頗近些,魚龍混雜,不甚太平。”

雲采正蹲在地上收斂那花冠,聽聞此話仰頭看過來,眼珠子瞪得溜圓。

徐頌寧平日裏不常出門,偶爾出門也是乘馬車,走過千百遍的路下次再走,也可能摸不清楚,是以哪怕被繞了路,她也未必清楚,此刻聽見薛愈說起,她才曉得一直覺得的異常來自何處,艱難地重覆:“碧桃巷?”

薛愈頷首。

所謂碧桃巷,不過是個雅稱,京中秦樓楚館多匯聚於此,夜夜笙歌,紙醉金迷。

因巷中多植碧桃,花開時節,姹紫嫣紅,故稱“碧桃巷”。

那車夫沒得載她繞路到這裏做什麽,好好兒的,馬車還壞了?

徐頌寧心頭狠狠一跳。

“多謝侯爺提醒。”她看向遠處被按住的車夫,咬一咬牙:“勞煩侯爺。”

薛愈點一點頭,一只手負在身後,另一只手垂落身畔,手指瘦長,微生薄繭,虎口處生著一道疤。他沒再多說些什麽,轉身匆忙離開了。

他身邊小廝走過來,薛愈性子冷,身邊的人卻熱絡:“姑娘仿佛傷著了?附近沒有醫館,我找人扶姑娘先去個茶肆坐坐,爾後替姑娘找個大夫來吧?”

他說著又看向雲采。

雲采一個激靈,捂著腿一瘸一拐地躲到徐頌寧身後,恨不得把臉埋徐頌寧後背:“多謝關心,我好得很。”

徐頌寧對著那小廝勉強一笑,浮在蒼白的面色上:“勞煩你了。”

那小廝一臉笑。

“姑娘跟著我來。”他指一指近前那門面幹凈、生意卻有些蕭條的茶肆:“姑娘不常來此,估摸著有所不知,侯爺這次來,便是辦這地方相關的一樁案子,這裏頭看著光鮮體面,裏頭營著那檔子生意呢,前兩日鬧出點事情來,我們侯爺才來看一看。”

他話說得含蓄,但徐頌寧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進來京城裏頭,有茶樓為了招攬生意,做起暗/娼的勾當,身後只怕便就是其中一個了。

“那只好勞煩您。”

徐頌寧思忖一二,手腕實在疼得厲害,一時也不好回家,推拒過一次後,也沒有再多說什麽,點了頭。

小廝笑一聲:“姑娘叫我江裕就好。”

兩個人很快被安置到個茶肆裏,雲采見江裕出去了,探出頭來:“薛侯爺身邊的人倒是還算和氣。”

話音才落,外頭有人叩了叩門。

“姑娘。”

雲采原本已經被嚇得魂飛魄散,聽見是個陌生聲音,才松泛下來,起身去開了門。

外頭站著個茶博士,面上帶笑,身後跟著個姑娘:“適才看那位爺問哪裏有醫館大夫,便鬥膽去請了咱們這兒的阿清姑娘來。她爹以前是大醫館裏的,很有名氣,阿清做了許多年醫女,給姑娘們看癥也方便,您若放心,不妨便叫她給您看看。”

那姑娘十六七歲模樣,生得眉清目秀,衣裳雖有些破了,卻幹凈利落,上頭打著的補丁針眼細密,她站在那裏,拎著個藥箱,脊背筆直,很體面。

時人風氣較先前已開放許多,雖然高門大戶裏頭依舊有著許許多多頑固不化的規矩,但市井之間寬泛不少,不少姑娘只要父母願意,便也能出來找些活計做一做,和男子一樣在一些願意招女孩兒的行業裏從學徒做起,賺些銀錢補貼家用。

大夫便就是其中一樣,許多病癥,女子不方便給大夫看的,便須得醫女幫著診治,故而市井間的醫女並不罕見。

徐頌寧點頭,要掏打賞銀子給他,小二一笑:“適才有位爺給過了,小的先去給姑娘沏茶。”

阿清緩步進來,先托住了徐頌寧的手腕兒仔細查看。

上頭兩點淤青依舊觸目驚心,她並不問什麽前因後果,只輕輕摸了摸骨頭,叫她關節屈伸了屈伸,又問了感受,便小心翼翼擱下了:“姑娘手腕上有藥味兒,是用了什麽藥,可方便給我看一看嗎?”

雲采便把薛愈身邊那個大夫給的活血化瘀的藥膏遞過去。

阿清聞了聞,點一點頭:“的確是活血化瘀的好藥材,應該是顧忌著姑娘體質,倒也沒有太寒涼的藥物,姑娘早些時候骨頭沒怎麽傷著,只是有點兒淤血,看著唬人,並不是很嚴重。用這藥膏揉一揉便就好了,這回雖看著不痛不癢的,但因為適才猛地一用力,抻開得太過了些,實實在在銼傷了骨頭,須得好好將養兩三天。”

雲采在輕輕摸一摸,手腕那裏已經微微腫脹起來了。

“姑娘這兩日,總有些多災多難的,咱們過兩日,該去廟裏求個符才是。”

徐頌寧無奈笑笑,說話間,阿清已經在掌心把那藥搓熱了,溫熱的掌心貼合在她手腕上:“可能有些疼,姑娘且忍一忍。”

徐頌寧偏過頭去不看,一門心思和雲采搭話。

“腿怎麽樣,疼不疼?”

雲采曉得她一貫怕疼,但性子含蓄,是不肯叫痛的,便握著她另一只手,東扯西扯地跟她嘮嗑。

阿清動作麻利,很快便把她手腕上的傷口處理好,正要就地給雲采看傷,外頭忽然有一聲敲門聲。

“徐姑娘。”

語氣平和,沒什麽大的起伏,一聽便曉得是薛愈。

雲采面如死灰,又縮去徐頌寧身後,徐頌寧無奈,把人按在屏風內側的軟塌上先歇著,請阿清先給她看著,自己先去開了門:“侯爺?”

薛愈站在門外。

“徐姑娘手腕好些了嗎,我吩咐人去請了我身邊的一位周大夫來——便是徐姑娘那日見過的那個。”

徐頌寧點點頭:“多謝侯爺好意,不過適才小二請來一位姑娘,已經替我看過,如今好了不少,就不勞煩周大夫多走一趟了。”說著,她問:“不知侯爺有什麽事情?”

“人已經去請了,稍後他來了,我再叫他回去。”薛愈指節微屈:“那日傷了姑娘手腕,尚還沒來得及當面致歉。”

不是都給過藥了?徐頌寧幾乎把這事情拋之腦後,更何況那時候的確是她的問題。怎麽這位薛侯爺此刻客氣起來了?徐頌寧擡了擡眼皮,一時有點摸不準這一位的性子。

“只一點小傷而已,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是我先唐突了侯爺,侯爺不必掛心。”頓一頓,她溫和道:“我也還沒謝過侯爺救命之恩。”

“我吩咐江裕留在這裏,徐姑娘有事情吩咐他便是。”

薛愈擡手準備離開,徐頌寧眉頭微微蹙起,下意識擡手把他拉住,松松勾住他指節。薛愈比她高挑許多,她須得仰頭才看進他眼裏,眼前卻只他一個,再沒看見別的場景。

薛愈目光在那手上瞥過,微微蹙眉,疑惑地看向她。

“侯爺…先等等。”

徐頌寧匆忙松開手,只覺得手指觸碰過他的地方,滾熱發燙,她垂著頭,慌亂無措地解開腰間荷包:“適才小二說,侯爺已經先結算了銀錢,並不好欠侯爺這些。”

薛愈:……

薛侯爺神色一時有些懵。

“不過是三兩錢銀子。”他溫和道:“不必了。”

徐頌寧手裏的銀子推不過去,轉身伏在案上寫了些東西。

這屋裏東西簡單,尋不到鎮紙,她寫東西時候須得拿左手壓著那紙,不得不把手腕露出來,那片淤青暴露出來,被周匝的白凈皮膚襯得有些觸目驚心,薛愈看了一眼,挪開眼去。

少頃,她折身回來,把手裏的東西遞給薛愈,薛愈擡手接過。

徐頌寧認真道:“侯爺若此刻不要現錢,那先把這欠條收下。”

薛愈低眉看了眼手裏頭的欠條,平靜的面色上翻起點波瀾,眼裏頭晃著斜斜透來的日光,潤澤烏沈,盯著她看了看,帶著點溫和無奈的笑:“我幫徐姑娘,並不是為了計較這些,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姑娘不必記掛在心上的。”

徐頌寧神色認真地看著他,薛愈笑笑,便沒推讓,擡手把那借條掖進袖中。

“徐姑娘還有旁的事情麽?”

徐頌寧搖頭:“侯爺慢走。”

薛愈似乎還有些事情要忙,沒再多客套,只囑咐了她幾句註意安全,便轉身匆匆離開了。

裏頭,雲采的腿已經包紮好了,阿清道:“姑娘放心,並沒什麽大礙,只是蹭破了些皮,好好養著,不會留疤的。”

阿清把她們兩個料理好,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兩位姑娘還有什麽不舒坦的麽?”

徐頌寧搖搖頭,捏了銀角兒給她結診金,阿清利落接過,轉身要走,門忽而又被人叩響,外頭一道聲音響起:“徐姑娘。”

才想念叨點什麽的雲采抱著頭:“啊——”

這回倒不是薛愈了,是上回給徐頌寧診治的郎中,依舊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看見來開門的阿清,點頭致意,言簡意賅解釋道:“侯爺身邊人叫我來的,聽聞徐姑娘傷著了。”

大約是江裕遣人去請他來的。

阿清面色如常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徐頌寧微笑:“多謝先生,我傷口已包紮好了。”

阿清回頭看她一眼,眼神裏有些詫異。

如今醫女雖然頗多,但時人還是更信大夫些,許多時候,經她們處理了傷口,總也還是不放心,要叫大夫來看看。

這樣的事情阿清見過許多,並不以為意,倒難得碰見個……

她深深看一眼徐頌寧,離開了。

徐頌寧沒留意那眼神,目送走了阿清,才和和氣氣看向那大夫。

只聽那大夫道:“姑娘還是叫我看一看罷,我也好交代。”

徐頌寧無奈,遞過手腕去,眼睛看向一邊的雲采,雲采默默挪著碎步,以“和薛侯爺及他身邊人保持距離”的心態果斷搖頭道:“我傷得隱蔽,不勞煩大夫了!”

那大夫看了眼:“嗯,手藝挺好。”

說完,只字不提診金的事情,拎了東西也準備走了。

徐頌寧沒多說話,只擡手又寫了張紙條遞去:“勞您,幫我捎帶給定安侯。”

當夜,忙過一天的薛愈收到了那張紙條。

上頭小字清雋,字跡有力:“補:再欠診金一次。”

薛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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