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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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散後,薛愈被皇帝留在了萬章宮。

帝王年近五十,雖然保養得宜,並沒多少白發,臉上皺紋也少,然而到底自眉眼間露出一點疲態來。

尤其此刻。

他捏著薛愈遞去的奏折,掃過一眼便直接扔了出去:“朕怎麽就生了他這麽個不著調的東西。”

薛愈只作未聞,靜靜站在下頭,等皇帝發落。

“你是做熟了這樣的事情的,放手去做就是。”皇帝敲了敲桌子,語氣冷肅:“事後,你把他給我送去城外凈塵寺,交給方丈,叫人對他念幾天經,皇後過兩日生辰宴,到時候不拘家室,挑個穩重些的姑娘,也好管束管束這個不成器的。”

薛愈答應下來,頭微微壓低了,眼皮下頭覆著層陰霾,唇邊的笑卻還是溫煦如春風。

皇帝在這事情上消了氣,又慢吞吞把四皇子和五皇子兩個兒子的飲食起居、人際交往事無巨細地問了個遍後,才漫不經心問:“老三呢,還是那個要死不活的鬼樣子?”

薛愈在下頭:“衡王平日並不多理世事。”

皇帝冷笑:“你說得好聽,不就是縱情享樂、不幹正事兒麽。”

天子家事,薛愈沒多置喙。

皇帝瞥他一眼,慢條斯理喝了盞茶,開始關懷起他這肱股之臣來。

“聽人講你前兩日病了?你雖年輕,也該註意些,哪怕不為了你自己,也為了你姐姐,她知道後擔憂得厲害,整日念叨,害得朕也跟著憂心。”

他說起貴妃時話裏帶笑,語氣和緩許些:“身子可好全了吧?”

薛愈曉得這是公事談完了,準備拉著他嘮嘮私事的嗑兒促進促進感情,也順帶著拿姐姐敲打敲打他。

他順著帝王的意,態度溫順:“是,自以為身子強健,著了涼後沒太上心,不料病來如山倒,發了兩三天熱。惹陛下與貴妃擔憂了,以後一定仔細些。”

“著涼?”皇帝笑一聲:“朕怎麽聽說,是為了救個姑娘,寒冬臘月下了水啊。”

薛愈心裏平淡如一泊死水,臉上卻適時閃過一絲窘迫:“不敢欺瞞陛下——偶然遇見的,不好見死不救,只是須得顧全那位姑娘的名聲,所以托辭風寒。”

“那姑娘叫什麽,誰家的,可知道了?”

薛愈微微笑起來,語氣有些無奈:“陛下恕罪,臣並沒留意去打聽。”

皇帝目光落在他身上,虛虛打量兩圈:“你年紀一大把,該成親了,也該上點心了,朕回頭跟你姐姐說一說,這次皇後生辰宴,叫她也替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

他語氣和煦,仿佛是個慈和的長輩。

然而他究竟為了什麽,他心裏清楚,薛愈也並不糊塗。

定安侯拿捏著權柄,平日裏披著張溫和體面的人皮,斯斯文文的,把他授意的事情做得十全十美,是極好用的一把刀。

然而時候久了,卻又開始叫人不放心起來。

他被這世道鍛成把快刀,偏這刀只有刃,沒有柄,皇帝要做用刀之人,總要有把柄握在掌中才好拿捏,用起來也放心。

偏偏他家人死絕,只剩下個阿姐,皇帝自然不夠放心,記掛他的婚事,未必真是關懷臣子,只是想他有人可牽掛,有人來羈絆。

他替皇帝監視著群臣諸王,可身邊難道就沒有皇帝的人了麽?不然,他救下徐頌寧的事情,被他壓得死死的,在這京中沒一個無關人知曉,怎麽偏偏就傳到了久居宮闈的皇帝耳中?

帝王提起他長姐與這事情來,是關懷他,卻更是要敲打他,叫他曉得,無論薛愈被人捧得有多高,總還在他的掌心裏頭打著轉。

頓了頓,皇帝問他:“時候還早,要不要去看看你姐姐,她不親眼看見你好好兒的,只怕不放心。”

薛愈拒絕了:“宮闈內院,臣不敢擅入,貴妃總是信陛下所說的,陛下今日見臣好了,有空說給貴妃聽一聽便是,怎敢悖逆規矩。”

皇帝點一點頭:“那朕不留你啦,忙你的事情去罷。”

外頭此時已天光萬丈,天地之間一片澄明幹凈,新燕啄泥,在屋檐下嘰喳築巢,徐頌寧自檐下過,眉眼間浮掠過一道金燦燦的光影。

“姑娘來了。”

堂屋裏頭的人給她掀了簾櫳,裏頭已坐了不少人,左邊為首的姑娘見她來,臉往一側一偏,鼻子裏哼出不屑的一聲。

那是郭氏膝下幼女,三姑娘徐頌煥,自小嬌養,囂張跋扈,一貫不把徐頌寧看進眼裏去。

“大丫頭的身子可算養好了,來叫我看看。”

郭氏眼皮耷拉下去,仿佛不曾瞧見徐頌煥的動作,彎著唇笑一笑,擡手招呼徐頌寧,一副慈母面龐。

她身邊侍候著的宋姨娘擡眼看過來,對徐頌寧點一點頭,很溫和地笑了笑。

徐頌寧應著她的話,偏頭先掩唇輕咳了兩聲,才搭過去一只手,掌心溫涼。

郭氏手是熱的,因出了些汗,有些濕膩,徐頌寧被她抓著,恍惚覺得她是蹭了滿手的血,正抓著她要謀她的命。

她恍惚又想起觸上薛愈手指時候,看見的那些慘痛景象,下意識就想抽回去,擡眼撞上郭氏探究的眼神,嘴唇抿起,一副心神安定下來,溫溫和和笑著,靜靜註視她。

“多謝夫人關懷。”

一側的徐頌煥又哼了一聲。

頓一頓,她問:“聽說你昨日出了一些事情,可有傷到嗎?聽說你那車夫被人扣下了,這又是怎麽一回事兒?”

徐頌寧目光擡起,郭氏眼底泛著一點淡淡的、盡力粉飾遮掩過的烏青:“我昨日便掛念著,只是時候晚了,擔心驚著你,便沒去問。”

徐頌寧把昨天的事情說了,眼微微擡起,打量郭氏神色。

她似乎並不十分擔心那車夫被薛愈擒去的事情,嘴邊一點虛無縹緲的笑,很關懷她的樣子:“大丫頭,你和定安侯很熟稔嗎?”

徐頌寧垂著眼:“只見過昨日那一面,從前僅聽聞過侯爺在外的聲名。”

一旁的徐頌煥嗤一聲冷笑。

“大姐姐還是註意些,不要再拋頭露面的,前日孫公子的事情,不就是蒼蠅不叮無縫蛋麽?”

徐頌寧沒理,只見郭氏輕拍了一下徐頌煥:“你這孩子,嘴這麽這樣不饒人呢?你雖快人快嘴,可那是你親姐姐,怎麽好這樣說人家。”

她二人一唱一和的,徐頌寧在一側聽得倦怠,溫和開口:“倒也不是只見過一面,適才忽然想起,早兩日雲秀那事情,查出個水落石出,薛侯爺叫我去,問了三兩句話。”

郭氏臉上的笑淡了一分,深深看她一眼。

後者眉目低垂,神色溫順。

郭氏輕咳一聲,轉而說起另一件事:“我想著,咱們府上這段時間也實在太多災多難了些,尤其是大丫頭,三災六病不斷。你們父親在外頭,也是被些瑣事糾纏著,遲遲不能了了結公務回京覆命。雖然子不語怪力亂神,但總還是要講究一些的。前兩日,我請了城中庵堂裏的姑子們來念了兩三遍經,心裏卻還是惴惴的,果不其然……”

她看向徐頌寧:“大丫頭便又出了這樁事情,我實在是不放心。我聽人講,外頭的凈塵寺很靈驗,準備帶你們去走一趟,拜一拜佛祖,為你們父親、大丫頭與咱們全家求幾張符紙回來,也算是求個心安。”

她姿態放得很低:“大丫頭,你身子不好,雖是要為你父親盡孝心,但你們好好兒的,才是真的孝順,我想著,你便不必去了,在家安心待著就是。”

徐頌煥在一側嗤笑一聲:“父親一貫疼愛我們姐妹幾個,尤其是大姐姐,被父親誇獎了那樣許多次孝順,怎麽就為了不痛不癢一點小病,就偷懶不去了?這孝順,也是做做樣子,裝腔作勢,拿捏姿態不成?”

她語調陰陽怪氣:“大姐姐別生氣,我可沒說你是這樣的人,我就是覺得,應當沒人會做出這樣的事情罷。”

徐頌寧慢條斯理喝了口茶:“孝順本在心意,夫人與小妹都這樣講了,那我便在家裏焚香抄經,為父親與侯府祈福。”

郭氏一噎,半晌,咬牙切齒勉強答應下來。

她眼垂落,輕輕笑了。

“父親的疼愛”。

徐頌寧一貫早慧,郭氏進門時候,她已經記事,那時候她奶娘還在,前頭熱熱鬧鬧,她不被允許觀禮,被奶娘抱著遠遠圍觀,女人在她耳邊輕輕嘆著氣。

“我們姑娘以後的日子,可怎麽過呀。”

頓一頓,奶娘又自己安慰她道:“好在夫人留了那麽些嫁妝給姑娘,哪怕侯爺不管姑娘,姑娘也能衣食無憂地長大罷。”

她從那時候就隱隱約約曉得,父親的疼愛似乎是虛無縹緲,很容易變動的,但那些銀錢、鋪子,只消她自己好好地、努力地經營打理,那便總是在那裏、結結實實是屬於她的。

所謂父親的疼愛,又是什麽呢?

母親去世後不久,她發過一場高熱,許多事情都記不清了,卻記得母親驟然發病那一夜,她躲在帷幔後,聽母親語氣寡淡,嘲弄道:“嬤嬤,你曉得我今天去前院,看見了什麽?他們在挑我死後,要選哪家的姑娘作填房夫人。”

後來郭氏進門,把她磋磨得萎靡不振,一身青紫的時候,沈家人找上門來,父親語氣冷淡:“大丫頭素來頑皮,跌跌撞撞、不愛吃飯,也是常有的事情。”

可他對郭氏就真的好麽?對徐頌煥就是真的慈父情深了?

徐頌煥從小到大,挨過的板子,郭氏管家以來,當著兒女的面受過的斥責,可半點不比她少。

他只愛權勢地位,侯府臉面而已。

徐頌寧偏頭看向上首面色森冷的郭氏。她根本不在乎敬平侯從來就沒有到位過的父愛,更不必說郭氏的刁難,冷言冷語的奚落,或是針鋒相對的調侃。

若說在乎,她在乎的只是真心待她的那些人而已。

思及此,徐頌寧想起觸及薛愈手指時候,看到的那些悲慘場面。

她手指微蜷,想著薛愈冷淡的一雙眼。

她得把這事情的真相查出來,哪怕對面兒是刀山火海,也要爬山下海,不辭辛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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