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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廢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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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經過之人正是芳樹,她本是要去給馮夫人請安,只是才到上房,就有丫鬟說夫人今日身上不好,叫不必去了。

芳樹這才又往回走,誰知正見琉璃手撐著廊柱,搖搖欲墜。芳樹忙過去扶著,又加上小桃拿了一件大氅匆匆趕過來,兩人便扶著琉璃回到四房,又忙催著請大夫。

門上請大夫的時候,卻也驚動了上房,當下馮夫人忙同曹氏一起來到探望。

先前琉璃偶爾也會覺著肚子疼,所以並不十分當真,何況此刻又有急事,她心中惦記著靈椿坊的情形,只想快些叫人備車,親自前去看看。

馮夫人來到的時候,琉璃正疼得略好些了,見驚動了眾人,越發心煩,還只是說:“我沒事。”

曹氏忙不許她亂動。不多會兒大夫也來了,診了診脈,便退了出來。

大夫向著馮夫人行了禮,道:“四奶奶本就體質虛弱,如今脈象虛而浮,這是胎氣不穩之征兆,須得靜靜地休養才好,不能亂動,更大忌大喜大悲的,要保持心緒寧靜平和。”

送了大夫,曹氏對馮夫人道:“好好的怎麽會這樣,夫人,保險起見,這要不要再去請宮裏的禦醫來給看看?”

馮夫人道:“你說的也是,先前只是為了著急才就近請的大夫,叫禦醫來給把把關倒也是好的。”當下又命人去太醫院請太醫。

兩人到了裏間,見琉璃已經扶著丫鬟半坐起來,臉色仍是雪白的。馮夫人握住手,卻突然一震,原來琉璃的手竟冰冷的。

馮夫人心中竟有些不安,問道:“好孩子,突然間這是怎麽了?嚇了我一跳。”

琉璃道:“怎麽又驚動了夫人,我沒什麽大礙,只是肚子稍稍地有點疼。”

馮夫人道:“你難道不知這有了孕的身子何等的嬌貴?不說別的,就算是飯跟水都不能涼了熱了。你怎麽不知道保養,這大雪天的又跑出去幹什麽?”

琉璃笑笑:“想去給夫人請安,順便透透氣罷了。”

曹氏在旁道:“你雖是孝心,只是畢竟這雪天地滑,天又冷,我就多嘴替夫人說一句,以後可不要這樣了,再說句不好聽的,若因此吹了風受了寒之類的,夫人這樣疼你,她心裏又怎麽過得去。”

琉璃勉強一笑:“是。”想到範波先前所說,又問道:“夫人可知道了外間的事?”

馮夫人嗐嘆道:“我就知道,這必然是老三跟你說了的對不對?”

琉璃道:“我聽三爺說……外頭皇上遇刺,四爺伴駕呢,也不知怎麽樣。”

馮夫人看她神情不安,只當她是為了範垣擔心,便道:“外間爺們的事,由他們去,何況你難道不知道老四?他是個再能耐不過的人,縱然世人都出了事,他還安安穩穩的呢。你又多想什麽?”

琉璃當然不好說自己真正擔心的是朱儆,只道:“夫人,不如派個仔細的出去探聽探聽,看看到底怎麽樣。”

馮夫人道:“先前老三已經又出去打聽了,不多時只怕就有了消息,你先把這樁心事放下,只好好地保養。”

過不多時,宮裏的林太醫來到,給琉璃又診了脈,卻跟先前那大夫說的差不多。

林太醫囑咐了幾句後,便退到外間,又給馮夫人請了安。馮夫人詢問了幾句,道了勞乏,請他略坐。

林太醫因是先前跟方太醫一起給琉璃看過病癥的,跟府裏也已經有些熟了,此刻便道:“今日事情偏多,幸而宮裏應該是用不到我的,我索性在這裏再留一會子,等四奶奶情形穩定些再走不遲。”

馮夫人便問:“宮裏也有事忙?”

林太醫道:“倒不是宮裏,是、是外頭。”

“這是怎麽說,難道也有人家有事去請太醫不成?”

林太醫壓低了聲音,道:“難道夫人不曾聽說?今日皇上微服出外,範大人相陪,誰知……方才傳說有什麽刺客,如今一幹人等歇在靈椿坊陳家,又調撥了許多的侍衛兵丁前往,太醫院方院首親自帶人去了。”

馮夫人念了聲佛,又道:“皇上年紀雖小,卻是個諸神隨護的,絕不會有什麽不妥當。”

林太醫聽她這樣說,才又悄然道:“老夫人說的是,只不過卻苦了另一個人了。”

“太醫是說……”

“實不相瞞,我隱約聽去太醫院傳旨的人說,是府裏的四爺受了傷。”

馮夫人聽見了,很意外,但也只是一點子意外罷了:“他?這不可能罷了,是不是傳錯了?”

“許是傳錯了。”林太醫也並沒有再說什麽,只道:“畢竟我不在跟前兒,聽岔了也是有的。”

兩人在外說著,突然聽裏頭琉璃悶哼了聲,小桃叫道:“四奶奶!”

馮夫人跟林太醫對視一眼,忙都入內,卻見琉璃蜷縮著身子側臥在床上,像是受了寒似的,渾身抖個不停。

***

範垣回到府中的時候,已經是黃昏時分。

之前那派去報信的小廝雖不得見他,門口的侍衛卻將小廝來請的話往內通報了。

只因範垣服了藥,那藥中又有安神草、麻枝等幾味藥,是想給他止痛之意,很快,範垣覺著身上微微地僵麻,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已經入夜,範垣看了看周圍,問其中一人道:“皇上呢。”

那人正是太醫院首方擎,答道:“大人,皇上早就回宮去了,留我們在這裏看顧。”

此刻藥力退卻,肩頭便如火烤刀鉆似的疼了起來,範垣道:“皇上沒事麽?”

方擎道:“大人不必擔心,皇上很好。大人也要保重身體才是。”

按照範垣的意思,最好親自看一眼朱儆,可既然回宮了,卻沒有法子。範垣又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府了。”

方擎忙按住他:“使不得,大人肩膀上的箭傷很不好,至少要多歇息一夜才好。”

範垣一動,果然更疼得鉆心,忙叫方擎把自己的心腹人喚進來,問道:“派人回府裏報信了不曾?”

侍從道:“四爺放心,已經派人去報了平安,並沒多嘴說別的。”

對範垣而言,府裏的人如何想法自然不重要,他心中擔憂的只是琉璃。可雖然想立刻見到她,又知道自己此刻行動不便,又怕見了她的面,她是一定要看自己傷的如何的,豈不是令她又受一番驚嚇?

範垣一念至此,就不想急著回去了,才要吩咐侍從回家一趟,那侍從面有難色,聲音又低了幾分,道:“還有一件事也想稟告四爺。”說著,就把家裏小廝來報信的事說了。

範垣忙問:“可知道是為了什麽事?”

侍從臉色惶惶:“屬下說了,四爺可別急。”

範垣聽了這句,心裏就有了不祥的預感。

範垣緩步回到四房之中,門口丫鬟無精打采的,幾乎沒發現他已經回來了。

慌的掀起簾子,待要往裏報,又想到先前太醫叮囑不許喧嘩,便生生噤口。

範垣一擡頭,就見堂下或坐或站著好幾個人。

正中桌邊,是馮夫人跟溫姨媽對面坐著,溫姨媽正低著頭流淚,馮夫人也臉色異樣的仿佛在勸說什麽。

在兩人下手,是曹氏夫人,芳樹,曹氏身邊站著一人,居然是東城,少年紅著雙眼,臉上有哭過的水漬。

範垣目光所及,竟然又看見自己的生母許姨娘,略有點遠的站在馮夫人身後,臉色也不大好。

範垣見這樣的陣仗,心突突而跳,跳的很不對頭,每跳一下,通身就有千絲百縷的牽動著。

剎那間,就好像有個棒槌在重重地敲擊自己的頭,傷口,又仿佛那顆心要從他身上的傷口裏直接撞跳出來似的。

來不及行禮,範垣目光往裏一偏,直接回裏間臥房去了。

馮夫人跟溫姨媽見他進門,就停了口,溫姨媽看他一眼,又眼中蘊淚地轉開頭拭淚,馮夫人眉頭深鎖。

待見範垣一聲不響地進了裏屋,向來對範垣極度挑剔的馮夫人,這時居然一反常態的並沒有流露不滿不悅等,臉上反而隱隱地透出一絲傷感。

範垣進了裏間,見小桃正立在帳子前,一邊看著裏間的琉璃,一邊自顧自此擦淚,竟沒發現範垣進來了。

範垣心力交瘁,走到床邊的時候,雙腿一軟,幾乎跌倒,忙撐著床榻邊沿緩緩地坐下。

此刻小桃才發現了他,驚怔之下,不由道:“四爺怎麽才回來?晌午時候就叫人出去找四爺了……”

她說著說著,便哭了出來:“四爺早點回來就好了,興許就不至於好好的就……”

範垣身不由己地聽著她念叨,只覺著額頭上的每一根血管,都跟心一樣嗵嗵地擂鼓般的跳響,漲動,讓他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看不清琉璃的容貌了。

直到小桃說完,範垣才穩了穩道:“夫人怎麽樣?”

小桃還未開口,身後林太醫說道:“夫人的身體甚是虛弱,只是……並沒有大礙,此後仔細調養,等把根基養好了就好了,方才吃了藥才睡了。大人不要過於、過於憂心焦慮才好。”原來林太醫原先也在外間,正琢磨方子,聽說範垣回來了才忙跟了進來。

範垣滿心茫然,臉上卻更顯得淡漠:“有勞。”

林太醫本惶恐不已,捏著把汗,聽他淡聲如此,忙拱手道:“不敢,不敢。”心想給他解釋一下事發的原因,又怕說多了反而惹禍上身。

範垣擡了擡手一揮:“你們都出去吧。”

小桃遲疑地看他一眼,終於後退了出去,林太醫就也仍隨著出去了。

等眾人都去了,屋裏終於又只剩下了他們兩人,範垣往床邊挪了挪,半邊身子挨在床壁上坐了,把琉璃的手握住,望著那晶瑩纖長的手指,慢慢地張開五指,跟她十指相扣,仿佛纏綿之態。

他就著這個姿勢,慢慢地閉上雙眼養神。不知過了多久,察覺手上一動。

範垣低頭,對上琉璃睜開的雙眼。

琉璃先是動了動右手,因被範垣握著沒法子掙開,便擡起左手,在腹部上撫過。

神情怔怔的,一時沒有開口。

範垣其實並沒有睡得踏實,心裏一則是琉璃,另一則是傷口,疼得令他片刻安生都沒有。

此刻範垣向著琉璃一笑,輕聲喚道:“師妹。”

琉璃的手在腹部並沒撤開,聞言“嗯”了聲:“你回來了?”

範垣道:“回來有一段時候了。”

“我聽說今日有人行刺?”

“是。”

“儆兒傷著了麽?”

“沒有,他很好,已經給護送回宮。”

“那你呢?”

絳紅色的錦紋霞帳,無端地把範垣毫無血色的臉染上了一層淡紅,他微微一笑:“我也很好。”

兩人四目相對,琉璃想要起身,範垣在她肩頭輕輕一按:“別動。”

琉璃道:“師兄。”

範垣應了聲。

“師兄,”琉璃又叫,“我、我……”

她還沒說完一句話,眼中的淚就跟荷葉上攏著的大顆的露珠一樣,沿著眼角迅速滑了下來,沒入鬢中。

琉璃只覺著萬箭穿心似的,絕不想說這句話,卻不得不說,一霎時說話呼吸都困難了,只斷斷續續地啞聲道:“孩子,孩子……”

範垣垂首看著她:“別說,別說了。”

他握著那纖長凈白的手指牽到唇邊,半晌道:“還記得那次我跟你說過的話麽?別的什麽我不敢求,也不想強求,只有一點最要緊的,你一定得好好的,不能有事。”

“我不,”琉璃卻不肯聽,大叫了聲後,翻身抱住範垣,失聲大哭起來。

原來先前琉璃因擔心朱儆出事,引得胎氣不穩,後來卻無意中聽見林太醫跟馮夫人說原來不是朱儆,而是範垣。

又聽說是太醫院首座方擎帶人前去,可見這傷勢一定非同一般。

先前是為朱儆,如今又是範垣。

惦記朱儆,是因為琉璃為人母的心性,且朱儆一個小孩子,時刻需要大人照顧保護,所以一旦提起行刺之類,琉璃第一個擔心的當然是自己的兒子。

她並沒有想到範垣,倒並不是不關心範垣,而是覺著範垣太過強悍,絕不會有什麽事的,不僅是她,先前馮夫人也同是這樣想的,所以在聽林太醫說範垣負傷後還有些不信。

沒想到猝不及防的,上天就又戳中了她另一處軟肋。

這一波一折,心緒起伏動蕩,更引亂了胎氣,再加上這具身體原本就孱弱不堪,竟再也無法承受,於是……便小產了。

琉璃前世平平安安地順利誕下朱儆,卻從沒有過這種遭遇。

更加料不到,老天居然會“賜”給她這樣糟糕至極的“體驗”。

原本得知自己有身孕之後,琉璃心中多的竟只是懵懂茫然,不知這個自己跟範垣的孩子到底會是什麽樣的。

她想象不出來。

這數日來的將養,她終於慢慢地習慣,同時因為這個小生命的到來,讓她突然回憶起許多在她懷著朱儆時候的瑣碎小事,時光開始甜蜜起來,也有了很好的期待。

誰知就在這時候,偏偏老天又把他奪了去。

這兩天中,琉璃多是在昏睡中度過。

期間,溫姨媽被馮夫人接了來,只留在四房裏時刻照料。

範垣也在家中不曾出外,他身上的箭傷,一應療傷之類的都避開溫姨媽,免得驚嚇到老人家,更不許琉璃看見或知道。

這天,琉璃醒過來,望著範垣蒼白的臉頰,突然道:“師兄,你的傷怎麽樣了?”

範垣道:“小傷,也都好了。”

琉璃不知他說的真假,恍惚失神中,竟舉手在肚子上又試了試,在她的感覺中,那個小東西仍是非在似在的,讓琉璃懷疑那天的遭遇只不過是一場荒謬的夢而已。

“孩子沒有了,師兄。”琉璃忍不住喃喃的。

範垣道:“不去想這個了。”

琉璃道:“師兄,你猜,是不是因為這孩子知道,知道你跟我並不是十分喜歡他……所以才不肯來的。”

範垣微震,繼而說道:“你的身子這樣弱,偏偏又愛胡思亂想。不許胡說了。”

琉璃眼中又蘊出淚來,哽咽道:“可是為什麽,我才開始喜歡上的,我舍不得。”

範垣單臂將她抱住:“我知道,我知道。”

他對於這個孩子,本就並沒有抱著格外大的希望,而且在範垣心目中,最重要的就是陳琉璃在而已。

在聽說琉璃小產了之後,他有些驚愕,也有些惋惜,但最大的擔心就是琉璃的身體。

但是這會兒看琉璃如此難過的樣子,範垣突然也開始感同深受的身心隱隱作痛。

***

就在範垣同琉璃雙雙養傷之時,宮中,小皇帝朱儆也有些憂心忡忡。

在朱儆的心上,像是壓著兩塊大石。

其一,是範垣的傷。範垣養傷之事自然有太醫院方擎親自稟告,在度過了最初的兇險期後,因範垣身體極好,加上藥石得當,慢慢地恢覆起來。

至於第二件,自然是琉璃。因為那天範府的小廝十萬火急去靈椿坊尋琉璃,後來範府又請了林太醫前去,紙裏包不住火,琉璃小產的事……朱儆也很快知道了,雖然他是個小孩子,但身邊都是太醫,總知道這種事非同小可。

如果是在以前,朱儆一定要不管不顧地沖出宮去,一看究竟。

但小皇帝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他,這一趟的行刺噩運自然可以避免。範垣當然就不會受傷。

何況親眼目睹了那些刺客的兇殘行徑,且範垣因此差點喪命,一念至此,朱儆就再不敢輕舉妄動了。

只不過因為壓著這兩座小山,又每每夢見那天慘烈的場景,連日來,小皇帝始終郁郁寡歡。

這天,朱儆因有事要找陳沖,陳沖卻不在跟前,等了半晌才回來。

朱儆心裏正憋著一股火,忍不住怒道:“你幹什麽去了,怎麽才回來?”質問的時候,卻突然發現陳沖的臉上似乎有些擦傷般的痕跡,朱儆道:“你臉上是怎麽了?”

陳沖下意識地舉手一探,然後道:“是方才腳下踩到了一塊冰,從柱子上擦過了。幸而沒事。”

朱儆道:“你也太不小心了!”突然又背著小手,老氣橫秋地嘆息說:“怎麽竟都這麽三災八難的,以後你可也要小心些,不然朕更加連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陳沖聽到這裏,便笑道:“皇上怎麽會沒有說話的人?比如在這宮裏頭就有人很願意跟皇上說話呀。”

朱儆道:“你說的是誰?”

陳沖說道:“比如之前還來找過皇上的嚴太妃,還比如……先前的那位主子娘娘呀。”

陳沖說著,指了指普度殿的方向。

朱儆即刻會意:“你倒是提醒了朕,我也很喜歡跟太妃聊天。至於鄭氏夫人麽……”

陳沖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朱儆嘆息道:“她卻是個不錯的人了,只可恨之前有些人癡心妄想的,說的那些什麽,要重新冊封鄭氏為皇太後……真是荒唐的很。”

陳沖忖度著小聲道:“其實、其實細想,也不算十分荒唐,皇上年紀畢竟還小,先前只有幾個奶母照料。委屈的很,倘若多個可靠的人照料,倒也是好呢。何況那些人要求冊封之類的不過是他們自己的狹隘想法。鄭氏娘娘卻是個一心向佛念經的,應該不會在意這些,這也絕不是娘娘的本意。”

朱儆向來對陳沖有一種莫名的信任,此刻也本能地點點頭,可一回味,又道:“你怎麽知道不是她的本意呢?也許她心裏也盼望著呢?”

陳沖知道他人小鬼大,如果緊著勸或者說鄭氏的好話,結果可能就適得其反。

陳沖便笑道:“這個奴婢就不知道了,不過鄭家在外頭的勢力倒是不小,如果重新冊封之類的,這些老士族世家的,應該會感激皇上隆恩的。”

朱儆當然即刻聽出他的弦外之音,無精打采地問道:“陳沖,你今兒是吃了什麽迷魂湯了,總說鄭家的好。”

陳沖微微悚驚,正要掩飾,朱儆問:“刺客的追查,可有線索了麽?”

陳沖忙道:“已經有了些許眉目,錦衣衛正在加緊排查,皇上莫急。”

朱儆皺眉道:“不要只是托辭,還有大理寺的人,你都督促著,務必叫他們要盡快查明,朕等不及想看看,到底是什麽人狗膽包天想行刺朕。”

說了這一句,又想到那天跟刀刃擦身而過的可怖,身上一股冷風繞過似的。

陳沖忙低頭領命。

朱儆說了這些,低頭又默然道:“有這個閑散時間,不如再派兩個人去範府探望少傅跟純兒如何了。”

陳沖立即叫了個小太監,這般如此的吩咐。

半個多時辰後,小太監才回來,報說範垣已經大好了,夫人也有所起色。朱儆點頭嘆道:“真是老天有眼,菩薩保佑。”又讓陳沖撿些上好的山參,官燕等送到範府去。

這日的傍晚,養謙進宮侍讀。

朱儆見了他,便先問道:“溫愛卿,純兒怎麽樣,你可見過她麽?”

那天先是當街行刺之事發生,然後又緊接著琉璃出事,養謙只聽人說街頭的事,又打聽說是撤到了靈椿坊,正是納悶猜疑,後來才聽說琉璃也出了事,一時五內俱焚。

此刻聽朱儆提起,養謙眼圈發紅,低著頭道:“回皇上,多虧了有宮內的太醫在,純兒好的差不多了。”

朱儆問道:“好好的,怎麽會小產的呢?”

養謙搖了搖頭:“臣也不是很清楚。”

朱儆試探著問道:“會不會……是因為那天刺客行兇的事,給純兒知道了,才……”

養謙低著頭,心頭沈重。

其實養謙心裏自然也是如朱儆一樣的想法,他們兩人都以為,琉璃必然是聽說了範垣受傷的消息,受驚之下導致小產。只是養謙不敢說出來罷了。

畢竟行刺之事也跟朱儆有關。

只是兩人又哪裏知道,起初讓琉璃驚心不穩的,不是範垣,而是朱儆。

半晌,養謙默默說道:“臣想,這大概是妹妹的命罷了。”

當初攔著不叫她嫁給範垣,到底是一意孤行的嫁了,如今好日子才過了沒幾天,居然又鬧出這一件來,讓養謙如何不鬧心。

朱儆問養謙,其實心裏盼著他說出一個合理的原因來……最好跟那天行刺無關的,如今聽他說是命,卻一呆。

正說到這裏,有個小太監進來送點心。朱儆心不在焉,正要去拿一塊兒吃,突然望著那小太監道:“你是哪裏來的?怎麽看著面生?”

小太監忙道:“奴婢是才提上來,負責伺候皇上的。”

朱儆道:“朕身邊已經有了趙添了。”

小太監不敢言語,朱儆瞅了他一會兒,示意他退下,又命人傳陳沖來。

片刻陳沖到了,朱儆問道:“那個新來的是誰?趙添呢?”

陳沖道:“是新選上來伺候皇上的,小添子……他先前因為做錯了一件事,被降到了桐葉殿去了。”

朱儆大吃一驚:“胡說,怎麽朕不知道就把人打發走了?是誰的主意?”

陳沖道:“是、是奴婢自作主張的。”

朱儆呵斥道:“你越來越糊塗了,上次把他關起來拷打,才回來幾天,就又把人調走了?他就這麽不入你的眼?朕卻喜歡,快把人找回來!”

陳沖面有難色:“皇上,趙添是犯了錯才給降下去的,這樣立刻提上來,只怕不合規矩,不入就讓他在桐葉殿歷練歷練,若是他真的洗心革面悔改了,奴婢再調他回來?這也是為了他好,也對皇上好。”

朱儆正在煩惱之中,哪裏聽得進這個去:“不行,朕說他好,誰敢說他不好?快把人找回來!”

陳沖索性跪地求道:“皇上,你如果真覺著趙添好,就讓他在那歷練過後再回來吧。”

這一刻,底下養謙已經看出蹊蹺。

陳沖本來是極忠心朱儆的,對於這小主子的吩咐百依百順,如今卻對於要調趙添回來這件事推三阻四。

本來以他大內首領太監的身份,隨便說一句話,便能將人調回來,但是從陳沖的舉止言行中,仿佛到處都透露著身不由己的氣息。

那在這偌大的深宮之中,還有誰能左右這位大太監的意志?

養謙第一個所猜疑的,居然正是黛煙宮的那位嚴太妃。

但一想到嚴雪那清冷的氣質,並不像是個願意插手宮中奴婢事務的人。

就在養謙猜疑的時候,朱儆仿佛也察覺了什麽:“陳沖,真的是你把趙添調走了的?”

陳沖微震:“這、這……”

朱儆走前一步,望著跪在地上的老太監,突然說道:“從父皇母後在的時候你就一直伺候,我怎麽不知道你曾有過一次自己碰傷了臉的,你先前去哪裏了?”

陳沖盡量陪笑道:“奴婢、沒去哪。”

朱儆道:“你胡說,再敢不說實話,就是欺君之罪!”

陳沖忙低下頭,瑟瑟不語。朱儆著實心眼太多,略一思忖便問道:“你是不是去了普度殿?”

陳沖面露愕然之色,才要否認。朱儆皺眉道:“他們為難你來?趙添給調走,也是鄭氏夫人的主意了?”

“不不,皇上!”陳沖有些慌張。

朱儆望著他張皇的樣子,邁步往外就走,陳沖忙從地上站起來,連滾帶爬追上:“皇上,你去哪!”

朱儆道:“我去見鄭氏夫人。”

“皇上,不要去!”

“你怕什麽!”朱儆回頭瞪向陳沖,“你不要忘了,她早就不是什麽皇後,更加不是什麽皇太後了,這宮裏只會有一個皇太後,那就是我母後!”

陳沖還未回答,就聽到殿外有人道:“皇上說的自然是很對的。”

聽了這個聲音,陳沖一驚,朱儆微微擡頭看向殿門口。

朱儆身後站著的是養謙,在養謙聽來,來人的口吻冷淡沈著,雖然聲音並不難聽,聽在人耳中,卻如同給倒春寒的水冷不防潑在身上一樣,森森然,透心涼。

來人很快現身門口,一身褐色的寬袍長袖,仍是素凈避世的打扮,來的人正是廢後鄭氏。

鄭氏進了門,眼睛一直都在朱儆身上。

她往前走了兩步,然後一笑,向著朱儆屈膝行禮道:“參見皇上。”

朱儆望著她走近的樣子,不知為什麽竟想起了被行刺那天,給那手握鋼刀的刺客步步緊逼時候的感覺。

朱儆的呼吸忍不住有些急促,小手握拳。

就在這時候,聽身後養謙道:“皇上……夫人在給您見禮呢。”

朱儆回過頭來,望著溫養謙那張略有些肖似“溫純”的臉,心裏的冷意似乎散了些了。朱儆仍舊轉身:“夫人不用多禮。”

鄭氏夫人微笑:“方才我在外間聽見皇上跟陳公公的話,皇上不喜歡這個新挑上來的小太監?那不如就再換一個怎麽樣?”

朱儆道:“不用那麽麻煩,也不必另外選人了,我用慣了趙添,把他換回來就是。”

鄭氏溫聲道:“皇上,早先太祖皇帝曾經說過,對於近侍一定不能過分寵信,不然的話會導致宦官專權的禍患,所以太祖皇帝曾定下規矩,若是宦官有意圖不軌的,便處以剝皮之刑。”

朱儆打了個哆嗦,眼前出現的,又是遇刺那天,範垣抱著他出馬車,那陡然撞入眼眶的,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首跟血跡斑斑。

那股寒氣又開始在心頭盤繞,朱儆控制住自己要瑟縮的沖動:“你……你說的這些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又不曾過分寵信過誰。”

鄭氏掃過一邊的陳沖,後者卻低著頭,並沒有跟她目光對視。

鄭氏又和顏悅色地對朱儆道:“皇上,我這樣說是為了提醒皇上,更不是指責誰,只是聽說那個叫趙添的奴才很不像話,還曾三番兩次惹怒了首輔大人,皇上卻一味護著他,如今我替皇上解決了他,豈不是好?”

朱儆本極生氣,聽她提起範垣來,那怒氣卻消減了大半,只道:“你……這個似乎不該您管吧。”

鄭氏委婉道:“我知道我的身份管不住皇上,只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皇上被奸人左右才寧肯如此,皇上若要懲罰,我也是甘心領受的。”說到這裏,鄭氏屈膝,竟向著朱儆跪了下去。

朱儆一驚,這位畢竟曾經是皇後,他年紀小的時候,還常給她抱在懷中百般疼愛的,也曾隨著陳琉璃前去拜見請安的。

朱儆忙上前一步:“快別這樣!”

鄭氏仰頭望著他,懇切說道:“皇上,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佛家說以身飼鷹,若是我跪著能讓皇上了悟,我甘心如此。”

朱儆道:“有什麽話起來說就是了。何必如此,陳沖!”

陳沖才過來扶住鄭氏,說道:“娘娘快快請起說話,這樣豈不是讓皇上心裏不安?”

鄭氏這才緩緩起身,仍是正色凝視著朱儆雙眼,道:“先前禦膳房的風波才消停了些,又有行刺之事。皇上是朱家的一根獨苗,一定要好生保重,半點閃失也不能有才是。”說到這裏,眼圈一紅,有淚影閃爍,鄭氏繼續說道:“可惜我那妹妹去的早,不然的話,有她看著皇上,我又何必操半點心?我之所以如此操心,未嘗不是因為痛惜她就這麽去了……她的在天之靈看著皇上,若見皇上缺教乏養,她自然安生不了,我一想到這些,就再也不能袖手旁觀,哪怕是別人說我有所圖,也要替她做點什麽才好。”

鄭氏說著,緩緩俯身:“皇上,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朱儆聽她提到了自己的母後,早也紅了眼睛,點頭道:“朕……明白的。”鄭氏端詳了朱儆片刻,仿佛欣慰般將朱儆慢慢攬入懷中:“皇上!”

朱儆遲疑著,有些僵硬地靠在婦人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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