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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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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範府的書房之中,太醫院方院首給範垣檢查過了傷處,又重新敷了藥,叮囑道:“現在看來,大人的傷恢覆的很好,幸而之前也沒傷到了骨頭,否則的話就沒這樣順利了,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範垣不語,只是慢慢掩起衣裳。

方擎一邊收拾著藥箱,一邊又道:“只是這一番的苦頭也是常人難以承受的,近來我看大人比先前清減了不少,還是要註意調養才是,免得傷治好了,卻損了根本。”

範垣道:“多謝。”

方擎看看他淡然蒼白的臉色,心中無奈。

方太醫當然知道,先前皇上遇刺,範垣受傷,偏偏新夫人又小產了,範垣的心情可想而知,可謂內外交煎。

而他的傷,雖未傷到骨頭,但這份生生撕裂皮肉之痛,也是幾生幾死,當初料理傷口的時候,連太醫們都為之色變手顫,不敢輕舉妄動呢,也虧得是範垣這樣強悍的人,才能如此熬了過來。

方擎又不敢多說別的,只能勉強寬慰一兩句罷了。

此時房門上輕輕給敲了敲,範垣道:“進來。”

門扇開處,走進來的卻是琉璃,身後跟著小桃跟另一個丫鬟。

範垣本來面無表情,見琉璃進門,卻立刻站了起來:“你怎麽來了。”緊張地走到跟前兒,把她雙手攏住,上上下下掃了一眼,又忙引著她來到自己的椅子上坐。

琉璃因見方太醫在場,不便如此就坐了,便輕輕推了他一下。

方擎驚訝之餘,忙行禮:“參見夫人。”

琉璃本站在範垣身旁,範垣卻偏要叫她坐下,琉璃正向著他使眼色,聽方擎如此,便溫聲帶笑地說道:“方大人好,又叫你跑了一趟,辛苦了。”

方擎忙道:“不敢,這是我分內之事。”

範垣瞥著琉璃,因她仍是站著,不禁面露不快。

琉璃暗中掐了掐他的手,範垣望著她含笑的樣子,臉色才緩和了幾分。

方擎身為太醫院首,最會察言觀色,洞察人情,見這般情形,知道自己成了不討喜的蠟燭光,正早想出聲告退,卻聽琉璃問道:“方大人,四爺的傷勢不知如何了?”

方擎忙道:“剛才給四爺細細看過,傷恢覆的很好,只是仍舊要留心不能隨意動作,免得對於愈合有礙,另外……”

琉璃忙問:“另外什麽?”

方擎陪笑道:“我看四爺最近清減了些,受這樣的傷……還要好生調養才是。”

因方擎知道對範垣說這些話,他未必肯聽,如今幸而琉璃親自來問,便立刻抓住時機告訴。

畢竟……這位首輔大人誰的帳都不買,獨獨對這位小夫人是最為疼顧,她說的話,卻比眾人說一萬句還有用。

琉璃果然說道:“多謝太醫提醒。”又半是責怪的瞪了範垣一眼。

範垣便對方太醫道:“你也該去了。”

方擎忙道:“是,那下官改日再來。”旁邊的內侍過來,幫他提了藥箱往外而去。

琉璃還想送一送,卻給範垣握住手腕,琉璃只好說道:“小桃,送送方首座。”

方擎笑道:“不敢不敢,我是常來的,夫人萬萬不必多禮,告辭。”又向著範垣行了個禮,後退一步,方出門去了。

此刻書房裏才又清靜下來,範垣道:“這下你總肯坐了吧。”

琉璃緩緩落座:“方大人的話你總該也聽見了,你要還不知道保養,這樣面黃肌瘦的出去,人家不覺著你是受了傷,只覺著是家裏的人薄待了你。”

範垣笑了笑:“我哪裏面黃肌瘦了,就你會多心。”

琉璃低下頭,略有些黯然:“這也怪我,是身子不爭氣,不然的話,一定得打起十萬分精神來,好好照看著,也不至於讓你這樣……”

琉璃還未說完,範垣皺眉道:“更加胡說了!”

琉璃這才擡頭看向範垣,求道:“師兄,給我看看那傷吧。”

自從那日受了傷,琉璃因自顧不暇,毫無精氣神,原本擔心範垣,可見他好端端地回來了,也不像是有什麽重傷的,才把那份擔憂放下。

那段日子裏,痛不欲生的,自然有些忽略了範垣,又因範垣從不在她面前流露傷痛難熬之色,一應敷藥、喝藥等也都避開琉璃,是以琉璃竟不知他傷的如何。

只是近來琉璃漸漸恢覆了,才隱約聽聞範垣傷的很重。只是私下裏問他,或者要求看看他的傷,範垣總會笑說無事,叫她不要大驚小怪,百般的推脫不肯。

這日聽說方太醫來,琉璃才故意選在這時侯來了,想親自問問方擎他的傷勢。

範垣卻也知道琉璃此刻來的用意,又聽她如此說,便道:“你又來了,都跟你說了只是點子擦傷,也值得你特跑過來一趟?方擎剛才都說了,恢覆的很好,你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琉璃拉著他的手,搖晃著求道:“我不管,我今兒一定要看。”

範垣嘆了口氣,順勢把她抱住:“好了,聽話。不去看那沒要緊的。倒是你,外頭還有雪就跑了來,累不累?”

琉璃推開他:“不要跟我說這些好聽的,我就要看。”

範垣一楞,琉璃道:“師兄你越是這樣,我越是心裏明白,如果是小傷,你何必推三阻四,你只是怕我看了害怕擔心,所以才一直故意往小了說。”說到這裏,眼圈便紅了。

範垣聽琉璃已經看破自己的用意,心中酸楚,無言以對。

琉璃停了停,又道:“你可知道,那天我聽說儆兒遇刺,慌張的很,可我雖然擔心,卻又明白,有師兄在,儆兒一定不會有事。”

“但是,”琉璃吸了吸鼻子,眼淚先掉下來,不禁哽咽道:“但是我怎麽也想不到,你會有事。”

範垣怔忪:“師妹……”

琉璃道:“那會兒我聽說你出了事,就像是天忽然就黑了一樣。”一想到當時的那種感覺,琉璃不寒而栗,往範垣懷中靠了靠:“師兄,師兄,我那時候忽然很怕。”

範垣的眼角泛紅:“你、你怕什麽?”聲音微微沙啞。

琉璃喃喃道:“我也說不清,只是什麽也看不見,心裏頭也突然疼得厲害,不知道要怎麽辦了……像是、像是瀕死,身子也不知道有沒有,魂魄也不知道有沒有。”

範垣捂住她的嘴,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雖然只是三言兩語,在範垣聽來,卻仿佛轟雷掣電。因為相似的感受,他也有過。

當初陳琉璃出事的那一刻,他的感覺,便如同琉璃此刻所說。

他以為是自己單方面的至深戀慕,沒想到,今日卻聽了琉璃的真心話。

他本來也以為琉璃這一次受驚小月,是因為擔心朱儆遇刺的原因,可此刻才清楚,他也是癥結之一。

恍惚中,是琉璃叮囑:“師兄,以後、你也不許有事,好不好?”

半晌,範垣回答:“好,我答應你。”

範垣終究沒給琉璃看自己的傷。

正如琉璃所說的,他怕。

琉璃終究不比自己,他是男子,體魄也強健,且這一次傷著的只是肉身而已,但琉璃就不同了,這一番,可謂身心俱損。

雖然琉璃只是擔心他的意,但方擎曾拿著鏡子從後面給他照過傷處,那樣猙獰可怖的傷痕,自己看著倒也罷了,要是琉璃看見……還不知如何傷心驚懼呢。

琉璃見他堅持,只得放棄,只不過從此後便打起精神,在飲食上著意調養。

殊不知範垣見她精氣神一天好似一天,不再如先前那樣郁結不樂,對範垣而言,琉璃的好,卻像是治療他身心的最有用的一劑靈藥。

***

年後,朱儆因知道琉璃大好,便宣召她進宮相見。

琉璃正也惦記著這孩子,便把給他做的棉衣,還有一樣小物件兒一起包好,帶進宮來。

兩人相見,朱儆瞧見棉服,又知道是琉璃親手做的,喜不自禁,立刻穿了起來,又向著陳沖炫耀:“你看怎麽樣?”

陳沖笑道:“好的很,這顏色,大小,都很襯皇上呢。簡直比尚衣局做的那些都好。”

琉璃聽了這樣違心的讚美,微微臉紅:“其實早該送過來的,只是先前事多就耽擱了,沒想到皇上長的這樣快。”她打量著朱儆,眼神有些傷感,又有些欣慰,擡手給他拉了拉衣角。

原來雖然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但琉璃所熟悉的,自然是之前還小的那個孩子,可如今朱儆已經九歲了,身量更是長的飛快,雖然琉璃已經暗中留意了尺寸,但是耽擱了這幾個月,棉衣竟顯得有些小了。

朱儆對上琉璃的眼神,心中一陣恍惚。

陳沖卻又笑問:“咦,這裏還有一樣物件,這是什麽?”

琉璃回過神來,此刻朱儆已快手快腳地把那樣東西拿在手中,睜大雙眼:“這是……這也是你做的,給我的?”

琉璃笑道:“是我做的,是第一次做,笨手笨腳的,皇上留著玩罷了。”

此刻朱儆手中拿著的,竟是個憨態可掬的小布老虎,炯炯精神的眼,頭頂帶王,兩只圓尖耳朵,後面還有一根小尾巴,雖然手工很一般,但勝在圓頭圓腦,帶著虎氣,又十分可愛。

朱儆驚喜交加:“好得很,我喜歡這個。”舉著這小老虎,愛不釋手。

琉璃望著朱儆穿著棉衣,玩著布老虎的樣子,如此乖巧。

她本來極為欣慰的,但看著看著,突然有些不敢再看,就回過頭去。

可就在琉璃回頭的時候,她看見一個意外的身影,正站在殿門口。

琉璃一怔之間,看清了那人是誰。

烏發一絲不亂,銀灰色的錦紋緞服,整個人氣質十分的肅然,雖然容貌生得端莊秀美,卻因為這偏肅冷的氣質,讓她看著比實際的年紀都要老上幾分。

這來者自然正是廢後鄭氏夫人。

自從鄭氏去了佛堂,琉璃就很少再跟她見面,只在先帝駕崩的時候,鄭氏露過面,參與過一些禮制等事。

這會兒朱儆也看見了鄭氏,他一楞之下,忙把手中的小老虎放低,又下意識地往身後藏了藏。

鄭氏卻已經走了進來,目光從琉璃身上轉到朱儆身上:“皇上安好。”

朱儆斂了些笑:“夫人怎麽來了?”

鄭氏微笑道:“我聽說皇上身子不適,又不能去練習騎射武功,心裏擔憂,所以過來瞧瞧。”

朱儆聽見“武功”兩字,很有些不自在,眼神閃爍。

鄭氏又看向琉璃,微一點頭:“這位是首輔範大人的夫人了?”

昔日還是姐妹相稱,現在……琉璃垂下眼皮:“是。”

鄭氏嘆道:“果然是個鐘靈毓秀的人物。”卻並不多言,只又看著朱儆道:“皇上身上哪裏不好?可傳過太醫了?”

朱儆明顯搪塞:“先前還有些肚子疼,現在卻已經都好了,不用請太醫。”

鄭氏道:“既然如此,皇上也該去練習武功才是,皇上這個年紀是最好的,一則強身健體,二則也多些文武雙全的本事,若是白白地荒廢,豈不可惜?”

朱儆因終於盼了琉璃進宮,如何肯去,何況他已經逃了數月的課了。

於是道:“今兒已經晚了,就改天吧。”

鄭氏道:“本來我不該無禮,只是皇上從年前就不再習武練功,這樣如何使得?”

當著琉璃的面兒,朱儆莫名地有些尷尬,把手中的小老虎揮了揮,丟給陳沖,又叫宮女來給自己脫衣,一邊說道:“朕心裏煩,不願意去。”

鄭氏皺了皺眉,忽然看向琉璃。

琉璃正聽得發呆,一是不知道朱儆為什麽突然間逃起課來,二是,萬萬想不到,鄭氏居然竟跟朱儆這樣的“熟稔”了似的。

她不知道這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事。

察覺鄭氏在望著自己,琉璃轉頭,鄭氏卻又很快收回目光,仍是對朱儆說道:“既然如此,想必皇上是真的身上不好,還是速請太醫來看看最佳。夫人覺著呢?”

最後一句,突然神出鬼沒地又問向琉璃。

琉璃正為這奇怪的一幕而驚疑,幾乎沒反應過來是問自己。

突然看朱儆也望著她,琉璃才意識到:“皇上……”

才一張口,想到方才朱儆跟自己玩耍時候歡天喜地的樣子,哪裏像是個有病的,只怕這小孩子自己心裏有什麽算計。

何況從鄭氏的言行之中,總透出一股令人不舒服的感覺。

琉璃便道:“我如何敢說,這自然是看皇上的意思罷了。”

鄭氏飛快地瞥了她一眼,不吱聲了。

朱儆聽了琉璃的回答,松了口氣一樣:“看吧,純兒都這麽說了……”突然發現自己的語氣太過輕松了,便又道:“那少傅若在,自然也該是這麽說。”

鄭氏聽他把範垣也擡出來,想了想,一笑:“既然如此,那我也不敢說什麽了,皇上且多保重龍體。”

鄭氏夫人行了禮,緩緩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她看著琉璃,突然問道:“夫人可認得我是誰?”

琉璃很意外。

陳沖在旁張了張口,又低下頭去,倒是朱儆說道:“她怎麽會認得?她是第一次見到夫人。”

鄭氏盯著琉璃看了會兒,方“哦”了聲,這才去了。

琉璃目送她離開,心底驚疑。

朱儆卻嘆了口氣,喃喃道:“不是拿母後來壓朕,就是拿少傅說事,真是頭疼。”重新把那布老虎拿了過來,揪揪尾巴,扯扯耳朵,撒氣似的。

琉璃很想問問他怎麽跟鄭氏如此熟悉的,又想到鄭氏臨去的那一問。也覺“頭疼”。

想了想,琉璃走到朱儆身旁:“皇上,為什麽幾個月沒有去習武了?真的是哪裏不舒服?”

朱儆不回答,只是耷拉著頭。過了會兒才悶悶道:“沒有。”

琉璃還想再問,卻見陳沖在旁向著自己使了個眼色。

見朱儆坐在椅子上把玩那布老虎,有些出神似的,琉璃便轉過身,同陳沖往外。

陳沖瞧了瞧裏頭沒有動靜,便悄悄地對琉璃道:“夫人,不要再問這件事了。”

琉璃忙問道:“這是什麽緣故?”

陳沖苦笑說道:“皇上的確幾個月沒有去練功習武了,至於原因,奴婢也不知道。只記得……是從年前那一次遇刺之後。”

微服私訪後,範垣在府中養了月餘的傷,而朱儆因給他護著,自然是毫發無傷。

但是因為猛地目睹了那些殺戮景象,朱儆畢竟只是個孩童,毫無預兆地被迫經歷了一場生死,身體上雖然沒有傷,心中如何,卻誰也不知道。

那天去演武殿,才進內,望見幾個正在演練的禁衛,不知為何突然失控似的大叫大嚷,轉身跑了出去,從此再也不肯踏足。

琉璃聽陳沖說完,自然也不明所以,便不再問此事,只道:“那位、方才來的那位、可是先前辭了鳳位的鄭皇後是麽?”

陳沖點頭,琉璃道:“她不是在一心念佛麽?怎麽居然……”

陳沖道:“這位娘娘,是因為擔心皇上一個人在宮內,沒有長輩照料,所以才這樣行事的。”說到這裏,又笑聲道:“您大概還不知道?曾經禮部有人上書,請求皇上恢覆這位娘娘的身份,讓她做皇太後呢。”

這件事琉璃倒是隱約有些耳聞,只是沒當回事罷了。

不知不覺到了午後,琉璃要出宮去了。

朱儆望著她,突然叫住。

琉璃止步等候,不知這孩子還有何事,聽朱儆道:“純兒,你、你看過少傅的傷了嗎?”

“沒看過。”琉璃搖頭。

朱儆的眼神有些遲疑:“你沒看過?”

琉璃雖不明白他的用意,卻也照實說道:“他不讓我看,想必是怕那傷、傷痕難看,怕嚇到我。”

朱儆卻並沒有笑,只是楞楞地望著她:“我也聽方擎說了,那傷口的確有些可怖的。那天我也親眼看見,那傷,比我的拳頭還大,血、血灑了半邊身子。”

琉璃的臉色發白:“什麽?”

這件事朱儆對誰也沒有說過,就算之前見到了琉璃,也憋在心裏,直到此刻她要走才有些忍不住。

朱儆道:“那天少傅護著我,自己卻中了箭,有個刺客趁機殺過來,少傅就……”

眼前又出現那天範垣一手護著他,一邊反手拔箭的場景,那一溜的鮮血隨著他的動作飛濺,有幾滴隨風悄然落在朱儆的小臉上,當時他卻毫無察覺,只在事後,才看見自己的領口身上也濺了幾滴血漬。

這些話,範垣當然也從未跟琉璃說過,如今聽朱儆自己提起來,卻像是那支箭直接從自己的心頭拔了起來一樣,皮開肉綻。

琉璃看著朱儆,朱儆也看著她,母子兩個人面面相覷,竟都沒了聲響。

又過了半天,朱儆才說道:“好啦,你、你回去吧,只是別跟他說、朕同你說了這些。”

琉璃點了點頭,沒有註意朱儆恍惚的臉色,只是轉過身默默地出門去了。

琉璃出了大殿,隨著小太監往外而行,心中只惦記著朱儆說的那遇刺之事。

正走間,前方小太監止步道:“鄭侍郎。”

那人道:“是幹什麽去?”

小太監笑道:“送夫人出宮呢。”

琉璃自顧自想著心事,此刻慢慢擡頭,對上鄭宰思明亮的眼神,他仍是笑嘻嘻的,似一如往常。

鄭宰思越過小太監走了過來:“這麽可惜,我才進宮,你就要走了?”

琉璃定了定神,之前從養謙口中聽說過,那次行刺裏多虧了鄭宰思帶人及時趕到,且他自個兒為了保護皇帝也受了傷。

琉璃便輕聲道:“鄭大人好。”

鄭宰思打量著她的臉,道:“你的臉色不大好,是怎麽了?”

琉璃道:“沒什麽。”簡單回了三個字,邁步要走。

鄭宰思見她半低著頭要去了,本能地想攔住她,但這青天白日,彼此又是如此身份,那手臂竟重若千鈞。

眼睜睜地看著琉璃從身畔經過,鄭宰思叫道:“餵!”

這一次,琉璃並沒有止步。

鄭宰思呆呆地看著她離自己越來越遠,臉上的笑意也一寸寸的減少。

卻正在這時候,有一道身影從身後跑了出來,竟是跟隨陳沖身邊的一個小太監,一眼看見他在,忙道:“鄭大人在這裏就好了,快進去瞧瞧。”

鄭宰思重又笑道:“幹嗎失驚打怪的?”

“是皇上……”那小太監叫了聲,又壓低了聲音。

那邊琉璃本心無旁騖地要出宮去,只聽到“皇上”兩個字,才戛然止步。

***

朱儆並不在景泰殿,此時此刻,小皇帝人在演武殿中。

琉璃跟鄭宰思趕到的時候,發現殿門口聚集著許多太監跟禁衛等,甚至陳沖也在。

殿門開著,卻沒有一個人敢進內。

見兩人來到,陳沖忙上前。鄭宰思搶先問:“皇上怎麽了?”

陳沖見琉璃也回來了,忙回答道:“方才夫人去後,皇上突然來了這兒,大家都很高興,以為皇上終於要習武了,誰知高大人才要教,不知怎麽皇上竟驚怒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並把大家都趕了出來。”

先前陳沖想進去,誰知朱儆厲聲尖叫,怒不可遏似的,嚇得陳沖連滾帶爬退了出來。

此刻高統領也走了過來,十分忐忑,看看琉璃,最後拉住鄭宰思:“鄭大人,不知是不是我冒犯了皇上,如果是,可真是死罪了。”

鄭宰思道:“你做什麽了?”

高統領道:“倒也沒什麽,只是因為皇上這幾個月都不肯練功,今日突然改了主意,我知道他最愛兵器,先前也特意叫人打造了一把小劍,想獻給皇上讓他歡喜,誰知道才拿出來給他看,皇上突然就……”

鄭宰思拍拍他的肩膀:“你是好意,又不是要行刺。不用過於擔心。”

高統領松了口氣,又苦笑道:“可知道我就是怕皇上以為我意圖不軌呢,早知道就不獻這個殷勤了。”

鄭宰思聽罷,道:“我去看看。”說著走到殿門口。

他特意放輕了腳步,進殿之後,環顧四周,竟發現朱儆縮在角落裏,雙手抱頭,瑟瑟發抖。

鄭宰思楞了楞,喉頭一動,把聲音放得溫和:“皇上,是微臣來了。”

朱儆並無反應,鄭宰思腳步輕微,慢慢地走到了小皇帝身前,又喚道:“皇上?”

朱儆擡頭,只看了他一眼,便叫道:“走開!”又叫:“護駕!”

剎那間門口響起了禁衛們的兵器抖動之聲。

鄭宰思心頭凜然,這才明白高統領先前的憂慮。但也正是方才這一眼,讓鄭宰思發現小皇帝的臉上竟掛著淚痕,且滿面驚恐。

向來足智多謀且又機變如他,此刻竟也沒了主意,只忙道:“皇上別急,這裏沒有刺客。”

他本能地說了這句,卻更是不好,朱儆大聲叫道:“少傅,少傅!”竟從地上跳起來,拔腿要跑。

鄭宰思見他身形趔趄,大為憂慮,忙要攔住朱儆。

誰知朱儆抓住他的手,用力咬了一口,趁著鄭宰思吃驚的功夫,又往外跑去,殿門處眾人看的分明,哪裏敢攔阻,紛紛讓開。

就在朱儆將沖出去的時候,有個人猛地跑了進來,她張開雙臂,不由分說將小皇帝抱在懷中。

朱儆給人抱住,本能地亂掙起來,直到那人在耳畔低低說道:“儆兒,儆兒別怕!”

這卻是個至為溫柔的女子聲音。

朱儆楞怔間,緩緩地擡起眼皮,卻看見面前鋪在地上大紅色的黼毯。

那耀眼的紅刺傷了朱儆的雙眼,剎那間眼前所見仿佛又是那個遇刺的街頭,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首跟鮮血。

“護駕,護駕!少傅……”小皇帝帶著哭腔叫了起來。

但不管他如何掙紮,那人卻始終將他抱的緊緊的。

模模糊糊,朱儆只聽到她又說道:“儆兒別怕,一切都過去了,少傅會保護皇上,鄭侍郎也會保護皇上,連我……也是,儆兒,你仔細看看這是哪裏?”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甜,又有一股讓朱儆覺著熟悉而渴望的氣息,令人心安的氣息。

原本驚跳的心慢慢地鎮定下來,小皇帝重新斂神,目光所及,望見門口垂手躬立的陳沖,高統領,以及眾禁軍。

沒有刺客,沒有殺戮跟鮮血。這是在禁宮。

“沒事了,儆兒,沒事了。”抱著自己的那個人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朱儆沒有看她的臉,只是本能地伸出手臂將她抱緊,鼻子酸楚:“母後。”

***

這天,琉璃並沒有出宮。

得知消息後,範垣特來宮中探望。此刻朱儆已經喝了安神的湯藥,琉璃自己陪著範垣出外說話,告訴了他今兒在演武殿內的事。

琉璃眼中淚光浮動,道:“儆兒是受了驚嚇,所以這幾個月都避著不肯去習武,只怕是因為聽見呼喝聲,看見兵器等等……會讓他想起那天的情形。”

別人不知小皇帝如何,但畢竟知子莫若母。

在演武殿外,聽鄭宰思跟高統領說“你又不是行刺”,已經提醒了琉璃。

範垣皺眉道:“我也聽說皇上夜間時常驚醒,只不過他不肯看太醫,只說無事,我便沒有在意。”

琉璃道:“你知道他雖年紀小,卻性子倔強,雖然受了驚嚇,卻哪裏肯說,必然是怕給你知道了後你會覺著他膽小,所以一直都瞞著不提。”

範垣嘆了口氣:“是我疏忽了。”

行刺之事發生後,範垣重傷,又加上琉璃也出事,兩個人對於朱儆自然就有些疏忽了。畢竟有驚無險,朱儆並未受傷,所以大家也都沒有十分在意。

卻哪裏知道,畢竟那是嬌養宮中的小皇帝第一次看見血肉橫飛的場面,他的身體雖好好的,精神卻受到重創。

假如琉璃還在宮中,不管如何,當然會第一時間安撫兒子,可琉璃非但不在宮裏,當時自己也是泥菩薩過江。

直到今日,在琉璃去後,朱儆鼓足勇氣前去演武殿,誰知幾乎又陷入遇刺當日的驚恐之中無法自拔。

琉璃本擔心範垣會有異議,誰知在聽了她所說之後,範垣只道:“既然如此,那今晚上你就留下罷了,只不過,記得不要亂走動,不可有半點閃失。”

見他答應的這樣痛快,琉璃不禁喜歡:“師兄,你可真是善解人意,多謝你。”

範垣道:“謝我什麽?”

琉璃對上他的鳳眸,一笑轉身。

才要走,卻又回過身來,她踮起腳尖,雙手扶著範垣的肩,揚首在他的唇上輕輕地親了口。

等範垣回過神來,她早已經翩若驚鴻地提著裙子去了。

***

而就在範垣同琉璃說話的時候,景泰殿中,鄭氏夫人望著榻上的朱儆:“皇上今兒到底是怎麽了?”

朱儆先前已經醒了過來,卻仍是不肯承認自己是受了驚嚇。

陳沖解圍道:“太醫說是略有點驚風罷了,不是大礙。”

鄭氏道:“先前還好好的,怎麽一轉眼就變得這樣了。”

突然看見朱儆身邊還擱著那只琉璃親手做的布老虎,鄭氏看了看,皺眉道:“皇上怎麽把這種東西放在身邊?”

朱儆歪頭看了一眼:“朕喜歡這個。”

鄭氏道:“皇上也大了,怎麽好再玩這些小孩子的東西?豈不知玩物喪志?且皇上原本還好好的,自得了這個,就發了驚風,外頭的東西畢竟有些不大幹凈,不如扔了了事。”

朱儆驚愕,叫道:“不成。”

鄭氏慈和地看著朱儆:“皇上又任性了,先前還叫首輔夫人留宿宮中,若是傳出去,必然又有許多閑話了,這宮裏其實別的什麽人能住的?叫先皇太後在天之靈會怎麽想?”

朱儆垂了眼皮,呆呆地望著那只醜醜的小老虎。

鄭氏又道:“皇上跟大臣的家眷親和,倒也是好的。只不過凡事也該有個度,做什麽都不能逾矩過度,皇上覺著呢?”

因見朱儆不答,鄭氏便道:“這個東西,不該是宮裏有的東西,就先扔了吧。”鄭氏說著,舉手要拿朱儆手上的布老虎。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布老虎的瞬間,朱儆道:“這個不能扔。”

鄭氏一楞:“皇上……”

朱儆又道:“朕說,這個不能扔。”

鄭氏臉色微變,連旁邊的陳沖都有些驚疑。

朱儆抓緊那布老虎,轉頭看向鄭氏:“就像是夫人所說,朕已經長大了,該如何的待人接物,我自然也知道。夫人說這個不該是宮裏的東西,要扔出去,其實,夫人早也該不是宮裏的人。”

鄭氏聽了這句,陡然起身:“你!”

朱儆道:“我不想對您不敬,早先母後在的時候,最常教導我的,就是對長輩們要敬重,那是因為母後一向慈仁,向來都將心比心的,覺著別人也跟她一樣,都是極好的心腸。”

鄭氏眉頭皺起,望著朱儆。

小皇帝仰頭直視鄭氏雙眼:“但是我卻知道,人跟人是不一樣的。就像當年夫人還是皇後的時候,曾想認我在膝下……我想,假如那會兒夫人跟母後身份互換,她絕對做不出搶別人兒子的事。”

此時此刻,鄭氏已經臉無血色:“你、你說的什麽!”

“我說的是實話,”朱儆緩緩地吐了口氣,“夫人,不必再教我做什麽。外頭的事,有少傅教我,至於宮裏,該給我的,母後已經全給了我。”

他看向手中拿著的布老虎,老虎睜大炯炯有神的眼睛,額頭的王字是用黑色絲線繡出來的,格外精神。

無視鄭氏鐵青的臉色,朱儆笑了笑:“也絕沒有人能取代母後,絕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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