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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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極輕柔的動作,小心翼翼地確認著身邊人的存在。他一會兒撩起落在蒼白額頭上的那縷黑發,一會兒展平眉心中間那道淺淺的皺紋,一會兒又把手溫存地貼在王耀的左腰——那一夜看見的一大塊紫黑色淤血,就沒在伊萬的心頭消散過。

越是這樣憐愛,他心裏就越是五味雜陳。最後他簡直想揪住王耀的胸口,粗暴地搖醒過來,對著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大嚷幾句狠話。就像前一陣子他在給姐姐的信裏寫的那樣——要對著生活在七十年以後的年輕人的眼睛,大喊:“別忘了我啊,你們這些幸福的人!”

他難以自制,只好把自己那憤恨得幾乎抽搐的臉龐,埋進王耀垂在他肩上的濃密黑發裏去,一起藏起來的是姐姐所想象不到的痛苦和嫉妒。他就這樣等待著天明,等待著下令進攻的時刻,那時他就可以表現出向來引以為榮的快樂和勇敢了。

大火在地平線上熊熊燃燒了一夜,襯著遠處爆炸的光芒,顯得又殘酷又美麗。

終於有一天,伊萬等到了可以兩人獨處的時間。可是還沒等他開口,王耀就向他使了個眼色。於是他們就踏著坑坑窪窪的溝壑和燒焦了的金屬碎片,一前一後地向著營地邊上的小樹林走去了——這當然不是那片見證了幸福的楊樹林,但俄羅斯的田野上,樹林總是有的。

“心裏不好受就直接說吧……”王耀略為嗔怒地望著他,“像這幾天夜裏那樣,算個什麽……”

伊萬卻沒有絲毫做錯事要悔改的意思:“我還以為你一直都睡著了呢。”

“被你那麽一擺弄,誰都得醒。”王耀的兩頰微微泛紅,“要是讓別人看見了呢?”

“讓別人看見了也是你活該。誰叫你醒了還不把我推開的。”

話音剛落,他就不出所料地看見了王耀又羞又氣的表情。他心裏清楚得很:自己本來就夠難受了,在這種情況下說正經話只會讓自己更不好過。趕快,趁著他們吵起來之前,趕快再說點調笑的話吧。雖然他懊惱地發現這笑話一點都不高明。

可預想中的頂嘴並沒有降臨。他只聽見王耀輕嘆一聲,然後就拉住了他的手:

“其實我一直等著你自己把我叫醒哪……至少這會讓你好受點兒。”

他楞住了,隨後一把將王耀緊緊地擁進了懷裏。力氣之大幾乎讓懷中人皺眉。

“原諒我吧……我沒叫醒你,只是想讓你多睡會兒……”

“你看,我們倆都不是太壞的人。”他聽見懷裏傳出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甚至可以說是好人,可是好人偏偏也會讓彼此難過。”

“讓我們談點別的事情吧。”不知過了多久,王耀從他懷裏掙脫開來,解開胸前的衣扣,從襯衣口袋裏掏出一塊折疊平整的紙張,“你這家夥!把畫落在樹林裏,這些天提也不提。要不是我撿回來……”

“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撿回來。”伊萬感念地展開紙張,王耀的模樣兒正在上面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萬尼亞……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你就說過:畫別人都可以,可我的模樣,你是怎麽都畫不出來的……為什麽現在倒畫出來了?”

“因為意中人的肖像和別人的都不一樣……別人的模樣隨便畫畫就行。”他背過身去,左手不自在地摳著身邊的樹皮,“起初你就在離我不遠的營地上,我很放心,結果畫不出來。可後來你半死不活地去了衛生營,我天天算你歸隊的日期,最後受不了了,非得畫一個你出來才好!”

他猛地回轉身來,兩手重重地按在王耀的肩膀上,陰沈地說:“你都不知道,要給自己的意中人畫幅肖像,是一件多麽折磨人的事情!”

(三十一)

王耀伸出雙手,一下子扣住了伊萬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雙腕。手指感覺到了脈搏那強健有力的跳躍,這霎時讓王耀想起了遙遠的童年時代,媽媽教他怎樣給自己把脈。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瞬間的驚詫、欣喜與感動:如果說在外婆的墓地上,他生平第一次認識到大地給予和接納生命的魅力;那麽,從血液的永無止境的奔騰裏,他生平第一次認識到:自己是這生生不息的大地的一部分,因而自己和大地一樣不老不死。

他真舍不得將手從伊萬的腕上移開!

“萬尼亞!你就是生命!”他用小男孩那樣嘹亮的聲音說。

“研究生物的人才會說這種話。”伊萬重又回覆了一貫不動聲色的玩笑口吻,“我就是個畫畫兒的,我的任務是把生命表現在紙上,按照我的意思,再給他們第二層生命。”

這時王耀才想起,自己那幅肖像畫一直捏在伊萬手裏,不知道該皺成什麽樣了。他急忙搶過畫紙,還好,但是畫紙的一個角已經在伊萬的手心變得又皺又破,還被汗水浸透了。

“瞧你!這麽不愛惜!”

“等戰爭結束了,我給你畫張更好的。這算個什麽啊……”

肖像畫在一張從學生練習簿撕下來的紙上,大概是部隊收覆別廖紮村時,伊萬拐回家拿來的。畢竟在前線上不能奢望高級畫紙和油墨水彩,但王耀卻著實喜歡這簡練的鉛筆畫稿。尤其是畫中人那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這是他自己的眼睛,卻讓他在親切之餘又覺幾分新奇。戰前他照鏡子的時候,從未發現自己有過這般眼神。

但他明白,如今的自己不可能有別樣的神情。因為他看得見:這些天來托裏斯和娜塔莎就是這般模樣,萬尼亞也是如此——那冬季晴空般澄澈、明朗而惆悵的神情啊……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踮起腳尖,雙手勾住萬尼亞的脖子,對著心上人的嘴唇結結實實地吻了上去。他唯一記得的是,當那雙結實溫暖的手臂環過他腰際的時候,自己的臉頰忽然像燙得像火燒一樣。

“你還說畫得不好哪!”他不著痕跡地掙脫開來,好不容易才壓下剛剛因自己的主動而生發的一陣羞赧,手指在畫上點來點去,“你看這眼睛,畫得多好……”

“你指的地方明明是脖子。”伊萬笑著眨眨眼,在王耀眼中這笑容簡直像看耍猴一樣。為了證明自己不是猴,王耀像大人物講話前那樣清清嗓子,一本正經地說:“你看這眼睛,真是畫龍點睛的一筆啊……”

俄語中對應“畫龍點睛”的表達方式是什麽,他一時想不起來,情急之下只好用祖國的語言說出了這個抑揚頓挫的成語。果不其然,他看見伊萬迷惑不解地擡擡眉毛,急忙補充一句:“就是畫一條龍,再給它點上眼睛,然後它就活了!”

“你先告訴我,這‘龍’是什麽?”

王耀莫名地高興起來。在這個總把他當小家夥的伊萬面前,他終於找到些優越感了:“在我的祖國,龍是傳說中的靈物,老百姓都很尊崇它……說起來不怕你笑話,媽媽曾想給我取名叫小龍……”他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堆關於龍的東西,直到伊萬苦著臉求他:“行啦,給我講講畫龍點睛的故事吧!”

“在一千四百多年前——比莫斯科公國還早!”他得意地沖伊萬揚揚下巴,“那時中國有一位大畫家,畫起畫來簡直像是活的——沒準你將來就趕得上他——有一天,他在墻上畫了四條龍,但只有一條龍點上了眼睛。過了片刻,電閃雷鳴,那條點上眼睛的龍就飛走了……”

“……為什麽?”

“因為龍有靈性啊……點上眼睛就飛走了,沒點眼睛的還留在墻上。”

“耀……後來那條龍飛回來了嗎?”

“龍是最自由的,誰能束縛得了龍啊,飛走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心頭剎那間撞起一陣鈍痛,王耀看不見自己的臉色變得煞白。只是在那一刻,他感覺自己真的雙腳離地、騰飛起來了——伊萬一下子攬住他的肩背和腿彎,就像新年前夕在另一片楊樹林裏那樣,將他仰面朝天地抱在懷裏了。唉,他們那時多幸福啊……

他沒有掙紮或吵鬧,只是將臉龐緊緊地埋在伊萬的脖頸,不讓伊萬看見自己的眼睛。就像在別廖紮村附近的森林裏,伊萬第一次吻他時那樣。

“真好,我們到底還是回到這個話題上了。”他聽見伊萬壓著嗓子說道,“你這條小龍到底還是要飛走的吧?可要是我一直這樣抱著你,不讓你飛走呢?”

“我飛不走的……我會一直留在大地上……萬涅奇卡,還記得你以前說的話嗎……我們倆都是大地上的工作者,將來我們的名字會以大地的名義並列的……大地是母親啊……”

他不做聲了,生怕自己再說下去就會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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