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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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在村裏把他的風頭都搶完了。

“媽媽,信裏寫了些什麽呀?”看著媽媽拆開其中一封信,柳芭好奇地問道。可媽媽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將來信讀給柳芭聽。她的眼神裏先是閃過一絲詫異,然後現出一點笑意來:“寶貝兒,你還小,你還不懂哪。信裏寫的是愛情。”

柳芭霎時委屈起來:她都快五歲了。半年前爸爸上前線的時候還特意叮囑:“柳芭,你是大孩子了,一定要關心媽媽和她肚子裏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半年過去,眼看著柳芭就要當姐姐了,可媽媽竟然還拿她當小丫頭看!

“爸爸都說我是大孩子了!”柳芭不滿地喊道,“街對面保育院裏的伊麗莎白大元帥,上個星期還提拔我當將軍呢。愛情我也懂,我經常跟保育院裏的小朋友一起討論……”

“去找你的伊麗莎白大元帥玩吧,親愛的柳芭將軍,媽媽要寫回信……”

當女兒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的時候,冬妮婭?奧爾洛娃換了個姿勢,讓自己和腹中的胎兒都能更舒服一些,然後細細端詳著手中這張已開封的信紙。要不是寄信人寫著娜塔麗婭?布拉金斯卡婭,她還真不相信這是出於一向嚴謹的妹妹之手。

信寫得相當不像話:字跡潦草、塗塗抹抹、語無倫次。唯一一句沒有語法錯誤的話,是末尾一句:“我要完了,親姐姐,救救我,告訴我該怎麽辦吧……”

就是這樣一封信,做大姐的人到底也看明白了。“沒想到娜塔莎這丫頭也有墜入情網的一天啊。”冬妮婭思忖著,“看這封信,好像還死撐著不想承認。不過看這句話,好像有點承認的意思,卻又在害怕……萬尼亞也真是,跟她在一個部隊裏,也不會開導開導她……”

這時她才想起萬尼亞的信還沒拆開,但她自認為能猜出信裏寫了點什麽。因為她以前收到的弟弟的前線來信都差不多:“活著,健康,保重,萬尼亞。”很明顯,萬尼亞故意要拿出一副沈穩老練、惜字如金的軍人氣勢來。

“他就是個傻小子。還是不要指望他勸娜塔莎了。”冬妮婭一邊拆弟弟的信,一邊懷著大姐姐常有的優越感和寵溺心想道,“他自己都沒正經談過戀愛……戰前他倒是跟人家傳傳紙條、逛逛公園什麽的,可那算個啥呀……”

信剛一拆開,可把冬妮婭嚇了一跳:一堆帶著字跡的碎紙片紛紛揚揚地落到了桌面上。“這家夥到底想幹嘛?”冬妮婭起初還在埋怨弟弟的鬼花樣,但她很快從這些零碎字跡推測,萬尼亞這封信遠比他之前那些千篇一律的簡報要營養豐富。

於是她決定玩一玩這個拼圖游戲。一刻鐘後,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望著這勉強成型的信紙,心裏卻模模糊糊地升騰起一陣惆悵。

在信的開頭,弟弟引用了《戰爭與和平》裏的幾句話——而且引用得莫名其妙。然後他就突然義憤填膺地控訴起戰爭了,用詞之莊重簡直可以發到報紙上去。接下來他開始坦白自己的嫉妒心。在冬妮婭的記憶裏,她那自視甚高的弟弟還從沒有這樣熱切地嫉妒過誰。

“親愛的姐姐。”他寫道,“我知道你看了心裏不好過,畢竟安德烈也在前線上。可是我必須明明白白地說:我嫉妒你,因為你遇到愛人的時候,戰爭還沒有爆發。我嫉妒小柳芭,因為她遇到愛人的時候,就再也不會有戰爭了。我嫉妒那些生活在五十年後、六十年後、七十年後的年輕人。我真想活到那個時候,對著他們的眼睛說:‘別忘了我,你們這些幸福的人!’”

弟弟粗暴地塗抹掉了一大段話。接下來的字跡幾乎潦草得難以辨認:“有時候我就想:我不僅僅是在保衛莫斯科,同時也在保衛著住在莫斯科的姐姐和外甥女,保衛著那些尚未出生的人——啊,我在保衛著我所嫉妒的人們,這說起來難免委屈……我為什麽不委屈呢?我剛一長大,戰爭就好像特意為我準備著似的,迎著我來了。呸,戰爭倒待我不薄,給了我一個愛人。我可不敢說世界上就沒有比這更好的愛人,但就算再好,我也不會拿這個愛人去換。姐姐,難道你會拿自己的安德烈,去換一個哪怕再好不過的別人嗎?”

“我怎麽會去換啊!萬尼亞!”讀到這裏,冬妮婭竟不由自主地開口說道。此刻,她覺得弟弟就坐在房間裏,紫羅蘭色的眼睛嫉妒地、痛苦地望著她——她能夠理解,卻怎麽都無法將這樣的神情,同那驕傲而快樂的萬尼亞聯系起來呵。

她長嘆一口氣,繼續讀著這撕碎了的信紙:

“……你可別以為我怕死。我的愛人是個勇敢的人,我也是個勇敢的人,一點也不比你的雄鷹安德烈差。我只是太願意生活了……是啊,不可能永遠打仗,總有一天我還得回到生活中的。可是我反倒害怕那期待已久的和平生活了。你明白嗎,姐姐?打仗的時候,我知道愛人就在身邊,就算是死神降臨我也能將愛人奪回來。死神都不能將我們分開,可是和平卻可以……”

在信的末尾,弟弟用很粗的筆畫龍飛鳳舞地寫了一行大字:

“不要為我擔心!二十年來你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

“我知道……”冬妮婭低低地說,“我知道你是個勇敢的人,我知道你寫完後肯定就把這信撕得粉碎,我也知道你肯定還要把這撕碎的信寄給你姐姐看……”

這時,她感到腹中有一只小腳輕輕地踢了一下。她懷著女性的全部溫柔,輕輕地撫摩著這個小小的、溫暖的、躁動不安的生命。

“你剛才都聽見了吧?這是萬尼亞舅舅的信,他說他在保衛著你,他還說他嫉妒你哪……”

(三十)

當冬妮婭和柳芭在莫斯科市內收聽戰報廣播的時候,1942年1月初,蘇軍在西郊戰略方向的反擊乃告完成,德軍已撤退到距莫斯科100到250公裏以外。納粹德國不可戰勝的神話,在莫斯科城下被打破了。

“莫斯科一碰必死!”每個人都這麽說,“拿破侖辦不到的事情,希特勒也別想!”

1月8日,西方面軍、加裏寧方面軍和布良斯克方面軍開始了收覆維亞濟馬的進攻戰役。當戰士們將心靈的絕大部分,都獻給連天加夜的槍聲、炮聲、腳步聲和“烏拉”聲時,卻始終在心底為個人的情感留一個小小的位置。雖小,卻不可替代。

就算是姐姐眼中的傻小子,也不著痕跡地覺察到了妹妹的變化:在那線條逐漸柔和起來的面龐上,兩道秀眉變得更長了,就好像白鶴起飛時舒展開來的翅膀。她仍不愛笑,可是眉梢眼底卻盈著稚氣十足的溫柔。她並不以這樣的溫柔看著誰,而是越過近前的一切,望向頭頂遙遠的藍天。這使得她整個人也猶如冬季的天空一般,澄澈、明朗而惆悵。

伊萬早就見過這種神情。那還是在七年前,英俊的飛行員安德烈?奧爾洛夫徘徊在布拉金斯基家窗外的時候。可是直到現在,當同樣的神情又出現在托裏斯和娜塔莎臉上之際,他才明白:戀人們的神情並不分別屬於他們自己,而是接受了彼此的饋贈。當初他在安德烈臉上,看見的是姐姐的神情;而他在姐姐的臉上,則發現了安德烈。

托裏斯和娜塔莎在戰鬥中都忠於職守。可是新年以來的這些日子,只要隆隆的槍炮聲剛一停息,他們的臉上就會不約而同地現出這種澄澈、明朗而惆悵的神情。他們既不望著戰友,也不望著彼此——事實上,他們這些天幾乎都沒說過話,但那完全是無關緊要的。

這些天伊萬也沒有機會和王耀獨處。只有當一天的戰鬥任務結束,疲憊不堪的戰士們彼此依偎著入睡之際,他才有機會靠在王耀身邊。他睡不著的時候,就偷偷睜眼望一望身邊的人——然後就更睡不著了。

從前他睡眠一向很實,可現在就算睡著了也總做夢。最要命的是,這些夢完全像是真的:他夢見王耀被一顆子彈擊倒在地;夢見王耀被爆炸的氣浪掀到天上去;夢見王耀踏上開往軍事學校的列車;夢見王耀回到中國,還給他寄了一張和某個中國姑娘的結婚照。

他就這樣一次次冷汗淋漓地驚醒過來。微微側臉,他看見王耀熟睡的清秀臉龐靠在他身邊,映著遠處地平線上大火燃燒的反光,美得簡直不像是真的。他伸出手來,小心而又焦灼地碰碰王耀那即使在睡夢中也還緊握著步槍的雙手,感覺到了金屬的冰涼與手指的溫暖。於是他暫時安下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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