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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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終於忍俊不禁:“如果是那樣,傷心的人可多了去了。”

“那你就轉告那蠢丫頭一句話:小年輕擺個什麽架子!明明心裏想談戀愛,嘴上還不承認!趁著年紀小,抓緊樂一樂吧……”護士長嘆了口氣,“誰知道戰爭要打到什麽時候,青春就那麽短暫……”

直到王耀搭上後勤部的一輛卡車,趕往前沿陣地的時候,護士長的話還追著他的耳朵根。這話到底是說給誰的呢?反正他是不會轉告娜塔莎的——如果他不想被姑娘那刀一樣的眼神戳死的話。

當卡車開到離步兵連營地一公裏開外的地方時,他從車上跳了下來。與戰友們久別重逢的興奮讓他忍不住要邁開步子奔跑——然後就和他們迎上了。每一個人都快活地喊著“烏拉”,爭先恐後地上來和他擁抱,把自己的帽子高高地扔到天上去。“你可真會挑日子回來!趁著這兩天不行軍,晚上我們歡迎一下1942年吧!”有人喊道。

當他好不容易應付完所有人的噓寒問暖後,已經接近中午了。他唯獨沒有看見那個據稱已經調到步兵偵察連的伊萬?布拉金斯基。但是王耀知道到什麽地方去找他。“王耀想要找到的人,沒有找不到的!”他學著伊萬的口氣對自己說。

在俄羅斯的原野上,哪裏沒有神奇而美麗的森林啊!

王耀愛森林,因為他愛生物學。伊萬?布拉金斯基也愛森林,因為他是森林的兒子。

當王耀走進營地邊上的這片楊樹林時,他看見他了。

伊萬坐在一棵高高的白楊樹下,背靠著樹幹,腿上用木板墊著一張紙。他在專註地用一截小鉛筆作畫。清冷而澄澈的陽光越過層層疊疊的樹尖,從藍得耀眼的冬季晴空中向他傾瀉而下,落到他的銀色頭發上就變成了蜜一樣溫暖的琥珀色。仿佛這陽光是應著大自然的請求,從天而降,為這林神似的美男子加冕。

王耀悄無聲息地站在另一棵大樹的後面。他望見在那專心致志、無暇他顧地俯向畫紙的面龐上,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和王耀這天清晨在衛生營的鏡子裏看到的完全一個樣。

在王耀最早的記憶裏就有一片陽光下的樹林。兩三歲的時候,媽媽帶他去給外婆送葬。他壓根就不記得外婆的模樣和家人的哭聲,可他永遠記住了墓地上空颯颯作響、閃閃發光的樹梢。大自然將死亡展示給他的同時,也向他證明了生命的異乎尋常的魅力。許多年後的此時此刻,他覺得伊萬身上的陽光仿佛溪流般向他奔來,湧進他的胸膛,化為一雙羽翼從他肩胛骨下面飛出,猶如幼年時大自然允諾給他的一份象征著不老不死的禮物——正是這個林神似的青年,單槍匹馬地將他的青春生命從死亡那裏搶了回來……

就在這時,林神將畫板往身邊一放,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來:

“我的不聽話的小白馬,你還要在那裏藏多久啊?”

王耀一下子覺得自己像個被當場抓住了錯的小孩子。他竭力擺出一副軍人的姿態,迎著伊萬走過去,卻發現不知所措的兩手壓根沒有地方放。於是他就像大人物們講話前那樣清清嗓子——寒暄寒暄許久不見?感謝感謝救命之恩?好像都不合適。自從伊萬將他一路抱回來後,還真找不到可以說的話。

仿佛有一只愉快的小火星,從伊萬的一只眼睛跳到另一只眼睛裏:

“衛生營到底不是個可以長住的地方!”伊萬響亮地笑了一聲,“你那偵察兵的本事都休養掉了吧?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偷看了我半天,可你一來我就感覺到了!”

這話激起了王耀一點不滿和淘氣的心思。為了證明自己還是個合格的偵察兵——同時也為了在休養之後找個人練練手,王耀猛地抓住伊萬的肩臂,想要用平日的看家功夫教訓一下。可是隨著一陣突如其來的天旋地轉,被仰面摔到地上的那一個竟是他自己。

也許那不能定義為摔。因為伊萬的臂膊始終小心地環著王耀的脊背,不讓他碰到凍硬了的地面。伊萬只是就勢攬住他的後背和腿彎,虛張聲勢地往地上一晃,然後就把他抱到懷裏去了,就像當初抱著他走在雪原上一個樣。

“向你道個歉吧,你還是有點本事的。”伊萬笑嘻嘻地貼著他的耳朵說,溫暖的呼吸幾乎讓他打了個戰栗,“可是別忘了,我也會抓俘虜啊!”

當身子剛陷到這個堅實寬闊的懷抱中時,一瞬間所有的樹枝上都綻出綠油油的新葉,所有的葉片後面都傳出清靈靈的鳥鳴,在王耀的眼前耳畔像風一樣旋轉呼嘯。他就這樣茫然若失地躺了片刻,直到聽見“俘虜”這個詞的時候,才在驀然的惱羞成怒中急得滿臉通紅。他一聲不吭,試圖掙脫開伊萬的鉗制,卻發現這個懷抱比他想象中更有力。

“你簡直是頭熊瞎子!”他終於開口埋怨道,“哪來的這麽大力氣!”

“那天晚上是你有傷在身。”伊萬好整以暇地俯視著他,“可這會兒你該明白了,就算你完全恢覆了,你也還是掙脫不了。”

這蠻不講理而又略帶嘲弄意味的語氣,可真把王耀惹惱了。正當他打算竭盡全力掙脫開來時,伊萬忽然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要是再不聽話,我現在就這麽把你抱到營地上去。”

“你要是敢那麽做,就別指望我以後再和你說話。”

“啊——啊——”伊萬拖著長腔,依舊一臉嘲笑地望著他,“那就走著瞧吧,反正全師都知道,那天你是我一路抱回來的。”

王耀立刻不聲不響也不動彈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敢一輩子不和伊萬說話,但他明白伊萬是真敢把他抱到營地上去的。他自暴自棄地把臉往外面一扭,閉上眼睛,但伊萬快快活活的笑聲還是闖進了他的耳朵。

“你呀,你呀……”伊萬終於肯把他放下來,讓他背靠在白楊樹上,兩手扶著他的肩膀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忽然毫無預兆地,伊萬一下子把嘴唇貼到他的嘴唇上,懷著幾乎不顧一切的熱情,久久地吻著,就好像那林海雪原中的一夜般。

王耀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事實上,伊萬剛一開始吻他,他就什麽都不太記得了。他只記得伊萬終於把他放開時,忽然又望著他笑得前仰後合,直到最後大笑著跑出了樹林為止。

王耀一個人留在這棵白楊樹下。他從腳邊拾起被伊萬遺落下的畫板,發現他自己的模樣兒正從上面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你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他坐下來,久久地捧著這幅畫,久久地對著它埋怨著。

(二十六)

艱苦歲月裏的柔情往往與憐憫相依相伴。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愈是熱愛自己的心上人,愈會覺得心上人像是犧牲品,總有一天要獻給某種偉大而莊嚴的事物。

白天剩下的時間裏,王耀都沒再和伊萬說話。當夜幕降臨,戰士們圍在篝火四周的時候,他才挨著伊萬坐了下來。就在人群的最外面,離篝火最遠的地方。

在多麽昏暗的光線下,伊萬都能將王耀看個分明。就像當初在羅迦切沃——別廖紮的林海雪原,留在他眼底和心間的一切:蒼白肅穆的額頭、眉心處一道細微的皺紋、映著金色火光的黑白分明的眼睛。

額頭上那一縷傷痕似的黑發,刺得伊萬眼睛發疼。他笨拙地想將它抹開,結果剛一伸出手去,就被王耀將手腕扣在了兩人中間的地上。於是他將另一只手從王耀披著的軍大衣下伸過去,小心地隔著棉軍服貼在左腰上。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一大塊淤血是永遠消散不了的,就像那一縷傷痕似的黑發會永遠留在王耀的額頭上一樣。

他們凝視著篝火,在手風琴的伴奏下和戰士們一起唱歌。誰也不提白天的事情。仿佛樹林裏像孩童般無所顧忌的,是另外兩個人。

他們就是這樣迎接1942年的——戰場上的第一個新年。

忽然有人提醒娜塔莎:她前幾天許諾過要跳舞給大家看。姑娘的臉一下子紅了——她是這麽說過!可是現在一想到跳舞這檔子事,護士長幾乎上不來氣的笑聲就從四面八方向她撲來:“親愛的朱麗葉,你心中的羅密歐是哪一位啊?”

她起身走到篝火前,盡量以自尊而又不失誠意的聲音說:

“我是這樣說過……可是後來我想,就穿這麽一身,跳起來不好看……”她低頭看了看身上的軍大衣,有點兒難過地說,“前線上我只能穿這樣的衣服……”

這個借口似的理由其實是實話。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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