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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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的作用吧……”

王耀望著朋友因高燒不退而倍顯憔悴的面容,忽然緊緊地擁抱了他一下:

“托裏斯!我的好朋友……假如讓我來分配這世界上的幸福,我一定要把最大的那一份給你……”

“路上可要照顧好自己……你這家夥總是為別人想,偏偏就漏了自己……要是我不感冒就好了!就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瞧你說的!托裏斯,你才是那個總照顧別人卻忘了自己的人啊。等你病好了,我們就回來了。”王耀像小男孩那樣沖他一笑,“也許到那時娜塔莎就明白了你的心……”

王耀轉身掀開門簾,走到了十二月壯麗的嚴寒中,偵察小組將在八點鐘出發到敵後去。

(十四)

一切都留在身後了:掩蔽部裏搖曳著的小煤油燈、篝火上嘶嘶作響的小水鍋、冬妮婭姐姐從莫斯科寄來的信、臨行前娜塔申卡不安的叮囑、前一天中午與王耀的爭吵——全都留在鐵絲網組成的警戒線後面了。

面前是烏雲低低地奔馳著的黑沈沈的夜空。從那雲塊交疊的縫隙中,躲躲閃閃地藏著一點冰涼慘淡的月光,仿佛蒙著一層淡紅色的微塵。散落著灌木叢的雪原籠罩在這樣的光影之下,簡直就像一個不祥之兆。

中尉發出了匍匐前進的命令。根據事先研究過的地圖,有很長一段路要爬過去。雪立刻無情地滲進了伊萬的偽裝衣,在裏面慢慢融化。雪水與汗水混在一起,讓不習慣步行偵察的他一會兒打寒戰,一會兒又悶得透不過氣來。直到現在他才體會到:步兵偵察員一直以來過的都是這樣的日子,騎兵到底不能和他們比啊……這個騎慣了快馬、耍慣了威風的騎兵偵察員,一瞬間對他的步兵同行們產生了由衷的憐惜和敬佩。

就在他身邊不遠處,那個身材瘦小的異國青年輕捷地爬行前進著,幾乎一點也不吃力。“不愧是富於經驗的步兵偵察員。”伊萬一邊努力調整自己的動作,一邊心情覆雜地尋思,“可是看他昨天那性子,哪裏像前線上的人啊。”

從遠處的丘陵後面傳來沈悶的隆隆聲,冰凍的大地在他們的胳膊肘底下微微顫抖,發出深沈的回應。黑魆魆的天空間或閃過幾顆照明彈,應該加速前進了,等到了丘陵腳下的那片小樹林,誰也休想發現他們。

忽然一道白光將雪地照了個通亮。機槍連射的火光隨之密密地打在他們前面的道路上。看來要卡在這裏動彈不得了。可就在這時,機槍似乎改變了攻擊目標,向著他們身邊的灌木叢瘋狂地掃射。

“跟我來……”伊萬聽見中尉喊道,可是過度的震驚和因雪地爬行而發僵的四肢,讓他一時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就在這時,伊萬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停了片刻,一把將他從雪地中扯起來。然後他才如夢初醒地和大家一起跑進近在咫尺的樹林裏了。

他們癱在地上,最危險和難熬的時刻已經過去了。薩沙的聲音低低地響了起來:“巴甫利克把他們的火力引開了……他自己朝那邊跑過去了……”

是的,敵人的機槍只顧往灌木叢掃射,照明彈的強光閃得他們眼花。在結果掉巴甫利克之前,敵人可能沒顧上往別的地方看……這個連姓氏都沒來得及記清楚的戰友救了大家,伊萬感念地想著。可是,當他由於震驚和疲憊而來不及跟上隊伍的時候,是誰在那生死攸關的一瞬間將他拉了起來?

盡管只是一瞬,他也不會把那只手跟別人的弄混……王耀就坐在他近旁,背靠著一棵大樹,默默無言。樹林的暗影在王耀清秀而嚴肅的面容上蒙上一種沈思和孤寂的神情,一種似乎洞察一切卻緘口不言的力量。垂在蒼白前額上的一縷黑發似乎結上了冰殼子,宛如一道纖細而清晰的傷痕。

伊萬向他那邊移了移身子,輕輕地將自己凍僵了的手放在他的手上,他沒有躲開。

“謝謝你。”話音剛落,伊萬感覺到王耀在他的手腕上緊緊地捏了一下。這黑發年輕人的面容上,始終停留著那種介於出神和專註之間的神情。他微抿起薄薄的嘴唇,這個無意識的動作讓他那孩子般的下頦上流露出某種稚氣的憂郁來。

“你呀,你呀……”伊萬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暗自思忖著剛剛手腕上感覺到的溫度和力度,“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中尉命令小分隊休息片刻,於是在雲杉重重枝葉的遮蓋下,他們在樹林深處燃起了小小的篝火,僅僅夠他們烤一下手、溫一溫罐頭,火勢太大的話會把敵人引來。為了那永遠留在灌木叢裏的巴甫利克,偵察兵們默默地碰了一下手裏的伏特加。

這時,在一旁警戒的葉戈羅夫發出信號:林邊來了一個德國巡邏兵。伊萬只看見中尉向王耀使了個眼色,然後這兩人就一聲不響地起身走向林邊。在一陣極短暫的掙紮之後,兩個青年軍人就押著那個倒黴的德國兵進來了。

伊萬早就知道王耀是擅長抓俘虜的。這個黑發青年身量較歐洲人小,卻結實有力,以往出偵時經常能帶“舌頭”回來。他不是沒有見過王耀對付無禮的班長庫利科夫時的招數,可是當他親眼看見王耀制服俘虜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羨慕他的身手。

看來俘虜似乎很害怕,對偵察兵們的所有問題都老老實實地回答。於是他們了解到了若幹有用的情報,雖然還遠遠不夠,但是俘虜身上顯然沒有什麽可榨了。在從前的短期偵察中,抓到“舌頭”後都是押回指揮部審問,然後送到俘虜營裏去。可現在不過是長期偵察的開始,難道還帶著這麽個累贅?

俘虜似乎察覺了他們的意圖,於是哆嗦起來,用不熟練的俄語懇求著:“先生,同志,我是工人,請看看我的手吧,我不是納粹分子,我是被征兵上前線的……我妻子不在了,家裏還有老母親和四個孩子……”

中尉幾乎是用憐憫的目光望著俘虜那長滿老繭的工人的手,還有從俘虜身上搜到的一張照片——在小屋前的花園裏,這個德國兵和他白發蒼蒼的老母親,還有四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並肩站著,每個人臉上都是對即將到來的分別抑制不住的哀愁。

“他說的是實話。可我們非處死他不可。”中尉堅決地說,“你們誰動手?”

中尉話音剛落,俘虜的嗓子裏就奇怪地咕嚕了一下。王耀的右手還揪在俘虜的後頸上,左手已經將一把小匕首從俘虜的胸口拔了出來。他松開了手,俘虜那沈重的身軀悄無聲息地倒在血染的雪地上了。

那一縷黑發上結的冰早已被火烤融了,濕漉漉地粘在王耀滿溢著肅殺之氣的前額上。不知為何,伊萬覺得這更像一道傷痕了,他差點想邁步上前去,把那一縷惹人厭的頭發掠開。

“要是我落到被人俘虜的境地,我是什麽也不會說的。”王耀突兀地開了口,手一揚,將俘虜的那張照片投進了即將熄滅的火中。

(十五)

王耀願意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歡樂,可憂郁卻從來都被他深深地壓在心底。只有那微蹙的秀氣的眉宇,以及孩童般抿著的薄薄的嘴唇,能夠偷偷揭示他正在“與胸中悲哀的騎兵搏鬥”。

在那仿佛永無盡頭的匍匐前進中,王耀幾次暗暗地向身邊的伊萬投去一瞥。看樣子,雪地爬行對伊萬並非易事。沒有了生死相隨的科斯嘉,這個身材高大的騎兵戰士是多麽不容易啊……王耀心煩意亂地發現,出發時擔心小分隊會被伊萬拖累的想法,如今竟被他對伊萬個人安危的擔憂給壓下去了。

“我不是這樣的人。”王耀捧起一把雪,狠狠地抹在驀然發燙的臉上,“我是老王同志的兒子,勇敢的偵察兵。”

他心裏早就跟明鏡似的:在那種情況下伊萬沒有更好的做法,反正科斯嘉是活不下來的。如果誰的死亡比生命更有利於這場戰爭的勝利,那就最好死去。巴甫利克活不下來,因為他要掩護小分隊前進;德國俘虜活不下來,因為他看見了小分隊的秘密行動。戰爭中沒有誰是理所當然地應該活下來的。

理智上越是明白伊萬的做法正確,王耀就越為自己當時那種難以抑制的委屈而生自己的氣。他一直希望成為父親那樣果敢的人,但這個伊萬的出現竟讓他變得多愁善感了。如果殺死科斯嘉的是其他什麽人,一定會很快得到他的理解。可伊萬大魔王的舉動竟勾起了他埋藏於心的甜苦交織的回憶,讓他不顧一切地發了脾氣。與其說他是在埋怨伊萬開的那一槍,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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