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沈檀離開後，游艇開出了何霽生這片死寂的海面，日子像是被按下了0.5倍數鍵，很慢，慢到每一天都格外的漫長。

潘霞私下聯系過何霽生幾次，何霽生打心眼兒不願意考慮結婚的事情，可拒絕得多了，他又怕女人面子薄，太難堪，潘霞找上門，也只能硬著頭皮招待。

眼看著元旦到了，妹妹妹夫擔心何霽生一個人在家過節冷清，早早地便把何霽生接到他們家裏去了。

妹夫家親戚不少，一大家子人也住得近，元旦這頓晚飯也格外的熱鬧。

院子裏鬧哄哄的，鄉下人嗓門大，互相忙著敬酒，沒人去顧及小孩在幹什麽。

何霽生的外甥女算是同齡人裏最小的，幾個大的也不願意帶她玩，她有些不高興，扯了扯媽媽的衣服，媽媽還在張羅飯菜，把小姑娘從廚房推了出去，“去別的地方玩，別燙著。”

小姑娘又看了看爸爸，爸爸臉都喝紅了，估計是陪不了她了，她只能把最後的希望寄托在最慣著她的舅舅身上。

“舅舅…”小姑娘聲音細，扯著嗓子喊都沒桌上的叔叔伯伯嗓門大。

何霽生也被灌了不少的酒，腦子暈乎乎的，小姑娘喊了他好一陣，他才反應過來，“嗯？怎麽了？”

刺鼻的酒氣，讓小姑娘忍不住皺起眉頭，她想讓舅舅帶她去旁邊玩，爸爸突然開口，“別煩你舅舅，自己去玩。”

拉不走舅舅，小姑娘只能退而求其次，“舅舅，我能玩你的手機嗎？”

何霽生換了只手拿筷子，從兜裏掏出手機遞給外甥女，“玩吧。”

小姑娘年齡還小，字都不認識幾個，太覆雜的手機功能她也不會，平時用得最多的就是短視頻APP和微信。

她舉著手機外走，走到院門口覺得沒那麽吵了便原地坐下。

手機上的軟件也不多，她點開她最熟悉的“微信”，她舅舅的聯系人也少，好友列表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個。

小姑娘雖然不認識“沈檀”的名字，但認得沈檀的頭像，先前媽媽去舅舅家沒帶上自己，後來又得知沈檀哥哥回去了，她已經很久沒見過小羊。

聊天界面裏沒什麽內容，小姑娘又不太會打字，給沈檀發了個“大哭”的表情。

沈檀的手遲遲沒有點進微信裏去，畢竟那條消息提示上寫著“大哭”兩個字，何霽生給他發消息已經夠讓他意外了，內容更是讓他摸不著頭腦。

見沈檀不會消息，那邊似乎等著急，很快又進來一條語音條。

沈檀沒辦法，只能點開微信，第一條消息是“大哭”的表情，這不像是何霽生的風格，除非…沈檀舉著手機靠近耳朵，稚嫩的聲音從聽筒的位置傳了出來，“沈檀哥哥。”

果然…是何霽生的外甥女。

小姑娘動作太快了，發完語音條，立馬又彈視頻，沈檀猝不及防，連忙起身朝外走。

他知道，他和何霽生的關系尷尬，就算是鬧掰了，也不能和家裏人明說。

這視頻要不要接，是何霽生默許的，還是小姑娘自作主張，如果是何霽生默許的，現在聯系他又算什麽意思？求和？早幹嘛去了？

沈檀剛走出家門，視頻請求便斷開了，他看著微信界面，永遠放不下他的架子，手指無法按下視頻請求的按鍵。

“嗯？”小姑娘眼巴巴地等著沈檀接視頻，沒想到進來一個電話，界面一跳，視頻斷開了，她撅著嘴給電話關斷，她不認識上面的名字是“潘霞”，再次給沈檀發了視頻邀請。

沈檀這次才倒是接得快，視頻裏黑漆漆的，只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小姑娘仔細辨認，確定是沈檀才叫人，“沈檀哥哥…”

鏡頭裏的鎢絲燈格外的眼熟，只是周遭的環境挺陌生的，沈檀不知道這小姑娘蹲在哪兒的，只覺得有些吵，又看不到別的人。

“這麽晚了，你在哪兒呢？”

“在家呀。”小姑娘舉著手機，鏡頭在飛速旋轉。

在那一晃而過的畫面裏，沈檀很難找到何霽生的身影，原來不是何霽生讓她打視頻的，這樣的想法突如其來，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心裏紮了根，破土的時候還挺難受的。

“沈檀哥哥，你怎麽走了呀？什麽時候回來？”

小朋友的問題太難回答了，沈檀只能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過節家裏人多嗎？”

“多呀，可是沒人理我，我一個人，沈檀哥哥你也一個人嗎？”

沈檀的“一個人”和小姑娘口中的“一個人”是不一樣的。

“小羊呢？我能跟小羊視頻嗎？”

“它…”沈檀頓了頓，自己不光一個人，還把Shaun一個狗留在家裏，沒人陪得也就是自己，“等會兒，我現在回去。”

沈檀找到了溜走的理由，連招呼都沒跟爸爸打，直接打車回家，坐到車上時，還接到了爸爸的電話。

“沈檀，你去哪了？你弟弟…”

沈檀打斷爸爸的話，“爸，我在哪兒也跟人說不上話，我先回去了。”

“回去”這兩個字噎得他爸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嘆了口氣，便把電話給掛了。

夜幕將天地融為一色，路上飛速行駛的車輛，像是夜空裏的流星，稍縱即逝，沈檀將腦袋探出車窗，人行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

有小夫妻，有老兩口，有父母帶著孩子的，還有朋友三五成群的，全世界都有人陪，他沈檀只能羨慕的份兒。

夜裏街上的車少，到家只花了半個小時，沈檀剛走到家門口，門裏Shaun聽到了他的聲音，立馬有了動靜。

他努力調整呼吸，伸手打開指紋鎖，門鎖“哢”的一聲，雪白的毛球從門縫裏鉆了出來，Shaun搖著尾巴，哈著舌頭迎接他。

Shaun從山裏回來後一直不開心，如果不是因為獨自待在家裏，也不用強顏歡笑來討自己的歡心。

沈檀進門脫了外套，把Shaun直接抱了起來，“來，兒子。”

小姑娘一直等著，時不時給沈檀發個消息催催，沈檀主動給她彈了視頻。

“小羊！”

Shaun的狗臉出現在畫面裏時，把小姑娘興奮壞了，Shaun也興奮，在沙發上團團轉，就差鉆進電話屏幕裏。

沈檀摟著Shaun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小姑娘說話，“你旁邊有人嗎？”

小姑娘搖頭，沈檀又壓低了聲音，“那哥哥問你，你舅舅結婚的事情，你知道嗎？”

不指望一個連字都認不全的小孩能講清楚這麽覆雜的事情，沈檀也就是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誰知小姑娘知道得還不少，“我知道呀，我媽媽說我要快有舅媽了。”

“是嘛…”沈檀的心往下墜了墜，別的他也不想再問了，連小孩都這麽說，估計是大人在她面前念叨，不是好事能成，這種事情能隨便說出口嗎？

要說沈檀完完全全不在乎嗎？不是的，這通視頻來得巧，打得他心都亂了，把各種含義都琢磨了個透，思來想去，是不是他和何霽生還有點希望？

他在想，如果他跟何霽生沒有吵架，現在他不該和Shaun坐在這冰冷的客廳，他也該坐在那張桌子前，和一群陌生人吃飯。

剛剛只是一眼，畫面卻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他討厭長條板凳，討厭在院子吹冷風，吃冷飯冷菜，討厭一大群粗人坐在一起，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去想這種可能。

又或者他該和何霽生單獨在家，有Shaun陪著，度過一個平靜的夜晚

無論如何，都不會像現在這樣。

以前也不是沒跟床伴鬧過矛盾，別人好言好語地求他，他才會回頭看一眼，他第一次這麽磨磨唧唧的。

那天可能是他太沖動，可他要走何霽生當真就放他走？那個老實內斂的何霽生，那個低三下四的何霽生，憑什麽那麽爽快就放他走？何霽生不是對他最死心塌地，最離不開他嗎？

他真沒想到何霽生快要和別的女人結婚了。

他一直以為，他們這段關系中，他才是主導者，結果被玩得團團轉的才是他。

他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有什麽用呢？

沈檀轉身抱住Shaun，深吸了一口氣，他沈檀要什麽樣的人沒有，他不能為了這些破事影響心情，他怎麽會把何霽生當回事放在心上。

“別玩手機，媽媽怎麽跟你說的，你就愛玩手機，快把手機還給舅舅。”

小姑娘哭喪著臉把手機遞給何霽生，何霽生喝得整個腦子裏都熱氣騰騰的，他順便起身透透氣。

“沒事，別嚇唬孩子。”何霽生接過手機，屏幕上未接來電還是挺顯眼的，一看是潘霞的名字，酒精燒得他腦仁疼。

出於禮貌，他想著給潘霞回個電話，電話還沒播出去，潘霞的微信居然又來了。

“何霽生，你在忙嗎？咋掛我電話啊？”

俗話說，女追男隔層紗，如果不是有沈檀再前，何霽生早就招架不住潘霞的窮追猛打，喝了酒心也熱了，一想到沈檀，他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以後，何霽生幾次都想心一橫，把這婚結了算了。

這種上頭的情緒在他點進微信消息，又退了出來之後瞬間消失，因為沈檀的聊天框不光上移，還寫著“視頻通話”這幾個字。

什麽時候視的頻？

何霽生手忙腳亂地點開一看，語音條是自己外甥女的聲音，接下來兩段視頻時間，加起來都超過了半小時。

原來是不是沈檀找過他，這種失落感，像是掀起的巨浪，在頃刻間差點把何霽生淹沒。

他這輩子沒對誰動過心，沒對誰動過情，他的情，他的愛，對於沈檀而已或許廉價，但是他已經是傾盡所有。

沈檀看不上，話說得那麽絕，但凡沈檀能留一點餘地，哪怕是騙他的，他都揣著明白裝糊塗，繼續和沈檀在一起。

何霽生不太會用朋友圈，一沒有刷朋友圈的習慣，順手點進沈檀的頭像，看到那條“回來了”的動態，動態的下回覆只能看到李頑和紀言的，可他依舊覺得熱鬧。

那樣一個花花世界，沈檀是不是早該把他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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