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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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春節、新年,我最深的印象就是大戶人家從後院倒出的半只乳豬。那回,我和老瞎子吃得滿嘴流油。

如今,桌上擺著一整只烤豬,比我整個人都大。可這麽好的飯菜,老瞎子卻不在。

我想著他,胸口一堵。

“小紅咋的了?鬧肚子了?”

姜伯見我對烤豬熟視無睹,頓覺反常。

“應當是想家了吧,我年輕的時候也會這樣。”常將我熊抱的許老五伸出大手,輕拍我的背,“想開點!和兄弟們過節不也一樣?新年伊始就得高高興興!來來!我帶你玩兒!”

我趕忙擺手:“不用了,我又不會跳舞,也不會擲博……”

“無妨無妨!很容易學的,快來!”

許老五身高八尺有餘,骨架子又大,壯似小山。

眼下他胳膊一攬,我就如同被拘住的兔子,任其將我拖來拖去。

“大!大!大!”

“小!小!”

嘩嘩的搖骰聲不絕於耳,漢子們脫光衣服打赤膊,大冬天裏滿頭大汗,震得桌子哐當。

我原本興致缺缺,眼下被這氣氛帶得幾分摩拳擦掌,都不用許老五招呼,自個尋了個空位。

我一坐下,便有人給我塞了個碗,這碗每個擲博的人邊上都有,甫一見底就有人滿上。

我以為是水,就喝了一口,結果一股辛辣直沖咽喉,嗆得我差點眼淚都出來了。

“這……咳咳,這什麽?”

我問許老五,他一臉驚訝:“你不會沒喝過酒吧?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村裏的老妹兒都喊我‘白酒王子’!”

“什麽?居然有人沒喝過酒?”

“沒喝過酒的根本稱不上爺們!”

人群一陣噫籲嚱,我當即一仰脖子,幹了滿滿一碗。

“以前沒喝的……現在補上!”

“好!”

“猛!”

“夠爺們!”

“再給這位矮個兒的爺們滿上!”

“不準說我矮……”

辛辣化作熱流直往上湧,我覺得自己整個人置身蒸籠,熱得腦子裏一團漿糊,連說話都軟綿無力。

我不知自己在起哄聲中喝了幾碗,最後因渾身滾燙過於難受,我將碗一甩。

“熱死了!洗澡去!”

說是洗澡,可我衣服都沒脫,就臉朝下一頭紮進湖裏。

水裏就是涼快,爽!

我泡得過於舒服,本夢半醒間被人翻了個面。

“艹!你就不能少喝點?老子他媽以為你淹死了!”

裴錚的臉晃出了重影,我身子被拖動,方才積在胸腔裏的水翻江倒海,瞬間從喉間湧了出來。

於是裴錚手上一松,我再度滑進了水裏。

好容易重歸涼爽,我生死不再讓拽,非要泡在水裏。

裴錚想用蠻力把我抗走,結果我意識不清,卻氣力十足,反一個頭槌撞在他胸口。

嘩啦一聲,湖裏多了條落水狗。

“魚就是生活在水裏的!”

面對渾身濕透的裴錚,我義正言辭地往水裏一蹲,咕嚕吐泡。

“……老子不管了!”

裴錚怒而甩手,踩著濕漉的腳印,罵罵咧咧地走了。

翌日,我酒醒了,且順利地染上了風寒。

“老實了?不做魚了?”

裴錚一臉霜色,我不敢吱聲。

他也不多說,往我床頭放了個東西,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裴少爺是真的挺生氣的,你有空得好好安撫他。”軍醫竊聲告訴我,“他原本也是要同大都督一起回去過年的,可看你一個人在這兒,就留下來了。”

“初一那天晚上他之所以那麽晚才來找你,是因為他給你準備禮物去了,喏,就你床頭那個。”

床頭,巴掌大的木牌被一條細細的珠鏈子吊著,油光發亮,如同打了蠟,邊緣則刻了行行精密花紋。

這些花紋從外到裏延伸,最終端端地匡著中央兩個工整的大字——“長高”。

“為了雕這東西,裴少爺手都破了好幾塊,找我要了幾次膏藥,我覺得奇怪,就問他了。”

軍醫嘆了口氣,我隱約想起自己賴在水裏時,迷迷糊糊睡著了。

屆時,是裴錚折了回來,把我從水中抱起,送到了軍醫這裏。

“和朋友吵架了嗎?”旁邊床位上,宋清問我。

我焉焉的:“是我的錯。”

宋清輕聲:“那要好好道歉了。”

“嗯。”我點頭,目光落至床頭的護身符。

“宋姑娘,這是什麽木頭?你可有頭緒?”

我下了床,將護身符遞去。

宋清坐起來,撩起一縷垂落的發絲,摸得小心:“似乎是花梨木。”

救她出來那日,她形容憔悴,如今只稍作打理,便流露出溫婉氣質。我覺得,在被山賊擄走之前,她應當是哪個書香門第的小姐。

“花梨木樹冠如傘,樹皮灰褐巨多。切開時,內裏條紋有別、交錯分明、偏光不同、兼帶檀香……”

“謝了,我就知道你比我見多識廣。”

宋清細細地說了許多,我本想一記抱拳,見那雙目蒙著白翳,便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用客氣。”宋清的聲音更細了,臉上微紅。

她生得白凈,此刻淡霞飛起,更加透出少女的嬌。

軍醫剛好在邊上,當即看呆了眼。

因身子骨硬,僅睡了一天,我風寒便好了。

不過足足過了半個月,我才在其他士兵解散時單獨留了下來。

“這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

我看著跟前。

“裴錚,你不嫌棄我,還教我招式,讓我識字,我這輩子第一次碰到你這麽好的人。”

“我知道,大恩無以為報,何況我身份不高,但是……”

我取出藏在兜裏的東西,遞了過去。

“我還是想為你做一些事。”

比起裴錚送我的那塊,這塊護身符顯得尤為粗制濫造。

因為盡管宋清同我說了一堆花梨木的特征,但實際找起來,我仍舊懵懵懂懂,也不知到底找沒找對木頭。

“抱歉,我實在沒什麽見識,也沒雕過東西。”

這東西不怎麽拿得出手,我自己也知道。

因此我頓了頓,方道:“我覺得我還是比較擅長打架,所以,我就用打架來報答你吧。”

“你讓我做你的副將,那麽,你去哪裏,我就跟去哪裏,你說怎麽幹,我就怎麽幹。”

裴錚沒說話,我以為是這護身符過於寒磣,便想收回。

不料一只手比我更快拿起。

“你這些天就是因為這個,才總不見人影?”

裴錚問,攥著木牌。

聞言,我一楞。

原來他早就沒生我的氣了,還主動來找我。而我一得閑就出去找花梨木,亦或是和宋清探討雕工,正好和他錯開了。

“我還以為是我上次沒收了你的暗器,你生我氣了。”

裴錚拋了下木牌,順勢將其往襟前一塞。

“算了,看在這東西做得不錯的份上,也沒什麽好計較的。”

他一笑,眉眼舒展,似三月暖陽。

也就是這個時候,我意識到我喜歡他。

不過我覺得這很正常,畢竟他人太好了,又那麽神采飛揚,不只我,任誰對他都該是喜歡的。

因此,我心中並無拘謹羞靦,只是大大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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