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初三學生，節日也是需要放松的。

餘時就是抱著這樣的念頭，臨時起意，走出家門，去離家最近的商場買一份甜品犒勞自己。

剛剛解決的一道數學大題讓她心情愉快，而街道上的一切則讓她更加心情舒暢，餘時把降噪耳機從耳朵上摘下放進耳機盒，聽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喧囂，用身體的每一個器官盡情地感受這肆意的、快樂的、不可阻擋的節日氛圍。

路上有推著玫瑰花售賣的人，即使下著綿綿細雨，生意也還是很好，餘時一路過來，看到了好幾個手捧鮮花，露著幸福的笑容的女孩。

若有若無的雨讓這個世界都變得纏綿，在這樣旖旎的氛圍下，餘時也沖動地走上前，買了一支玫瑰花。

玫瑰沾上雨水，更顯得瑰麗，餘時碰了碰花瓣，水凝成珠滾落，無聲落入這令人快樂的節日中。

這是送給自己的聖誕節禮物。

她手捏著這支玫瑰，腳步輕快地走進商場，沿著熟悉的路找到自己最愛的甜品店，要了一份甜品。

奶油的清淡甜味夾雜著草莓的獨特氣息讓餘時的味蕾都活躍起來，身邊是陷入熱戀的人，是笑容飛揚的服務員，是在座位間跑來跑去的小孩。

一切都是那麽稱心如意。

一切都是那麽令人身心愉快。

這快樂直到餘時決定從商場另一個出口走後，便消失地無影無蹤。

吃完甜品，餘時打算繞去另一個出口，去奶茶店買杯奶茶。

商場裏有穿著玩偶服的人，餘時向那只站在咖啡廳前的棕色大熊揮揮手，那只憨態可掬的棕色大熊也朝她揮手。

“聖誕快樂！”餘時大聲對棕色大熊說。

棕色大熊一步步向她走來，似乎是想來給她一個擁抱。

視線就是這個時候變明朗的，棕色大熊離開他站立的位置，讓他身後那扇玻璃窗完整地暴露在餘時眼前。

咖啡店燈光昏暗，暗色系裝修更給店鋪增添一種不言而喻的暧昧氛圍。

是一個多適合情侶約會的地方啊。

所以當餘時看到坐在咖啡廳玻璃窗邊那張桌子的餘建軍時，才會覺得如此突兀。

怎麽會不突兀呢，即使她的爸爸穿著板正的西裝，像極了成功人士的穿著，是會攜夫人到咖啡廳小坐時的穿著，但是，餘建軍對面的那個人，不是餘時的媽媽。

對面坐的女人是餘時認識的人，是餘建軍的同事，餘時見過幾次。

她穿著咖色大衣，長筒靴，畫著精致的妝，坐在她的爸爸對面。

爸爸出門前，說今天要加班，或許，只是在這裏談公事嗎。

即使他們的桌上沒有電腦，沒有任何文件，但或許他們就只是不正式地談論工作呢？

餘時並沒有糾結多久，甚至說，她的爸爸，餘建軍甚至沒有給她糾結的時間。

因為他的手，覆上了對面女人隨意搭在桌上的手。

餘時的視線膠著在桌上，這才發現了桌上還有一束花，肆意綻放的玫瑰，本以為是每桌都有的裝飾，但視線稍微偏移一下就會發現，其他桌上並沒有這樣的鮮花。

那麽一大束花，相比而言餘時手中的花顯得如此單調、蕭瑟。

餘時捏緊了手中的玫瑰，力氣大要要把花的枝葉掐斷，她就這樣站在六米外，看著自己的爸爸，站起身，幫對面的女人整理耳邊的碎發。

兩個人在對視，他們的臉之間距離越來越短，然後雙唇一觸即離。

餘建軍又說了什麽，對面女人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起來，笑容明媚到餘時覺得自己的眼睛被閃到。

在旁人看來如此和諧的畫面，在餘時看來極盡荒謬。

走到她身邊的棕色大熊發現餘時的目光沒有落在它身上，它順著餘時的視線看去，也看到了窗邊正在訴說愛意的一對中年人。

棕熊好奇地歪了歪頭看餘時，餘時卻絲毫沒有分出半點目光給它。

那個女人也站起身，餘建軍拉著她的手，拎起她的包，似乎要出門。

餘時心裏冒出一團火，她好想沖上前去質問，去歇斯底裏地分開那雙拉在一起的手，但是雙腳卻像灌了鉛似的，將她禁錮在原地。

對面的人出現在玻璃門後了，馬上就要推門出來了。

餘時往旁邊退一步，拉著棕熊毛茸茸的胳膊轉了個身，將自己埋進棕熊軟綿綿的身體裏。

眼眶發熱，餘時有點顫抖，棕熊似乎感覺到了她的情緒，用毛茸茸的短手臂輕輕拍著餘時的後背。

餘時閉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臉貼上棕熊，耳邊是熟悉的聲音，說著笑著，越來越近，然後又越來越遠。

快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的時候，餘時突然冷靜下來，拿出手機，對著自己爸爸的背影拍了照，又點開視頻錄了像。

手機裏那對牽著手的人越來越遠，小到只有一粒米那麽大，然後消失在拐角。

餘時突然卸力，眼淚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棕熊沈默地站在一邊，用它大大的爪子摸著餘時的頭。

餘時將手裏攥得緊緊的玫瑰舉到棕熊面前，棕熊歪了歪頭，似在詢問。

“給你的聖誕節禮物。”餘時擦擦眼淚，拉過棕熊的爪子，將玫瑰花放上去，然後頭也不回地奔出商場。

站在商場門外，餘時大口喘氣，仿佛商場內的空氣稀薄，令她窒息。

來時還小的雨，此刻卻傾盆而下，雨像一根根銀針，來勢兇猛又細細密密，砸落在地，濺起一個個水花，水花蹦到餘時的腳面上。

餘時皺著眉往後退兩步，最後轉身走進身側的麥當勞。

宋予和盛珩坐在餘時對面，餘時斷斷續續講完，桌上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宋予面色也慘白，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來安慰表妹，只能拉住餘時放在桌上的手，快要碰到的時候，又想起餘時剛才講到舅舅也是這樣拉住對面那女人的手，於是觸電般地又將手縮回。

還好餘時一直低著頭，沒有註意。

盛珩拉拉宋予的衣袖，把手機推到宋予面前：“我剛才在手機上點了餐，你下去取一下好嗎？”

宋予看著屏幕上的取餐碼，看了看對面低著頭的餘時，最後又看盛珩。

盛珩點了點頭。

他面色平靜，似乎沒有被剛才聽到的事嚇到，但盛珩和其他人相處時，大部分時間都不會露出什麽表情，這讓宋予也不是很確定他現在的心情。

盛珩好像有什麽話想單獨和餘時說，想到餘時和盛珩似乎認識，還很熟的樣子，宋予放了點心，反正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安慰，那還是下樓取餐吧。

宋予拿起盛珩的手機，下了樓。

桌上只剩餘時和盛珩。

盛珩又遞張紙到對面，然後緩慢地開口：“餘時，我給你講講我自己的故事吧。”

餘時接過紙，擡起頭看他，眼神裏滿是疑問，她的家教老師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講故事？

“我初二的時候，我在街上看到我爸爸和別的女人走在一起，那個女人小腹隆起，我爸爸的手搭在那女人隆起的肚子上，笑得很開心。”

餘時有些震驚，張開嘴想說什麽，但盛珩沒給他機會，接著說了下去。

“後來我媽媽知道了，然後他們離婚，又都再婚了。”

“我原來很恨我爸爸，我覺得是他毀了屬於我的幸福家庭，但是後來發現並不是那樣。”

初中的盛珩以為，爸媽離婚都是爸爸的錯，但當爸媽都火速再婚後他發現，說不清是誰的錯。

貌合神離的婚姻已經維持太久，搖搖欲墜，只等一個打碎的契機。或許就算沒有契機，時機成熟，雙方也會自然而然分開，再各自追求幸福。

這中間的差別只是在，盛珩內疚了好久，以為是他親手推進了離婚的進程。

“出軌必然是有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是不是在想，你該不該告訴媽媽，或者是直接拿著證據找爸爸對峙，逼著他離開那個女人，回歸家庭？”

“你怎麽知道……我在想什麽？”餘時一時楞住。

盛珩避而不答：“就按照你心裏想的去做，最後的結果就讓它順其自然。”

“你可能是秉持著為媽媽著想的念頭去做出決定，但是，你並不知道你做的決定到底是不是對媽媽有益的。”盛珩平靜開口。

“對……”餘時點點頭。

“所以，就做你想做的就好。”盛珩目光定定地看著餘時。

“我有點明白了，”餘時皺皺鼻子，“但是我以後……”

“你要知道，如果父母離婚，只是因為他們不愛對方了，無法再在一起生活，但是他們都會以自己的方式繼續愛著自己的孩子，你平時肯定也能感受到爸爸媽媽的愛，對吧？”

“我好像明白了。”餘時已經完全冷靜下來，她也看向對面的人，“謝謝盛老師。”

宋予端著餐盤上來時，看到的還是兩人沈默的畫面，但餘時的表情不一樣了，她沒在哭了，更像是在，冷靜地思考？

宋予放下盤子，把手機還給盛珩：“樓下人太多了，等得有點久。”

“謝謝，辛苦你了。”盛珩接過手機，把餐盤推到桌子的中間，將三杯可樂放到各自面前。

“吃點東西吧。”盛珩開口。

餘時早就餓了，抓起漢堡，咬了一大口。

宋予被餘時的變化嚇了一跳，她小聲地問盛珩：“好了?”

你把她安慰好了嗎？你哄好她了嗎？

盛珩點點頭，眼睛裏帶著隱秘的笑意，他將麥樂雞塊的盒子打開，將盒子拎到宋予面前：“快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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