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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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忍心。因為只怕一問,鐘朗緊繃的最後一根神經,也斷了。

39、

賀彩……真的就這樣死了麽?鐘朗不相信。那麽跳脫玩世喜歡熱鬧討厭靜寂的青年,為什麽此刻如此安靜的睡在這裏?他和賀彩在一起的時候,他總嫌他吵。可是現在,他多想用他擁有的一切,去換青年再跳起來沖他活力十足的吵一次。

一次。一次就好……好不好?好不好……賀彩……鐘朗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無論何時都冷靜萬分的大腦此刻亂成一團,回蕩著轟鳴巨響,太多的畫面回閃,早已無心去看。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左胸處的劇痛,跳動的心臟似乎直接被人掏了出去,鮮血淋漓。

然而就在時空都似乎靜止的情況下,忽然有一道閃電劈向了腦海——信!即便那封信就在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鐘朗卻手忙腳亂的拿了半天才成功。撕開封口,紙張打開的嘩啦聲直接響在鐘朗的心上。

賀彩那封信並沒有說什麽。信上只有簡單幹脆的一句話。熟悉的龍飛鳳舞的字跡就像那人一生不羈張揚的性格。“我回大漠了。如果你以後想和你老婆來玩,找我。”沒有告別,沒有再見,沒有擡頭,沒有署名。但是鐘朗知道,沒錯,這就是賀彩的風格。

眼前忽然被糊上了一層水霧,然後笑了。可是笑著笑著,卻有鹹澀的液體流到了嘴裏。如果他早點看到這封信,是不是就會去找他,他就不會回大漠,也不會去火車站,就不會死了?可是人生,沒有如果。只有一切都來不及了的猝不及防的結局。

信紙從鐘朗顫抖的指尖滑落,飄搖的落到了賀彩的腰間。右側腰部的衣服也被撥開了幾分。鐘朗撿起信,視線卻忽然被吸引,死死的釘在了賀彩的腰側。那裏,有一道寸餘長的,很像是疤痕的——胎記。

這塊胎記就像是終於摧毀記憶堡壘的致命一擊,那些曾經或被遺忘或被深埋於心底的記憶,忽然決堤而出,如洪水猛獸一般,侵占了所有的過去和未來。

他想起來了。一切的一切……他都想起來了。

原來三年前,他是真的見過賀彩。原來賀彩……從頭到尾,都沒有騙過他。

那個醉酒迷亂到鬼使神差的夜晚;那帶著桂花清甜味道的纏綿親吻;那隨著喘息劇烈起伏的胸膛;那雙黑白分明燦若星子的眼眸漸染情欲;那完美到極致的身體線條;那曾經摩挲在指尖的,與生俱來的胎記……以及後來,火熱的沖撞,劇烈的摩擦,懲罰的啃噬,滾燙的汗水,緊貼的肌膚……

他終於,一切都想起來了。他那天確實喝得太多,導致第二天醒來後,頭一天晚上的記憶整個都歸了空白。加上那陣子實在太煩躁,自然也沒有過多去想。於是那次真正的,與賀彩的相見,就這樣被徹底埋葬在了心底。

他不是個會酒後亂性的人。但那天晚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在看到賀彩的瞬間,就有一種似乎是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最原始的沖動,他想得到這個人。這個人就應該是他的,本也應該是他的——就是這麽瘋狂的念頭。

或許從那時開始,青年在他心裏的位置,就註定非同一般。所以即使那一夜被他遺忘,三年後他們卻還是在命運的指引下,重逢在兵荒馬亂的上海灘街頭。他們一點一點接近,他一點一點不可避免的被吸引,最終,一點一點的,動了心。

鐘朗狠狠的嘲笑自己,為什麽直到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的現在,才有勇氣承認,賀彩在他心裏,早就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地位。他一直逃避的就是那份感情,現在終於回過頭去,才發現,那份感情濃烈得連自己都害怕。或許這就是一直不敢去直面的原因。

他終於確認了,他其實是真的愛賀彩的,是只愛賀彩的。愛到不惜和別人結婚來逃避這份過於濃烈和驚世駭俗的愛。什麽是對,什麽是錯?他錯了。錯的離譜。如果他早點直面內心,如果他早點去見他,他或許,就不會死了。是他……害死了他。他手上沾的,是他最愛的人的血。

他愛賀彩。之前一切的奇怪的事便有了答案。看到他和餘其揚在一起時的別扭,看到他從餘其揚房裏出來衣衫不整時的憤怒,聽到他說“我們回家吧”時的心裏的悸動,只要和他靠得太近就莫名失常的心跳,看到渾身是血遍體鱗傷的他時的心痛,等候在手術室外忐忑不安的牽掛……

一切的一切,不過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理由——他愛他。可為什麽,要到了那人徹底離開他的時候,他才幡然醒悟,終於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痛不欲生。痛到,他恨不得要隨他而去。

他對不起賀彩。三年前的事他忘了幹凈,可是賀彩還記得,卻被他無情的一次再一次的否認,推開。賀彩也再沒有提起過。他面對自己的時候,到底是怎樣的心情?而且……在最後的最後,他留給青年短暫的生命中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我要結婚了”。

可是,錯的明明是他,這報應為什麽要來到賀彩身上?鐘朗腦海中用盡最後的力氣繃緊的最後一根弦,啪的一聲,清晰又清脆的,斷了。鐘朗發不出任何聲音,但無聲的嘶吼,卻早已淚流滿面。

原來,最痛的是已經發不出聲音。原來,最撕心裂肺的是你再也不在我身邊。

太過於安靜的教室中,其他三人微皺著眉面面相覷,因為沒有人知道,鐘朗和賀彩到底是什麽關系。為什麽比鋼板還要硬三分的鐘探長會像現在這樣,跪倒在地淚流滿面。沒有發出聲音,但是那種無聲的悲愴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旁觀者的身上。

他沒動,沒說話,甚至都沒有哭出聲音,但蝕骨的悲傷卻從骨子裏溢出,彌漫到整個空曠的空間中。平時越是冷靜的人,感情越是內斂。鐘朗就像被冰封住的一尊雕像,慢慢的裂開了幾條縫隙,極力壓抑卻太過洶湧的心傷就隨著這幾條裂縫噴湧而出,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絕望,悲傷,失去一切的荒涼。

於勝男知道,她終於,徹底的失去了這個男人。她已經不需要知道鐘朗和賀彩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而僅僅是看著眼前這幅畫面,即使穿越了生死,即便陰陽相隔,也依舊是任何別人都無法打擾的,完滿。只可惜,蒼天無眼,造化弄人。

40、

於勝男慢慢的走了過去,蹲下身輕輕拍了拍鐘朗的肩,“鐘朗……”鐘朗循聲僵硬而機械的擡起了頭,可是當於勝男透過鐘朗滿目的淚水看清男人的眼神時,忽然就慌了神。

那雙眼,毫無光彩,天昏地暗。不是痛苦,不是悲傷,甚至不是絕望!而是比這些還要恐怖太多的——無盡的空洞和虛無。生無可戀的蒼茫。世界坍圮,重歸洪荒。

於勝男忽然就怕了,因為她能感覺出,這個男人幾乎有了一種只想要隨之而去的堅定。但是他不可以。他不僅僅是鐘朗,他還是小慧的哥哥,他還是中央巡捕房的探長,他還是這個黑暗籠罩的時代的正義之光,他絕對不能倒下。

於勝男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開口,緩慢的,一字一頓,卻字字千鈞,“鐘朗……你難道不想知道他是怎麽死的麽?想想小慧,想想巡捕房,想想上海的百姓,你不能就這樣倒下。你的肩上還有責任,你也不能讓賀彩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死了。”

鐘朗楞楞的聽著,於勝男的話慢慢的進入腦海中,一字一句的分辨。是啊……他不能就這樣倒下。且不說他身上還有多重的責任和擔子,他還有他的妹妹小慧,還有關心他的朋友們。可是,賀彩又有誰呢……

親生哥哥反目成仇,喜歡的女人立場相對,唯一的朋友身陷敵營,只能算得上是搭檔的他……還直接害死了他。但是,從此刻起,賀彩不再是一個人了。他已經深深的把他放在了心裏,一顰一笑,一言一行。不想泅渡,無法泅渡。他永遠永遠,陪著他。

於勝男說得對,他不能讓賀彩就這麽不明不白的死了。無論是誰,害死賀彩,他都會讓那個人,千百倍的償還!鐘朗的眼中,忽然燃燒起了足以吞噬天地的火焰。於勝男輕輕的嘆了口氣。愛也好,恨也罷。鐘朗總算清醒過來了。

鐘朗的視線慢慢聚焦,看著面前的女人。其實,他對不起的,又豈止賀彩一個人。他也對不起她。但是……情之一字,誰又有什麽辦法。輕輕伸出雙臂抱住她,“勝男……對不起。”於勝男在鐘朗的懷裏輕輕閉上了眼睛。他們離得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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