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0

楚祈剛剛坐下，就有一個男人過來搭訕。

男人上身穿著yohjiyamamoto 出的新款長衫，袖子上繡了串歪歪扭扭的“我想住在一起”文字，下身伴隨的也是一條過分闊大的西裝褲。

幽暗的光裏，楚祈看不清他的長相，他戴著虛偽的面具，隔去真實與虛無。

唯有一雙，幽幽的，像狐貍一樣玩弄的眼，熠著一簇暗火。

面具上的兩眉之間，是一顆鴿蛋大的藍寶石。

隨著眼，一同炫目。

男人闊步過來，微笑著坐到她身邊。

楚祈還來不及喊酒，他倒是對著調酒師先開了口。

“Mai-Tai。”他伸出兩根手指，“double lemon。”

“least al.”

“好嘞。”調酒師一口應下，迅速制起酒來。

楚祈坐在吧臺前，微微挑了點眉。

出於禮貌，她還是說了一句：“謝謝。”

男人笑了笑，“不謝。”

“請美麗的女士喝酒是一種榮耀。”

“……”喝免費的酒也是一種榮耀。

調酒師技術嫻熟，很快就搖好酒送了上來。

她看著這團柳橙色的酒，舉著杯子的高腳徐徐震蕩，卻沒有喝。

男人笑了笑，打了個響指向服務員要了個幹凈的杯子。

從高腳杯裏勻出一點酒，徑直仰頭喝去。

楚祈這才稍稍放松，要回了酒，習慣性地先啜一口。

呲。

好酸。

“怎樣？”男人的嘴角彎了彎，“好喝嗎？”

楚祈擡頭正要言語，倒是撞上他期許的眼如豆的眼。

他的眼睛裝滿了故事，因為燈光緣故，所以看不清是單眼皮還是雙眼皮，但至少眼睛的狹長感還是能分辨出來。

楚祈在凝視它們的一瞬，渾身就像被他拆骨入腹。

像青天白日下，攢動的人群裏有一個忽然逆潮而來的少年，奔跑著，降臨在她的身邊。

手上拿著刀劍，胸口卻直直地被長箭刺穿。

眼卻還熠熠地，在閃爍。

他拉起她的手，疾奔在車水馬龍裏，手指間卻燙得不像話。

他好像一團煙花。

男人問她：“你一個人來嗎？”

“嗯。”她被勾去了心魄，像個麻木的娃娃木楞點頭。

“哦。”虞瀧悠長的腔調在音樂裏溜了一轉，他仰頭喝了一口酒，液體順著他漂亮精致的喉結徐徐地，滑落。

楚祈總覺得。

他有點熟悉。

像身邊的一個人。

“你是不是，虞瀧？”楚祈幾乎是以肯定句的形式問出。

“啊哦，這你都猜得出？”虞瀧輕笑，伸手往後，輕松地拉開面具的絲帶。

他純潔如紙的臉乖巧無比，簡單得像只傻乎乎的麋鹿。

真是奇怪。

為什麽有人長著一張聰明臉，看起來卻這麽憨捏？

“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姐姐呀。”

楚祈沒說話，只是仰頭喝了口酒。

“為什麽一個人來？”虞瀧聲音微潤，“有心事嗎？”

“一個人來就是有心事嗎？”楚祈笑了一下，“這個推理並不成立。”

“嗯，確實。”虞瀧點了點頭，“那是，為了什麽？”

“不想說。”她刻意加強重音，“隱私。”

“哦。”虞瀧點點頭。

舞臺上的音樂演奏完畢，訴說故事的女孩也走下了臺。

楚祈指著他們，問：“他們在幹嘛？”

“坦白。”虞瀧說，“把生活裏的事兒坦白說出來。”

“為什麽要在大庭廣眾裏坦白？”楚祈疑惑，“要是被認識的人聽到自己的心聲不會很尷尬嗎？”

“不會啊。”虞瀧聳了聳肩，指著舞臺的一個角落，“在這裏，有雙保障。不想露面的，戴著面具就好，想露面的，保持原我就好。”

“你要不要試試？”

楚祈沒有回應。

她擡眸，淡淡的盯著那邊看。

臺上的樂隊唱著慵懶的藍調，在變換的燈光裏應景地變著音調，飛雲入鬢似的眼線長長的拉著，裸色素然的唇倒是貼在麥克風上吟唱，她閉著眼，從喉嚨裏發出故事。

寂寞的喉舌收割了方寸之地的歉收，像夜間雪白的海浪，狠狠地全身去撞崖底，嗚嗚的，嘶聲慟哭。

有的人不為所動，有的人蠢蠢欲動。

還有的人，音樂的海洋裏，裸泳。

陌生又迥乎不同的臉，在這樣的氣氛裏竟和諧地融入，趨為一體。

怪反常的。

楚祈指著主唱的臉，問：“她叫什麽名字？”

“周敏之。”虞瀧說，“唱得還行。”

“確實。”

感覺，還挺可愛的。

周敏之唱完後，又是一個男孩上去說自己的故事。

他來自單親家庭，從小和爸爸一塊長大。

只是爸爸嚴厲無比，他稍有犯錯就會被打得體無完膚，鼻青臉腫，小時候有一次他的數學沒考上95，他爸還直接把他關在狗窩裏，讓他和狗住了一晚。

他的聲音漸漸哽咽，說著自己有多害怕多害怕他的父親，可有時候想到父親不容易，一個人撐起一個家，甚至沒有再娶幫忙分攤家務，身體力行的告訴他一個虞瀧要堅強。

他又怪不起父親。

他怪自己。

懦弱，不夠優秀。

因為膽小，放棄了很多機會。

保研名單很早在大三那年幾乎就確認，他成績不錯，卻只能保送到一個平平無奇的學校。

他想了一轉，還是沒和父親商量就放棄，準備自己考研。

結果卻發揮失常，失常連調劑都只能調劑到很垃圾的學校。

男孩說，他很想死。

想用最簡單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說罷，他突然拿出一柄明晃晃的刀，兇狠地插在桌上。

臺下的觀眾大驚失色，大亂起來，趕緊逃之夭夭。

卻沒有一個人拔去那把刀。

昭然的刀光奔入眼底，在聚光燈下更是耀眼奪目。

不像他的人生。

渾濁得可怕。

男孩見狀，獰笑起來，絕望的牙在音樂裏歌唱。

他握住刀柄，從木桌上使勁地拔出刀來。

虞瀧挑了挑眉，讓楚祈在這兒坐好，哪兒都別去。

楚祈單手支撐著腦袋，不知為什麽，突然的，就是很相信他。

居然真的按照他所說的，乖乖坐好。

虞瀧轉身，眸色也一瞬變得更加陰沈。

像兩團濃重的黑，不遺餘力地在水裏，洇開。

他雙手插在，坦然地走過去。

周敏之他們看到，連忙大喊：“學長！你在幹嘛！”

“他手裏有刀！”

虞瀧把手放在唇前，做了個“噓”的動作。

他靠近，男孩反倒後退。

雖然眼露兇光，可在他的面前卻不值一提。

男孩拿著刀，顫抖著，威脅似的在他面前比劃了一下。

“你，你別過來啊！”男孩像狗一樣大聲地叫喚，“你再過來別怪我連你一起殺！”

“嗯哼？”虞瀧從鼻子裏發出一陣細碎的笑，“試試？”

“你，你以為我不敢?!”男孩大著舌頭，“我告訴你，狗被逼急了都要跳墻！你別想來挑釁！”

“我說到做到。”

“不，”虞瀧聳了聳肩，“你不會。”

一副絕對自信，“因為你壓根就不想死。”

男孩錯愕了下，怪異地尖叫，“什麽？！”

“因為你有一個病態又值得愛的爸爸。”虞瀧說，“你爸爸對你的愛，畸形又可敬，因為自己年輕時候失利，所以他把所有的負擔壓在你身上，看似什麽都為了你好，但其實不是。”

“他指望你滿足他的需求，卻沒有滿足你自己的需求，你是個獨立的個體，有自己的訴求也有自己的人生，他卻用一重又一重謊言企圖把不合理的東西變成合理。”

“亦如‘為了你好’這四個字。”

“這四個字，才是最大的謊言。”

男孩瞪大了眼，圓睜著看虞瀧。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用最大的音量狂吠，“你放屁！你一個外人懂什麽！”

“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你什麽都不懂憑什麽這樣說！”

虞瀧歪了下頭，輕輕地撣掉身上的灰塵。

繼續說。

“可是你爸爸是真心愛你。”他漸漸靠近。

“因為愛，所以想把你培養成一個完美無缺的自己，因為愛，所以不容許你犯一點錯。”

“可這樣的愛，太沈重。”

“人無完人，他真的愛到沒法接受完美的自己有一點紕漏嗎？”

“不可能。”

虞瀧走到他的面前，拎過刀柄，輕松地從他手裏拿出。

他拍了下男孩的肩，溫柔道：“不要太自責，沒人比你更心疼自己。”

“找個時間和你爸聊聊，被罵也好，被打也好，坦誠地告訴他自己的想法比什麽都重要。”

虞瀧補充，“對自己，有點信心。”

“你很優秀。”

“光憑能保研這點來說。”虞瀧淺抿著唇，“你就已經至少超過百分之七八十的人了。”

男孩震驚地看著他，頓時無話可說。

眼底那團火驟然熄滅，像海浪突襲，澆滅了近海的火堆。

他像只鬥敗的公雞，倏地倒落在地。

周圍的工作人員也趕緊過來緊急處理。

躲在角落裏一直偷看的周敏之急急地跑過來，拉著他到處看，“學長你沒事兒吧？有沒有受傷。”

虞瀧回避了下，搖搖頭，說沒有。

他背過身去，一瞬，男孩卻又喊了下他。

“哥哥。”男孩炯炯地看著他，“謝謝你。”

虞瀧彎了下唇角，“不用謝。”

他回到原位，才發現她的酒已經喝完。

她昏迷似的趴在桌上，朦朧地看著他。

虞瀧笑了笑，說：“你的酒量是真的不好。”

“嗯。”楚祈懨懨地點頭，“確實。”

他也沒再多說，俯下身去，把她抱了起來。

周敏之在背後喊他，問他要去哪兒。

他說，送人回去。

說罷，虞瀧便徑直朝外走去。

嘶啞的風裏，楚祈半睡半醒著。

隱隱約約地似乎聽見之前有女人在喊他。

楚祈拉了拉他的衣領，讓他靠過來點。

他倒是真的聽話靠過來。

和剛才那個巧舌如簧的家夥截然不同。

“剛剛叫你的，”楚祈咽了咽，“是你女朋友？”

“不是。”虞瀧輕微地搖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月光裏的梣樹灑下一絲柔和的紫。

亦如他現在眼底溜過一絲似真似假的真摯。

讓她無從分辨。

也不敢相信。

“我還挺缺一個女朋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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