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放棄 趙承譽痛苦的就快要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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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的傷一直養到了十一月中旬, 才算是徹底痊愈。

自打十月那場雪後,京城中的天氣就一日日變得冷了起來。攬月閣外的青石板路上,偶爾因天寒結冰, 不少下人們從那裏路過時都會摔倒。

阿音腿腳康覆後,紀憲之提了幾次要將那青石板換掉的建議也搬上日程。

這日天晴, 化雪的時候本來就是要冷些,阿音裹著厚厚的披風站在門檻邊, 瞧著紀懿淮彎腰將青石板塊挨個兒掀開。這到底是場體力活,紀懿淮鼻尖鬢角都滴滴答答落著汗。

阿音看了會兒,倒了杯姜湯擡過去給他, 又捏著帕子給紀懿淮擦了擦汗。

“不是叫你去屋子裏待著嗎。”紀懿淮彎著腰任由她擦汗。

阿音看了眼地面道:“那阿娘不是還說了, 等雪停了找幾個外頭的人來收拾, 哥哥怎麽不聽。”

“這我不是擔心外頭找來的人弄不好嗎?就快好了, 這天氣太冷了, 你快進去吧。”紀懿淮用手背探了探她的臉蛋,笑著猖狂:“若是叫阿娘知道為我受凍,我豈不是又要挨打了。”

阿音沒好氣地推了推他的胳膊, 隨即又問:“哥哥, 你近日有聽聞宮裏頭的事情嗎?”

“宮裏什麽事兒?”紀懿淮喝完最後一口姜湯。

阿音舔了舔嘴角:“就是蔣皇後。”

“太多的我倒也不太知曉,只是聽姑母說起,上月底蔣皇後便以身子不適為由不允許她們前去請安了。”紀懿淮擡起袖子蹭了下鼻尖, 微微蹙眉:“陛下前些日子瞧著也很是奇怪。”

阿音想到前些日子的那場夢境,她抿了抿嘴:“那平陽公主的去向, 可有動靜了?”

有關平陽公主的內因全部都被遮掩了,外頭人只知道駙馬前段時間始終在尋找平陽公主。但皇家出面安撫他,說平陽公主身子不適,去廟裏上香, 要在廟裏頭住一段日子。

這說辭都只是給外人聽的,阿音心裏明白,駙馬最後徹底歇了心思,還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其中的陰謀。前兩日皇帝下旨,將駙馬的那位青梅竹馬的表妹賜給了他,如今公主府沒有別的女人,駙馬爺與表妹才叫做蜜裏調油。

皇帝這手做法朝中大臣們都很是不理解,但他向來雷霆手段,也從來不管別人理不理解。

紀懿淮搖了搖頭:“還是原先那個說辭,不過這些同咱們都沒什麽關系。你也無須想這麽多,過幾日年關,京中女眷們大多都要去廟上祈福,那日我肯定無法到場。人多易生事端,你跟著母親與慕清,切莫獨自行動。”

見紀懿淮終止了話題,阿音便也沒有再提及這個話題。

年關祈福乃是每年的習俗,阿音前世也曾同趙承譽去過一次,但大多時候她都待在禪房中。彼時的確如同紀懿淮所說,女眷極多,甚至在那夜,某間禪房走了水,危險至極。

如今阿音成為其中一份子,無論如何都是逃不開的。

阿音在打聽平陽公主的事情,別家自然也不例外。

楚王趙承衍一早便知曉平陽公主失蹤一事,但始終沒能得到更多的消息。直到昨日夜間,趙承衍手下的人忽然不知從何處查到,巫醫與平陽公主聯合謀害趙承譽,被關押進了大理寺。

白日裏趙承衍又找人去探了探虛實,才恍然發覺這竟然是真的。

“殿下,如今咱們該怎麽做?”幕僚立在黑暗中,他低垂著眼自己說道:“靖王殿下居然對平陽公主下手了,那是他的親姐姐他都能如此心狠手辣,咱們……”

“你慌什麽?”

趙承衍靠著輪椅,把玩著手中玉石串,眉眼陰沈地低吟道:“趙承譽那人本王了解,他再如何心狠手辣也絕對不會朝自己的親人下手。平陽公主要麽是觸碰了他的底線,要麽便是她的心思叫趙承譽發現。”

幕僚不太明白趙承衍的話:“平陽公主的心思?”

趙承衍並未回應他這個無知的問題,安靜思索了片刻後忽然問:“那巫醫呢?他可有什麽動靜,按理來說兩人動手,不該只有平陽公主一人遭殃。”

幕僚搖頭:“巫醫還沒有處罰。這看起來的確是有些奇怪,留著巫醫就好像是為了引蛇出洞一般,可是這又還能有什麽蛇可引出呢?難不成巫醫身後還有人,真正要加害靖王殿下的人並不是巫醫與平陽公主?”

這通分析下來,趙承衍眉心中的褶皺漸漸變淺,他彎了彎唇角看著對方,不吝誇讚道:“看不出來先生也還是有些腦子的。”

“殿下謬讚了。”幕僚嘴邊的笑意稍稍牽起,他等了等沒聽到趙承衍的話,揣摩著對方的心思試圖開口:“那咱們若是想要除掉靖王,是不是與巫醫背後的人拉攏關系,這樣對咱們就會很有利?”

趙承衍眼神頓時變得犀利:“誰告訴你本王要除掉靖王?”

幕僚大驚:“那殿下為何要針對靖王殿下。”

“針對自然是因為本王喜歡針對他。”趙承衍淺淺合上眼眸,嗓音淡了幾分,幕僚卻從中察覺出了絲絲縷縷的興味:“將他困在本王身邊豈不是更好,何必非要除掉他。”

這些年來趙承衍始終沒有對哪位世家女子表露過傾心,後院內更是連只母蚊子都沒有,許多人都懷疑他是不是有斷袖的癖好。如今幕僚聽了這番話,竟隱隱感覺到了趙承衍對趙承譽那莫名其妙的占有欲,叫他著實摸不著頭腦。

某個不該有的念頭湧上心頭,幕僚微微一驚。

趙承衍倒是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闔眸交代了一句:“過幾日本王且去見見他。”

“是。”幕僚推開後門悄無聲息的走了出去。

趙承衍緩慢睜開眼,右手戴著玉戒指的拇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著。他看著幕僚消失以後徹底變得安靜的書房,唇角彎彎陰森森的笑了起來。

沒人知曉他為什麽對趙承譽這麽在意,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若說是愛慕自己的兄長,趙承衍絕對不是一個會將心思放在情愛上的人。往深了去想一想,趙承衍倒是覺得,他與趙承譽分明都是相同的,可是如今卻又根本不相同。

趙承譽不過只是章懷太子的臍帶血,可自由他卻活的那樣瀟灑,那樣光風霽月,有兄姐的愛護,就連父皇也為此高看他。後來章懷太子離世,趙承譽終於因為這樁皇家秘辛成了陰戾偏執的模樣,可他依舊能夠得到那麽多人的喜歡。

憑什麽啊,明明他也只是因為家族榮譽而出生,甚至於身上還貼了祥瑞之兆這個稱號。

可就算這樣又有什麽用呢,父皇也從來沒有在他身上有過期待。趙承衍並不是想要爭這個皇位,他只是覺得不甘心,憑什麽作為臍帶血而生的趙承譽能活成那樣,可他偏偏不可以。

也正是因為什麽都想爭個高低,所以他才格外在意趙承譽。

趙承衍雙手撐著輪椅扶手慢慢坐直身子,隨後踩著地面站起來。他垂眼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雙腿,眼神陰戾,落在旁邊的手收攏握拳,眼底翻滾著洶湧澎湃的情緒。

轉眼就到了年關祈福這日,宋家與紀家每年都勢必一道上山,今年多了阿音仍舊不例外。三位長輩坐在前面的馬車裏,後面跟著的那輛馬車裏,坐著阿音與紀慕清。

宋延年承紀懿淮的叮嚀,騎著馬始終跟在後面那輛馬車外。

“走了快都有兩個時辰了還沒到嗎?”阿音前世只來過一次,一時間記不太清楚剩下的路。

紀慕清聽了,撩開車簾朝外面看了幾眼:“應當還要小半日的時間。”

阿音心中有些奇怪,隨後問道:“京城裏也不缺靈驗的寺廟,為何每年祈福都要來這麽遠的地方。我倒是覺得棲霞寺也很靈,路程也沒有這麽遠。”

馬車外的宋延年聽見了這番話,他笑著道:“我聽說小表妹與姨母便是在棲霞寺遇到彼此的,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說別的寺廟不比棲霞寺好的話。”

阿音氣鼓鼓地撩開簾子:“表哥誹謗我,我哪有說別的不如棲霞寺。”

她只不過是記得前世那場火實在是嚇人的緊,所以心中略微有些懼怕與不滿罷了。前世那火與她無關,阿音也不知究竟最後是誰而為,對於這樣明知會發生卻沒有絲毫解決辦法的事情,阿音有些束手無策。

宋延年微楞,瞧見她像是生氣,心中好笑又覺得寵溺:“好好好,是表哥胡說了。”

阿音擡眼掃過他,嘀咕道:“這還差不多。”

試圖在腦海中勾出一些有關那場火災的細節,可無奈她什麽都記不起。阿音只好又眼巴巴地趴在車窗上,仰頭看著宋延年:“表哥,你這兩日是不是就都跟著我們啊?”

宋延年看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輕笑一聲,隨手從旁邊山坡上摘了根樹葉刮過她的鼻尖道:“是啊。你那哥哥不放心你第一次出門,生怕出點什麽事兒,吩咐我好生保護你。”

阿音抿唇笑起:“那你今夜也不要住的太遠。”

這提議實數莫名,宋延年上下打量她,隨後眼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笑意:“噢~”

阿音一眼就知道他定是想岔了,可此話有沒有辦法直接解釋,只好欲蓋彌彰地抓了抓耳朵,岔開話隨口解釋幾句:“我就是怕今夜出什麽事兒尋不到表哥。”

“所以你這是掛念我?”宋延年反問。

阿音沈默了一瞬,隨即縮回腦袋撂下簾子:“……隨你怎麽想。”

宋延年看著簾子上的花紋,忍不住笑了起來。

前幾日在國公府時,宋國公夫人同他提起了與阿音的這樁婚事,原本宋延年還有些猶豫,擔心阿音不願意。但這些時日的相處,他倒是認同了紀懿淮的話。

阿音對他的態度與對旁人的多少是有些不太一樣的。

既然如此,宋延年便也想爭一爭。

途徑幾棵長在斜坡上的山茶樹,粉紅色的花開得正濃艷,宋延年側身折下一枝,從簾子縫隙裏丟進阿音的懷中。等了會兒,果不其然小姑娘悄悄探出一只眼睛。

宋延年唇邊的笑意愈發明顯,只聽阿音道:“多謝表哥的花。”

兩人倒是聊得開心,這一幕場景卻都直接落入了趙承譽的眼睛裏面。

從上回在街頭看見阿音與宋延年的相處時,他回府吃醉酒後,就再也沒有同阿音碰面過。一方面是怕她嫌自己,另一方面又怕自己看著她對旁人與自己的差距而忍不住鼻酸。

今日祈福到場其實是趙承譽主動同皇帝求來的。

縱然不能交流,可這樣遠遠看著也是好的。

但當趙承譽親眼看見阿音與宋延年旁若無人的親昵時,那種感覺是比曾經看著她與阿野關系密切還要痛上無數倍,因為他已經從旁人口中知曉,宋延年就是阿音口中的婚事的另一半。

這兩人門第相當,宋延年亦是無數姑娘們都愛慕的模樣,身上還有雙方父母同意的娃娃親。無論怎麽比,怎麽彌補追趕,趙承譽都有種快要捏不住最後一點沙子的感覺,他似乎就真的再也追不上阿音了。

趙承譽默默收回眼,低垂著眼瞼情緒低沈。

騎馬跟在他身邊的榮慶公主滿臉莫名,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了?”

“沒事。”趙承譽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榮慶公主,只交代了幾句:“今夜廟裏人多,公主不要四處走動,免得出了什麽事情本王無法同三皇子交代。”

榮慶公主彎著唇:“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不是。”趙承譽這下終於偏頭看她,嗓音如同語氣一般涼薄:“本王只是履行父皇的安排,公主不要想太多,免得日後回想起來傷心。”

榮慶公主:“……”

這話是叫她不要自作多情。

馬車軲轆聲一道接著一道碾過,榮慶公主被他再次拒絕心煩,忍不住嘀咕道:“像你這樣的人難道真的會有喜歡的人嗎,不冷不忍,毫無情趣可言。難怪紀姑娘叫我慢慢來呢,本公主能慢到這個程度,已經是給你面子了……”

原本這番話趙承譽都該忽視聽不進耳朵裏的,可一整段話中他只聽見了“紀姑娘”三個字,隨即擡起眼轉頭詢問道:“你適才那話什麽意思?阿……紀姑娘為何叫你慢慢來?”

榮慶公主這幾日為著他的冷待本就有些堅持不下去了,聞言更是一股腦全都倒了出來:“自然是紀姑娘給本公主出建議如何追到你啊。”

趙承譽瞳孔顫抖,不可置信:“她給你……出主意,讓你來追本王?”

也不知道這話哪裏刺激到了他,榮慶公主瞧著趙承譽驟然變得難看的臉色,心裏想到三皇子同她說的有關趙承譽此人陰戾狠辣性情的話。喉嚨吞咽幾下,才輕輕點了下頭。

兩人後半段路上都沒再說話,一直到看見了寺廟的屋檐,榮慶公主才提心吊膽地戳了戳他的胳膊:“殿下,你怎麽了啊?”

“她真的這麽說?”趙承譽依舊有些不信她的話。

榮慶公主鼓著腮幫子嗯了聲:“是啊。就是那日燈會的時候,紀姑娘同我走在最前面,她告訴我要投其所好,還說了些別的,反正都是鼓勵我別放棄的話。”

聞言,趙承譽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然後在榮慶公主的目光下慢慢斂起那個堪稱狼狽的笑容,啞著聲音道了一句:“放棄吧,本王應該不會接受別人了。”

趙承譽難得這樣好聲好氣的跟她說話,榮慶公主自認為並不笨,見他這樣當然也察覺出了不對勁的地方:“你是不是有喜歡的姑娘啊?當然我也不是好奇這個,我就是突然覺得……你有點可憐。”

他捏著韁繩的手指骨節泛著青白:“是,我有喜歡的人。”

榮慶公主舔舔嘴角:“她是……”

“是紀姑娘。”趙承譽側眸看向榮慶公主,露出了有史以來最正常的一個笑容,“但是你後半句話說的不對。我不可憐,走到今天這局面都是我自作自受。”

榮慶公主聽不懂,但也覺得大為震撼:“你是真的好愛她。”

趙承譽在她跟前徹底說明白,便也沒了什麽需要顧及的地方,見她這麽說了也只是點點頭:“所以公主不必在我身上浪費精力了。”

榮慶公主哦了一聲,雖然心裏簡直要好奇死了,但打量著他的表情,仍舊還是體貼的沒再多問。

山頂上的冷風呼嘯刮過,趙承譽肩頭的披風抖動著。

他嘴裏泛著苦意,這風就好像是順著他心底那個洞用力地鉆了進去,冷的人咬緊了牙關。

趙承譽從沒想過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大概這世間在沒什麽,是比他心愛的姑娘拼盡全力將她推給別人,而自己卻還不自知這件事情更無力的了。

這樣的痛在看見阿音與宋延年親近的感覺上疊加著,趙承譽痛苦的就快要活不下去了。

他側過頭下意識抹了把眼角,手指微僵。

原來真正難受到心裏的時候,是哭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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