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火海 她看著趙承譽從火光裏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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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音心中記掛著當夜的那場大火, 連傍晚時分廟裏給他們準備的齋飯都沒能吃下多少。看著眼前的大鍋燉菜與白面饅頭,阿音小小咬下一口,心不在焉地嚼動著。

旁邊的紀慕清瞧見, 擡手用手肘碰了碰她的胳膊。

“怎麽了?”阿音回過神來。

紀慕清看了眼她碗裏的菜,低聲問:“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阿音搖搖頭道:“不是。”

這飯菜已經好到哪裏去了, 記起前世剛被拐賣的那幾日,婆子為了不讓她餓死, 或者是養得太瘦,那段時間雖說不見肉,但也不怎麽虧待她。可就算是如此, 阿音也覺得這齋飯比那婆子弄的吃食好不少。

只是她心裏頭牽掛著那場火, 的確是有些吃不下去。

紀慕清吃完最後一口菜, 四處看了看道:“這廟上規矩森嚴, 幸虧你聰明打的菜少, 否則若是剩下了,是要去後面那佛堂裏擦洗地板的。”

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規矩,阿音咬了一大口饅頭道:“我很快就吃完。”

話音剛落, 紀慕清嘴角掛著笑意起身離開。

身側又坐下一個人, 走過來時帶起的風中夾雜著幹凈好聞的氣息,阿音轉眼就能認出來那是宋延年。她咬著饅頭偏臉去看,饅頭擋住她的下半張臉, 只露出一雙大而明亮的眼睛。

宋延年被她這樣子逗得好笑,壓低聲音問:“吃不下了?”

“沒, 我肯定能吃。”阿音篤定道。

宋延年不可置否的頷首,隨即從她口中將那塊饅頭拿下,撕成小塊兒放進阿音的碗中:“不用聽你姐嚇唬你,什麽擦洗地板的都是小時候她不好好吃飯, 你大伯母唬她的,所以眼下又來騙你了。”

阿音輕哼:“她也就只能騙騙我了。”

宋延年聲線極低的笑了,將饅頭都給處理好,才道:“趕緊吃吧,其他人都吃完了。”

聞言阿音先是吃了一口菜:“所以表哥是姨母安排來陪我的嗎?”

“不是,我是自願來陪你的。”宋延年身子稍稍前傾,長臂收起放在大腿上看著他。兩人距離很近,宋延年甚至都能看得見對方眨眼時,薄薄眼皮上的青色血管。

阿音捏著筷子的手微頓,她吞下嘴裏的食物,有些話想問。

宋延年察覺出,歪頭道:“想說什麽?”

阿音舔了下嘴角,拿起旁邊的杯盞喝了口水,冰冷刺骨的涼茶讓她的理智稍稍回籠,最後搖搖頭打了個激靈:“我沒什麽想問的。”

宋延年揚眉,像是姑且信了她的話。

吃過飯,天色已經不早了,廟裏的小沙彌將各家女眷們住的禪房分配好,又交代了每年都需要註意的事情。阿音吃得有些撐,站在禪房外的院落半圍墻邊上發楞。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下,阿音嚇得抖了抖,鬢發上的步搖隨著晃動。

甄真壓低的笑聲傳過來,她道:“紀頌音你出什麽神呢?”

阿音反應稍許遲鈍地回頭朝她看去,隨即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噴嚏問道:“你們甄家的馬車在哪裏,今日我尋了一路都沒見著你。”

“我們在最後面些,跟我嫂嫂娘家一道來的。”甄真彎腰打量著她的臉色,“你怎麽瞧著萎靡不振的,身子不舒服嗎?還是路途顛簸後勁兒難受?”

阿音揉了揉胃:“吃得有些撐。”

甄真捂著唇笑了好一陣,等到身後該走的人都離開後,她才從身上翻出一枚東西塞進阿音手心裏頭,壓低聲音用氣音道:“我前些日子想拿給你來著,但一直沒什麽時間。”

“你幫我拿給你哥哥,就說這是謝禮。”

聞言,阿音才反應過來手裏的是什麽東西,垂頭看了眼。

真是好家夥,玄色荷包上若不是繡著金色暗紋,只怕是就要與這夜色融為一體了。

阿音咂咂嘴道:“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怎麽可能。”甄真湊近同她咬耳朵,“其實前頭做了兩個都有些不大好看,我就塞了草藥送給父兄了。就你手裏頭的這個還像模像樣些,不然我都不大好意思。”

甄真嘀嘀咕咕的這番話惹得阿音忍不住想笑。她忽然察覺出,甄真在提及紀懿淮的時候,好似同從前一點也不一樣,整個人都染上了活潑與朝氣,還有些許小女兒的羞意。

阿音心中感慨,大概這就是喜歡吧。

送走甄真的時候,阿音特意叮嚀了幾句晚上不要睡得太沈,別同在家中那樣放松。

阿音走回她和紀慕清的禪房,後者已經弄了熱水來正在梳洗,發上的簪花也都被婢女摘掉,整個人都呈一種放松的姿態。阿音想了想,坐在圓桌前慢慢翻閱著桌上的那本真經。

“今日我走了以後,宋家表哥同你在那兒頭探頭說什麽呢?”紀慕清挽起袖口,將帕子打濕擦了擦臉。

阿音隨口道:“說你騙我。”

紀慕清被噎住,她咳了一聲:“宋家表哥真是什麽都跟你說,說起來我也算是他的表妹,怎麽不見他待我能和顏悅色些。往日裏見了面就跟個悶葫蘆似的,一錘子打不出三個屁來。”

“表哥不是對誰都這樣嗎?”阿音擡起頭。

紀慕清拿著帕子錯愕回眸瞧她:“你適才也沒吃酒,怎麽能醉成這般模樣。宋家表哥從來就不是個話多的人,我看他就也只是對你這樣。”

阿音楞了楞,她其實也並非是精通情愛的人,雖說前世在趙承譽身上栽了無數個跟頭,但也的確是這樣,她對旁人的情有獨鐘似乎總是遲鈍。

就好比宋延年這些時日對她的主動,若不是紀慕清這樣挑明,阿音甚至都要以為,對方或許對所有人都是如此。可是眼下被戳穿,阿音忽然想起傍晚想要問宋延年的那些話。

她想問宋延年為什麽能有這麽多閑暇的時間來找自己。

思及此,阿音捏著書頁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擦著,不一會兒,書角就卷起了邊兒。

紀慕清看著她出神,打趣道:“哎妹妹,你對宋家表哥如今是什麽感覺啊。這翻過這個年尾你就到了相看人家的年歲了,等到兩家私下互通心意,再接觸接觸,轉眼可就到你及笄的日子了。”

“宋家表哥那麽好的人,你難道就不心動?”

阿音略微有些不在狀態地眨了眨眼睛,見她沒吭聲,紀慕清丟了帕子走到阿音跟前坐下,盯著她道:“其實我都有些好奇,靖王青睞你你不理人家,阿野先前那麽直白的喜歡你,你也沒反應。如今宋延年比起前兩位,脾性好人品佳,門當戶對的,似乎你也沒什麽心動的。”

“我活在這個世上,難道就一定得喜歡誰嗎?”

阿音有些不理解,她合上真經偏了偏頭,看上去好似是真的不明白,“我作為阿音活著的時候,每天都有很努力的生存,只想找到家人。現在我變成了紀頌音,難道我就得必須再錦上添花,嫁給哪個男人來提高自己的身份嗎?”

紀慕清被她問的一楞,阿音又道:“可我已經是紀家的女兒了呀。”

是啊,紀家的女兒已經站在了旁人看不到的高度。

阿音完全沒有必要再去思考,這輩子應該要去喜歡誰,然後應該嫁給誰的問題。她覺得很無聊,談情說愛這種事情的本身就很無聊。

因為有了前世這樣的一遭,對阿音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所以於她而言,如今她活好自己就已經是今生最大幸運的事情了。

甄真的家室多厲害啊,可她先前嫁給寧隨舟不也還是過的那樣慘。

姑娘的一輩子不是只有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成為紀頌音之前的她能夠靠雙手養活自己,如今哪怕再次回到從前那樣的生活,阿音也能靠自己活下去。

所以阿音不願意給自己找煩惱,阿野也好,宋延年也好,阿音不相信除了家人的愛以外會有什麽是永恒的。

紀慕清默了默:“……你說的似乎有些道理。”

“那不然姐姐為什麽如今都還沒有嫁人?”阿音抓了下她的手,“不也是因為這個?”

紀慕清感覺今夜自己的靈魂得到了升華,起身走到床榻邊掀開被子鉆進去,囫圇道:“我倒還是相信的。只是我覺得我並沒有遇見那個,能為我放棄一切的人,所以不著急,再等等吧。”

阿音聳了聳肩,沒有再接話。

就在她以為她們姐妹倆今夜的對話到此結束時,只聽見紀慕清又問了一句:“那若是與宋家的婚事還是被提上了日程,音音,你會嫁嗎?”

阿音垂眼撫平了那紙頁的卷邊,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最喜歡的那句詩——但知行好事,莫要問前程。

“會的吧。”

沈默了許久,就在紀慕清快要睡著的時候,才聽見阿音這樣道:“誰知道呢,人一輩子又不是只有愛情,也沒誰真的非誰不可。”

禪房內燭光搖曳,紀慕清低低的呼吸聲均勻起伏著。

阿音擡眼朝夜色籠罩的窗外看去,那裏一片黑暗,仿佛怎麽也看不清前路。

而一墻之隔的窗戶外,趙承譽背靠著墻壁,雙臂環繞在胸前,側著頭眼瞼低垂著看向窗戶。其實他什麽也看不見,但阿音的那些話還是像針刺進了他的心裏。

趙承譽帶給阿音的傷害大抵永遠都消不了,讓她無法相信這世間的真心實意,讓她不敢再去如同榮慶公主那樣轟轟烈烈的愛一場。阿音如今就像是刺猬,縮在殼裏豎起刺,遇見旁人時那刺會軟化,可遇見自己,紮傷他也會紮傷阿音自己。

窗外冷風呼嘯,趙承譽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四肢與感官都變得麻木,他才僵硬起身。

阿音說沒有誰會非誰不可,然而趙承譽卻是非她不可。

兜來轉去,趙承譽以她的名字畫地為牢,無論過幾生幾世只怕是都無法走出去了。

夜色安靜寂寥,圍墻邊傳來細碎微小的聲響。

四處都沒有動靜,所以墻根底下往裏頭翻的人便格外明顯,兩個身穿夜行衣的男子悄無聲息地潛入阿音縮在禪房後面的那間柴房內。

柴房裏面存放著的全都是柴火,黑衣人悄無聲息地擡起兩桶油潑在了柴上。等到時機成熟,兩人一把火直接丟在了那木柴上,頓時“噗”的一聲火光沖天。

火勢越來越大,黑衣人站在柴房外靜靜地看了會兒,這才重新隱入夜色中離去。

三更天的夜晚正是睡得香的時候,廟上無人守夜。直到火苗徹底將柴房燃通,木梁坍塌,或是逐漸朝阿音這邊的禪房蔓延而來時,被濃煙嗆醒的阿音才驚覺不對。

所幸她多留了一手,夜裏休息時並未脫衣裳,隨即叫醒紀慕清給她裹上披風,拽著不甚清醒的她大步朝出跑去。阿音讓畫眉等人前去挨著門通傳,她將紀慕清安置好,提著裙擺就往溫氏他們住的地方跑去。

一路上遇到的人實在是有些多,有拿著桶去救火的小沙彌,還有被火勢嚇到四處亂竄的婢女們。阿音被人群撞的踉蹌幾下,最後摔倒在了臺階上,腳腕剛好的傷口又扭了一下,疼的她臉色煞白。

可想到阿娘她們,阿音只好忍著痛再度起身。

只可惜路上耽擱了些時間,等到阿音跑到柴房另一側的禪房前時,發現女眷們的住所火勢漫天。

其間最嚴重的,便是溫氏的屋子。

阿音看到的那瞬間雙腿瞬間發軟險些跌倒,幸好被人從身後扶住,她驚疑未定地紅著眼回頭去看,一眼就看見了宋延年幹凈利落的下頜線。

“表哥……”阿音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口落著眼淚,“阿娘還在那裏面。”

說到這兒,或許是被嚇到茫然的思緒驟然清明,她忽然推開宋延年就要往那火海裏頭沖進去,嘴裏喃喃道:“我進去救她,阿娘還在裏面……”

宋延年面色驟變,趕緊抓住阿音的手將她拽到跟前來:“音音,音音你別慌,你聽我說。你在這裏等著,我進去找姨母。”

阿音目光有些渙散,宋延年用力晃了晃她的胳膊:“乖乖呆在這裏聽見沒有!”

話音剛落,宋延年將阿音扯到旁邊站定,又看了她一眼轉身朝旁邊角落裏的水缸跟前跑去。阿音盯著逐漸遠去的白色身影,看著他將衣衫打濕,阿音後怕又驚懼的慢慢蹲下身失聲痛哭。

也不知過了多久,阿音看見宋延年折回來要朝裏火海中奔去時,禪房的木梁在火勢下變得脆弱不堪,“轟”的一聲,木梁徹底坍塌。

阿音睜大眼睛將臉從臂彎裏擡起看過去,只見那火光刺眼的嚇人,她的眼中除卻一片亮光再無其他。宋延年正在試圖四處找著下腳點,回頭一看,只見阿音顫著雙腿站起身,渾身發麻地往前走了幾步。

宋延年正欲呵斥,只見阿音神色僵硬。

只是幾步之遙的距離外,宋延年跟著回頭看去,兩人都看見那大火中走出一道身影。

身著玄色衣袍的趙承譽抱著溫氏,他的袖口與衣角都被火苗燒的不成樣子,臉上帶著黑色的臟汙,向來幹凈的手背上被火燎傷一片。

阿音怔怔地站在原地,她就那樣看著趙承譽抱著她的親人從火光裏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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