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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宋延年 劍眉入鬢,眼若星河,玉樹臨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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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慶公主主動提及賜婚的事情過於唐突, 而誰也沒料到趙承譽居然會這樣直截了當的拒絕了她。殿內的人一時間心思各異,連蔣皇後都忍不住看了眼趙承譽,試圖猜測他心中到底在想什麽。

只是趙承譽好似並沒看見她的眼神, 垂眼等著皇帝開口。

榮慶公主嘴角的笑意飛快落下,她抿了抿唇角, 似乎有些生氣:“你為什麽拒絕我?”

趙承譽依舊神色淡淡:“公主金枝玉葉,而本王不懂風雅更不會憐香惜玉, 只怕日後公主受委屈。這天下男兒千千萬,公主還是另尋他人吧。”

“但我就是看上你了又如何?”榮慶公主被嬌慣的厲害,擡擡下巴誓不罷休。

趙承譽沒再吭聲, 擡眼望著皇帝。

沈默片刻, 皇帝好似應允又像是婉拒的道:“既然公主如此厚愛, 那不妨日後在京的時日, 皆由靖王照看吧。這婚事還是得兩廂情願才好, 若成怨偶就不妙了。”

榮慶公主的親哥哥三皇子笑了笑,視線從趙承譽身上收回來,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

“哥哥!”榮慶公主不滿。

三皇子皺眉, 低喝:“榮慶!”

被兄長制止了, 榮慶公主這才稍稍收斂了那點子任性,她氣呼呼地看著趙承譽,隨後坐下將面前的清酒一飲而盡, 賭氣道:“竟還有人看不上本公主。”

趙承譽謝恩後重新坐下,視線不經意間掃過阿音, 卻發現對方壓根都沒有朝自己看過來。趙承譽怔忡地看了會兒,慢慢收回眼,指尖輕輕摩擦著酒杯,眼神晦澀。

另一邊的趙承衍側目看著他, 指腹輕輕擦過嘴角,輕笑一聲。

兩國使臣與齊國的公主皇子眼下都住在京中的客棧裏,為了避免出行發生危險,自然要安排人陪同。只是趙承衍腿腳不方便,這事情最後還是交給了趙承譽。

宮宴結束,趙承譽陪同蔣皇後回宮。

“身子如何了?”蔣皇後問。

趙承譽知曉她這是找個話頭要開始,便回應道:“該吃的藥都吃著,應該沒什麽大礙。”

見他不甚在意,蔣皇後微微擰眉略有不悅:“身子好壞終歸都是你的事兒,怎麽這樣不上心,若是哪裏不舒坦,還是要去尋太醫診治的。”

趙承譽笑了笑:“兒臣明白。”

“本宮今日瞧著,你似乎對那齊國公主不怎麽熱絡。”蔣皇後扶著嬤嬤的手,側頭看他:“如今宋亭汝入了宮,你的王妃也該換個人選了。可有眉目?”

趙承譽聞言,險些脫口而出了阿音。

但他知曉,若是有朝一日趙承譽以皇帝或者蔣皇後許婚為壓力,讓阿音嫁給他的話,那他這輩子或許都不會得到阿音的原諒。

所以這個話只能想想,但於他而言想想也是滿足的。

可眼下來了個齊國公主。

趙承譽似笑非笑:“所以眼下母後是想要讓兒臣娶了齊國公主?”

大抵是察覺出趙承譽的語氣不太對勁,蔣皇後抿了抿唇,眼神上下打量他:“難不成你有了喜歡的?所以才對齊國公主這樣排斥。”

趙承譽嗯了聲:“兒臣的確是有心上人了。”

“誰?”蔣皇後瞬間變得警惕起來,她的腳步停下看著趙承譽:“哪家姑娘?素日裏從沒見過你同京城哪個姑娘走得近些,是誰?”

她這樣急迫的語氣已經讓趙承譽想象到,若是被蔣皇後得知對方是阿音的話,阿音會遇到什麽。但趙承譽如今心裏清楚,他根本不配,他眼下的處境與身份,暴露出心上人是阿音就只會讓她陷入危險。

趙承譽緩慢往後退讓一步,靜靜地看著蔣皇後道:“母後為何非要知道對方是誰呢。總得衡量對方的身份,背後的勢力,對兒臣的幫助,這樣真的很無聊。”

蔣皇後瞠目結舌,她沒想過趙承譽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想要扇他耳光的手擡起又落下,最後顫著聲音問:“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難道先前本宮的話你都忘記了嗎?”

趙承譽輕笑:“我沒忘。”

蔣皇後沈默下來,趙承譽同她拉開距離,面容徹底隱在黑暗中冷冷道:“父皇與您常告訴我,皇室族人真心無用,可我卻覺得這世上真心才彌足珍貴。奪皇權爭皇位為什麽非要將女子牽扯進來,母後當年嫁給父皇,想來也不是心甘情願的吧?”

“若是兒臣應允您,這江山皇位必定不會落在楚王母子手中,您是不是就不會再給我相看親事了?”趙承譽語氣平靜,一針見血的說出這句話。

蔣皇後氣血上湧:“可你沒有妻族母家支持,你……”

“只有無用之人才會總想靠外援。”趙承譽道。

他這些話裏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蔣皇後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這個兒子。從前總覺得他還小,這麽多年來又不被皇帝上心,也不常與自己探討皇位之事,她總以為必定得由她這個母後幫助。

可眼下再看,或許趙承譽心裏頭一直都有桿秤。

蔣皇後默了默,忍不住勸道:“可你知道齊國公主嫁給你意味著什麽嗎?它意味著,你將會擁有齊國這個靠山,這比京城裏任何一位世家大族都要強大,以後你的路會好走很多。”

“可是母後有沒有想過,若是娶了齊國公主,父皇會如何認為?”趙承譽反問,他隨即自說自話:“任何一個正值壯年的皇帝,都不會允許自己的兒子手中權力過於強大。父皇近些年來身子不好,但也僅僅只是身子不好,日後還有多少年,母後能說的清楚嗎?”

“它更意味著,父皇會忌憚我。”

這一語直接叫蔣皇後楞怔在原地:“你……”

是啊,這些日子為著兩國使臣的到來,蔣皇後操辦宮宴與秋狩精疲力竭,不過只是被身邊宮女隨口提了一句那齊國公主正值芳華,她便想的遠了些。

皇帝那樣疑心深重,他是不會允許兒子比自己還厲害的,尤其還是趙承譽。

這個於他而言,存在就是提醒他骯臟從前的兒子。

蔣皇後想到蔣家一族,想到剛剛小產的平陽公主,想到面前的趙承譽。一旦皇帝犯了疑心,這些人一個一個都不會有好下場。

看見蔣皇後的面色在月光下驟然泛白,趙承譽慢慢緩了嗓音:“母後能想到的,兒臣都想過了,就連您沒有想過的我也想過。日後就不要再為兒臣的婚事操心了,我有心上人,暫時也不想讓她暴露在敵人的視線裏。”

“本宮知道了。”蔣皇後澀澀道。

母子兩個慢慢回到鳳鳴宮,分別時,蔣皇後又喊住他:“這幾個月那榮慶公主與三皇子的事情,你還是多上心一些,多盯著點。”

趙承譽頷首,他見蔣皇後沒有什麽話要說,才行禮離開皇宮。

看著趙承譽漸行漸遠,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背影,蔣皇後心中徒然升起濃濃的疲憊:“本宮忽然發現,這個兒子已經長成了我不甚熟悉的模樣,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長大的。”

嬤嬤輕嘆:“孩子們都會長大的。”

蔣皇後苦笑:“是啊,就像本宮也會老去一樣。”

回想趙承譽的年少,他是為了救趙承鉞而生。

那時帝後感情還不似現在冷淡,生下趙承鉞後也蜜裏調油了幾年。直到皇帝登基,後宮的女人如流水般一個接著一個往進擡,而她作為皇後,除了享有這天下所有女人的最高權力外,她還應該為皇帝廣納後宮,開枝散葉。

趙承鉞病重,正是蔣皇後對皇帝剛死心沒多久。

朝中大臣不知從哪裏尋來巫醫,那人為趙承鉞號脈問診,搖頭道:“若有同父同母的臍帶血為藥引,興許我能將太子的命多拖上幾年。”

自此,趙承譽出生了。

可帝後之間感情早已破裂,父母沒有愛,對一個孩子的成長來說,實在是最大的弊端。可趙承譽不一樣,他像是知道兄長身子不好,也知曉蔣皇後整日後宮爭鬥疲憊,自幼就很懂事。

他從小就是京城中光風霽月的少年郎,一身白衣打馬走過長街,曾也引得無數閨閣女子臉紅心動。光是笑一笑,眼角眉梢都是亮晶晶的朗日。

趙承鉞的生命只維持到他的十五歲,藥石無醫,就這樣離開了人世。

無論帝後如何,他終歸都是皇帝的嫡長子,又是新婚燕爾之際誕下的皇子,也正是因為這個孩子,才讓先帝將皇位傳給了他。皇帝悲痛萬分,抱著愛屋及烏的心思,連帶著對趙承譽也多疼愛起來。

京中人多口雜,趙承鉞的離世、身子先天不足的楚王趙承衍,再加上紀貴妃那剛滿三月夭折的三皇子與尚未出生就滑胎的四皇子。令百姓們開始相傳,正是因為當年皇帝設計陷害了先譽王,所以遲來的報應全都到了皇子們的身上。

皇帝勃然大怒,看著趙承譽便能想起他出生的緣由,想起死去的趙承鉞。

自那之後,皇帝慢慢開始冷落了他。

後來的許多年中,後宮的妃子們一茬一茬的進,卻終歸是無人再生下皇子。而趙承譽十三歲那年,被胞姐平陽公主攛掇著發現,原來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臍帶血,其實根本沒人愛他。

趙承譽性情大變,再不覆少年時明朗開懷。

蔣皇後的思緒想到這裏,後面的事情實在是不忍再繼續往下想。她抿緊唇角,眼底那抹紅在光下格外明顯,握著嬤嬤的手,低聲道:“這些年來,我是不是都做錯了?”

嬤嬤心疼她:“娘娘……”

蔣皇後用帕子撚過眼角,顫聲道:“我這一生都為了蔣家與太子周旋,卻從來沒有多看看子敘。”

她這樣說,嬤嬤便瞬間沒了其他的言語,只好安靜陪在她身邊。

秋日裏的夜色格外寂寥,蟈蟈在墻角邊叫囂著。偶爾幾片樹葉墜落臺階,風一吹,又轉瞬飄走。

皇帝安排了趙承譽這些日子陪著榮慶公主,她倒也真的不客氣,宮宴翌日就主動找上靖王府的門,尋著趙承譽要他陪自己逛街。只是趙承譽又是何人,淡淡應下出門後,轉瞬榮慶公主身邊就只剩下幾個侍衛大眼瞪小眼。

次數一多,榮慶公主就覺得索然無味了。

她本身就不是個喜歡強求的人,只是因為趙承譽的模樣實在叫她喜歡。而那日在殿前,趙承譽居然堅定的拒絕了她的求愛,榮慶公主當然心中不爽,一心想要征服。

但她終歸是驕傲的,山不來就她,她更不願底下頭顱去就那座冷冰冰的山。

榮慶公主在這京中不識得旁人,但她又是坐不住的性子,轉頭就去問了阿音的住處,尋到了她的家中。只是阿音為了躲她,整日往聽衣小築跑,兩人便也沒見到幾次。

九月底,距離皇家秋狩還有三五日,宋國公夫人主動給紀家遞了帖子,直言道阿音的表哥回家了。

對於這個當日暗中救了場的人,阿音其實很好奇,畢竟能在紀慕清這裏擁有這樣高評價的,除卻趙承譽以外也就只有這個人了。溫氏回了帖子,帶著大房母女倆一同去了國公府。

宋國公府比起紀家要稍稍小一些,多少帶有書香世家的底蘊,不似紀家武將那樣的簡單粗暴,四處古色古香,阿音看著很是喜歡。

一行人被帶入花園,國公夫人正坐在茶桌邊煮茶。

見她們來了,宋國公夫人眼睛一亮,立時站起來迎接道:“你們可算是來了,我都等很久了。快過來坐,我今日特意拿了新得的茶具,給你們好好煮上一回茶。”

又見著阿音怕她不自在,宋國公夫人拉著她坐下:“就當這是自己家中,別拘束。”

阿音笑了笑,同紀慕清一道喚了人。

茶壺在小火上“噗噗”的冒著泡,溫氏四處瞧了瞧,好奇道:“延年那孩子呢,你不是說他回來了,怎麽沒見著人。我都許久未見他了,也不知變了沒有。”

“適才我說你們要來,他坐了會兒忽然想起忘了拿給她們幾個姊妹買的禮物,回房去拿了,一會兒就過來。”宋國公夫人看了眼阿音,笑意揶揄:“音音還沒見過你這小表哥吧。”

阿音低低笑了聲:“有聽阿娘與姐姐說過。”

“你小表哥這些年可沒少提起你,自從他能記事以後,就知道有個見不著面的表妹。今日你們兩個初次見面,可得好好說說話才是。”宋國公夫人笑意爽朗。

將軍夫人林氏拍她一下:“瞧你這話說的,日後又不是見不著了。”

“就是。我們音音剛回府,我可還想再把她多留上幾年呢。”溫氏跟著道。

三個女人一臺戲,可這三個卻不是唱戲的料,直爽又沒心眼,該說不該說的都是一股腦的往出抖摟,也不管身邊有沒有小輩在場。紀慕清喝了兩杯茶,起身去了茅房,阿音見宋國公夫人時不時將眼神落在她身上,覺得極其不自在,找了說辭要在四處走走。

宋國公夫人從她們來笑容就沒落下,聞言趕緊道:“你去吧。從這條石子路過去,穿過那片小樹林後頭有間花房,裏頭都是我種的花,你去瞧瞧看喜不喜歡。”

阿音笑著行了禮,順著她說的方向走去。

直到徹底離開她們的視線,阿音才慢慢放下面上的笑容,僵硬地動了動嘴角。

婢女畫眉見她這樣,憋著笑道:“姑娘是不是累了?”

“可真是太累了。”阿音想到紀慕清適才去茅房時那腳底抹油的樣子,忍不住搖頭道:“姐姐當真是聰明極了,只是偷溜走時竟也不叫上我。”

畫眉打趣:“若是喊上姑娘,那您二位可就都走不了啦。”

國公府裏的景色的確是不錯的,國公夫人口中的那片小樹林竟是羅漢松,枝幹挺拔,松針細密翠綠。有幾枝垂落擋了去路,想來是特意留下的,阿音擡手拂開,走出樹林。

至於那花房,阿音四處轉了轉竟然並未找到。

她奇怪地回頭看了眼,卻在羅漢松林的另一條路口看見了側對她而站的少年。那人穿著比寶藍色還要淺些的直綴,外面搭著同色的立領半袖開衫,領口與腰帶上繡了雲紋。

阿音歪了下頭,鬢角的發被風吹亂,她伸手去拂,意外的聽見了那人與面前小廝的說話聲:“……今日我就先不去了,母親邀了姨母與表妹,你去回絕便是。”

嗓音是說不出的清潤幹凈,就好像是珠玉相撞,又像潺潺溪水。

阿音心中猜測著,從他的話語中大概察覺出,此人應當就是她那位素未謀面的表哥。與印象中多少有些不同,畢竟宋國公夫人那般開朗,小公爺也應當是個稍顯熱情的性子。

阿音在腦子裏胡思亂想,眼神一轉不轉的盯著那人。

而宋延年交代完小廝,察覺到視線,回眸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少女輕輕偏著腦袋,一雙像極了小鹿似的眼睛靈動分明,大抵是被他發現有些緊張,紅唇微抿,亮晶晶的眸子不安的閃著。

宋延年略一思忖,嘴角就揚了起來:“音音?小表妹?”

阿音站直身子看著他,少年許是顧忌著她的心情,步履緩慢朝她走過來,邊走邊道:“我是國公世子,你應當知道我的吧?我叫宋延年。”

午後的陽光略微有些刺眼,熙熙攘攘地從羅漢松的樹縫裏交叉落在宋延年的身上。

他神色從容溫柔,耐心慢慢地朝阿音走過來,腰間的白玉佩隨著他的動作晃動著,領口的雲紋也微微閃著細碎的光。宋延年逆著光行至她跟前,阿音仰頭,目光分明地瞧著他。

劍眉入鬢,眼若星河。

真真是玉樹臨風,豐神俊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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