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羽揚最終還是沒有答應秦晟。

秦晟出門時失望的眼神印刻在了羅羽揚的腦海裏，久久揮之不去。他又變成了一個人，一個人和這裏的一切對抗。

初和秦晟相識，是在村鎮的學校裏。秦晟作為扶貧資助學校的企業家，在紅旗下講話。

“幫助保障鄉村學生九年義務教育的鞏固，是我們企業家致力於實現的目標。解決了學校的經濟壓力，學生們才可以德，智，體，美，勞全方面發展。鼎盛集團決定為土鳥子村，捐贈50萬捐贈款，深入推進教學支持計劃，提供豐富的教學資源，推進土鳥子村教育的高質量發展，讓孩子們在本地享受最優質的教育。”

秦晟身姿挺拔，聲音沈穩。他的講演很短，捐贈儀式也十分簡單。沒有媒體的追蹤，甚至連個照相的人他都沒有帶。但那一刻的秦晟，仿佛就是閃光燈下的人，光彩奪目。

作為學校最上得了臺面的老師，羅羽揚自然也成了接待員之一。他跟著大隊伍一起，帶著秦晟參觀學校。說是參觀，其實也就是不大點兒的地方，很快也就結束了。在同校領導一番寒暄過後，秦晟婉拒了校領導請吃飯以及後面一系列學校安排的活動。校領導當然不同意，說什麽都要讓秦晟好好感受下村中的熱情。

秦晟再次推拒，校領導面露猶豫。

秦晟掃了一眼大隊伍，和校領導說：“謝謝你們為我安排的活動，但沒必要為了我，再浪費大家的時間和金錢。”

“誒，這怎麽是浪費呢。”校領導連忙擺手：“現在也快到吃飯時間了，我們都和餐廳那邊說好了。”

秦晟笑了笑，“不要鋪張浪費了，我隨便吃點就行，這麽多人，這麽大陣仗，倒是和我來的初衷相違背了。”

“這。。。。。。”

“這樣吧，”秦晟掃了一眼人群，“如果真要請吃飯，也不需要這麽多人，就這個老師帶我吃個飯就行了。”

秦晟走到羅羽揚身邊，拍了拍羅羽揚的肩膀。

對於秦晟的點名，羅羽揚的臉上一掃而過疑惑的神情。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就著秦晟的話：“胡校長，我會安排好秦老板和隨行人員的。”

“不用。”秦晟面向兩個秘書：“你們跟著校長把我住在這裏的地方安排下，我單獨和這位老師吃個飯。”

語閉，所有人都楞住了。

“您，還要在我們這裏住下？”校長猶豫開口。

“我還要再考察考察情況，也算給自己放個假，如果考察村中有需要，我可能再追捐一些錢給村子。”

聽起來是個很有誘惑力的建議，但除了秦晟的秘書應聲確認了秦晟的要求，其他人都意外地沒有回應。

校長更是望著羅羽揚，像是等待著他的回答。

羅羽揚輕笑出聲：“那我就先帶秦老板去吃飯了，剩下的事情，還麻煩校長做好安排。”

校長轉了轉眼球，很快明白了羅羽揚的意思：“那是自然，秦老板大駕光臨來我們鎮休息，可是我們這裏莫大的榮幸。可惜村長今天身體不舒服，沒辦法來我們這裏的捐贈儀式。不然，不用秦老板說，我們村長都會給秦老板安排的。秦老板放心，我一會兒就去通知村長，一定不會怠慢了秦老板的。

這話說得進退有度，好像提出住在這裏的根本就不是秦晟，好像剛才的猶豫和沈默都只是幻影。

“那就麻煩胡校長了。”秦晟點了點頭，轉頭面向羅羽揚：“不知這位老師貴姓啊？”

“我叫羅羽揚，秦老板叫我羅老師就好。”

秦晟伸出右手，頗有禮貌：“那接下來就麻煩羅老師，麻煩大家了。”

羅羽揚也將手伸出來和秦晟握了握：“秦老板客氣了。”

羅羽揚的手指纖細修長，指甲被他修得圓潤，白嫩的手被秦晟寬大有力的手掌包裹著，竟然給了羅羽揚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

鄉間的小道異常安靜，秦晟與羅羽揚並排向前走著。秦晟一手插在西褲兜裏，表現出自然且隨性，他邊走邊環顧四周，見羅羽揚平靜地向前走，絲毫沒有和他交流的意思，秦晟想了想，先開了口：“你們這個村，很奇怪。”

羅羽揚腳步頓了一下，臉朝向秦晟，用近乎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秦晟，回問道：“哪裏奇怪。”

“沒有狗。”

“什麽？”羅羽揚皺了皺眉。

“你們這裏，沒有狗。”秦晟完全停了下來：“我之前去扶貧的村鎮，無論哪裏，總能看到些狗，流浪狗也好，土狗也好，家養的也算。不像你們這裏，完全都沒看到狗。”

“我們村不是你第一個扶貧的村鎮？”羅羽揚所答非所問。

秦晟點頭：“當然。”

羅羽揚若有所思，肉眼可見地肩膀放松了好多，“秦老板以前都去過哪些村扶貧？”

“也不是很多，祈家屯，三日村，你們這裏是我來的第三個村。”

羅羽揚若有所思，他歪著頭看了看秦晟：“秦老板也很奇怪。”

“哪裏奇怪？”

“我知道的很多企業家，扶貧恨不得帶上各路媒體的記者，向全世界證明自己做出了多麽了不得的事情，” 他仔細觀察著秦晟的表情，“像秦老板這種捐50萬只帶了個秘書，連個攝影師都沒有的，也太奇怪了。”

“這有什麽奇怪的，”秦晟笑了笑，仿佛不是很在意，“那些人要做戲，要做名聲，我又不需要。名聲我早就有了，至於捐錢嘛。。。。。。”秦晟聳了聳肩：“純粹是因為我想捐。”

羅羽揚眉頭上揚：“秦老板還真是，”看見秦晟頗有興趣地貼近，羅羽揚加快了步伐：“一個慈善家啊。”

秦晟哈哈大笑出聲，也快步跟了上去。

夏末的暖陽灑在他們的身上，將他們之間的氣氛升了溫。

“聽說，羅老師是這個村唯一一個考出去的。”猛不丁的，秦晟問了這麽個問題。

羅羽揚腳步沒有停，只是眉頭微微擡起：“秦老板來之前看來對我們村做了不少功課。”

“畢竟50萬呢，想要資助個有潛力的地方。”秦晟不置可否。

“那我們這裏可不是個好地方，畢竟我是唯一一個考出去的。”

“羅老師說笑了，地方不好，怎麽能養出像羅老師這麽，聰慧的美人呢？”

羅羽揚眼皮跳了跳，他無奈地看了眼秦晟，像是要搞懂秦晟到底在想什麽。羅羽揚不太清楚該怎麽接下去，只得走得更加快步了些。好在要去的飯館就在眼前，羅羽揚也就忽略了秦晟的話。

“這家雖然環境一般，但是我們鎮子裏味道最好的，肯定是比不上大城市的餐廳，希望秦老板別介意。”羅羽揚帶秦晟進去找了個座位。

對於羅羽揚和秦晟的進入，本來還亂哄哄的餐館突然安靜了下來，食客們面色各異，幾個人站起來和羅羽揚打了聲招呼。羅羽揚只是對他們點頭回應，並沒有多說什麽。他去後面找老板娘要了張菜單，菜單破破爛爛的，上面保護紙張的塑料膜也已鍍上了一層歲月洗禮過的汙痕，但勉勉強強還是可以看到菜單上的字的。

“我們村鎮很少有外人來，基本都不用菜單，這裏的村民也都知道點什麽。”羅羽揚有些不好意思，一只手揉了揉自己的鼻尖。白嫩的鼻頭多了些粉紅，像春日的水蜜桃一樣誘人。

秦晟怔楞了一下，沒有接過菜單。他註意力又被轉移到羅羽揚的手指上，腦海中閃過剛剛握手的畫面，秦晟覺得自己有點魔怔，“我也不知道什麽好吃，都聽羅老師安排。”

羅羽揚只當他嫌棄菜單不幹凈，微微點了點頭，就轉身去找老板娘了。

“屁股真圓啊。”秦晟心想，他看著羅羽揚踮起腳尖去拿筷子，忍不住感嘆：“白襯衫都遮擋不住的小蠻腰，這要是一手扶著腰。。。。。。”

羅羽揚回頭看到的就是秦晟對自己赤裸裸的目光。秦晟見羅羽揚看著自己，他也完全沒有因為羞恥而掩飾什麽，目光反而更加熱切。這樣的目光羅羽揚也見過不少，但從沒有一個像秦晟這麽赤誠無畏地展現在他面前，讓他無從回避。

羅羽揚再次選擇了無視秦晟，他裝作毫不知情把紙巾擺在兩人面前，再將筷子用另外的紙巾擦拭後擺好。秦晟眼角帶笑，他理所當然地享受著羅羽揚的服務，眼中閃著精光：“這次捐贈真是我做的最正確的一次決定了。”

羅羽揚抿了抿唇，想想還是回應了一下：“秦老板的眼神，不像是生意人的眼神，倒是像個獵人準備狩獵。”

“Well，”秦晟兩手握拳頂在下巴下方，心情很好的樣子：“生意人也好，獵人也罷，是一樣的，都是為了得到些什麽。而且，都是不擇手段。”

羅羽揚笑出了聲，他擡眼看著秦晟，眼睛亮如星辰：“秦老板果真是個優秀的生意人。”

秦晟不置可否。

第一個菜擺了上來，秦晟低頭看了一眼，面露疑惑。

羅羽揚覺得秦晟有點可愛，說話的語氣都更加輕松：“這是我們村特有的耕菜，別的地方都是沒有的，秦老板來試一下。”

面前的菜黑如煤炭，秦晟不得不懷疑羅羽揚是不是要毒死他，羅羽揚莞然一笑，自己先一筷子夾了起來，放在口中輕輕咀嚼，接著放下筷子，右手擺出了請的姿勢。

秦晟咬了咬牙，也給自己夾了一小筷子，放入口中前還又看了下羅羽揚，見羅羽揚動作沒變，甚至還鼓勵地向他點了點頭，秦晟一閉眼就放入了口中。

耕菜入口微苦，但緊接著就有種特別的甜味散發出來，並夾雜著類似花香的芬芳，這個耕菜竟是意外的好吃。

羅羽揚像是對他的反應早有所料：“沒毒吧，秦老板。”

秦晟又夾了一口，感嘆道：“這東西這麽好吃，怎麽只有在你們這裏才能吃到，應該推廣到全國，不，全世界啊。”

“因為耕菜醜，”羅羽揚也給自己夾了一口：“而且處理耕菜並不容易，沒人會為了一道菜去費這麽大功夫。更何況，耕菜也並不好看，願意去嘗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秦老板剛才不也是做了心理鬥爭才吃的麽。”

秦晟完全沒有否認：“那還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羅羽揚回答：“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黑暗的東西，不好看的東西，沒人會願意碰，甚至都想遠離，他們才不會去想了解本質。”

“秦老師為什麽回來。”秦晟突然問。

“嗯？”羅羽揚放下筷子，像是不懂秦晟突然轉變的話題。

“我見過很多農村的孩子，他們考出去了就留在大城市發展了，極少，不，甚至是沒有人會再回到原來的地方。”他凝視著羅羽揚：“羅老師為什麽選擇回來。”

備註：扶貧講話內容參考了國家扶貧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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